镜子里凭空多出的人影,瞬间冻住我全身血液。
不是手电光晃出来的错觉。不是破损镜面造成的错位倒影。是真真切切有一个人,站在我身后应该站的位置,却没有任何声音、呼吸、温度。
我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满墙碎镜子反射出无数个惊慌失措的我。冷风从破碎的窗洞里灌进来,呜咽着穿过廊道,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哭泣。
我慢慢转回去看镜子。
他还在。
黑衣黑发,隔着镜面注视我。周身寒意比荒废十年的医院还要冰冷。他站在镜中世界里,纹丝不动,像一尊被摆在那里的蜡像。
手电的光僵硬地映在镜面上。那个位置,明明就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靠近的动静。
安静、阴冷、诡异——仿佛他本身就是从镜子里长出来的。
“你是谁?”我连连后退,后背抵住冰冷墙壁,墙皮的碎屑簌簌落在肩膀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镜中的他缓缓抬手,指向——
我身后。
我下意识回头。
身后三米处,一扇锈死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自己打开了。门轴已经锈了十年,推都推不动,可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开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拧开了锁。
门后是浓稠的黑暗,手电照进去,光被吞掉了大半,只照出一小截向下的台阶。
一个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低沉、淡漠、没有感情:
“进来。”
我握紧手电,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攥住那把水果刀。刀很小,对付不了任何真正的东西,但金属的冰凉让我勉强维持住最后一点理智。
我走进那扇门。
台阶向下延伸,每一步都踩出沉闷的回响。空气中霉味越来越重,还混着一股铁锈一样的腥气。墙壁湿漉漉的,手一抹,全是冷凝的水珠。
走了大概二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阔。
地下室。
很大,比上面的整条走廊都大。手电扫过去——手术台、束缚带、脑电仪、生锈的手术器械散落在托盘上。还有一整面墙的镜面囚笼。
不,不是“镜面囚笼”四个字能概括的。那是用钢丝和镜面碎片焊成的笼子,一人多高,里面刚好能站一个人。笼子内侧的镜面上全是抓痕——从里向外刮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凹槽,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
指甲刮进铁皮的凹槽。不是一道两道。是几百道,层层叠叠,有些地方铁皮都被刮穿了。
什么人会在笼子里待多久,才能刮出这样的痕迹?
我胃里一阵翻涌。
“这是什么地方?”声音发紧,不像自己的。
“镜像实验基地。”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响起。
手电光束照过去,一个男人从暗处走出来。黑色长风衣,身形挺拔,左手手腕上挂着一块布满裂痕的老旧怀表,泛着幽幽冷光。
他面色苍白,不像活人那种白,更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或者从来没见过太阳的那种白。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眼底压着一种我见过很多次的东西——仇恨。那种闷在心里烧了十年、烧得连骨头都焦黑的仇恨。
“陆沉渊。”他说,“从你踏入医院大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会来。”
“苏星是不是被你抓走的?”我咬牙质问,水果刀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握在手里,刀尖对着他。
他看了一眼那把刀,没有任何反应,就像看一个孩子举着玩具。
“你的妹妹,”他慢慢说,“是镜子抓走的。”
话刚说完,我立刻意识到他是对的。苏星电话里哭喊的,是“镜子里的怪物”,不是人类。他一米八几的身高,块头摆在那里,苏星不可能认错。
但我不信他。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妹妹失踪?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陆沉渊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那面镜子镶嵌在地下室最深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边缘被铁框固定,镜面上有无数细小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
他站在那面镜子前,侧头看了我一眼。
“十年前,我的一家人,就是被这面镜子吞掉的。”
他抬手掀开衣领。手电照过去——一道狰狞扭曲的烧伤疤痕从锁骨蔓延至胸口,皮肉交错,不是普通的烧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出来的。疤痕的边缘不规则,像液体一样流淌过皮肤后又凝固。
“外界都传他们葬身火海。”他放下衣领,声音没有起伏,“只有我知道,那不是火,是镜子。大火只是伪装。真正的死因,是他们被拖进了镜子里。”
我浑身发冷,从脊椎骨开始往四肢蔓延,手指尖都凉透了。
我想说“这不可能”,但我刚亲眼看见苏星被拖进镜中,刚在镜子里看见苏星的求救画面。我说不出“不可能”这三个字。
“你母亲苏曼,当年就是这里的研究员。”
我大脑瞬间空白。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她只是护士。雾影医院的普通护士长。火灾受害者。”
陆沉渊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看一个不肯接受事实的病人。
“她是最核心的研究员,”他一字一顿,“也是唯一敢反抗、想要毁掉这个实验的人。她把一样东西留给了你——不是遗产,不是遗物,是封印在你身上的东西。那些头痛、幻觉、对镜子的恐惧,都不是病。”
他顿了顿。
“是她用命换来的。”
我还想反驳,但怀表突然震动起来。
嗡——
不是手机震动那种嗡嗡声,是金属共振的嗡鸣,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块铁板。声音从陆沉渊的手腕上炸开,在地下室里来回弹射,震得我耳膜发疼。
他脸色骤变。那张一直面无表情的脸,第一次出现了紧张。
“别出声。”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不容我挣脱。他把拖进角落的杂物间——堆满了生锈的架子、发黄的床单、落灰的输液瓶。他捂住我的嘴,将我按在角落里,转身透过门缝往外看。
几秒后,走廊传来声音。
脚步声。
但不像人走路的声音。太慢了,太拖了,每一步中间隔着两三秒,像是脚上拖着几十斤重的东西,又像是走路的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走路,只是机械地抬起、放下、抬起、放下。
然后我看到它们。
三道穿着破旧病号服的人影,列队缓慢游走。病号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黑发黄,挂在身上像破布。它们的面色惨白空洞,不是死人那种灰白,更像是镜面反射出来的那种没有血色的白。眼窝漆黑,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凹陷。
它们的脖颈上爬满了裂痕——不是伤口,是像镜子碎裂后重新粘合的那种纹路,从下巴一直延伸到锁骨,有些裂痕还在微微张开、合拢,像在呼吸。
动作僵硬扭曲,关节像是反向的,膝盖走路时往外拐,手腕垂着不正常的角度。它们不是人,是提线木偶,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操控的空壳。
第一具傀儡经过门缝时,我看清了它的脸。
那是一张腐烂了大半的脸,肌肉干瘪地贴在骨头上,嘴唇没了,露出发黑的牙床。但它的护士帽还戴着——那种老式的、两边翘起的白帽,和我妈老照片里戴的一模一样。
我妈妈的照片。
床头柜上放了十年的老照片。年轻时的苏曼,穿着白色护士服,戴着这顶帽子,站在医院门口笑。
而现在,这顶帽子戴在一个从镜子里爬出来的、应该死了十年的东西头上。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傀儡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慢慢转过头,漆黑的眼窝对准了门缝。
看不见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那种被从镜面深处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呼吸停了。心脏停了。时间停了。
三秒。五秒。七秒。
它转回去,继续向前走。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黑暗吞没。
陆沉渊松开手,我大口大口喘息,冷汗从额头淌下来,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
“那些傀儡,”我声音在发抖,“里面有我妈吗?”
陆沉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所有人被镜子吞下之后,”他最终说,“都会变成那样。”
没有直接回答。但这就是回答。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苏星还困在镜子里,如果我妈真的变成了傀儡,那也是被困在镜子里。她们都在镜子里,都在等我。
我睁开眼睛,看向陆沉渊:“你能帮我吗?”
“我帮你,不是因为善良。”陆沉渊说,“是因为我恨这个地方。恨了十年。”
他解下手腕上的怀表,塞进我的掌心。怀表冰凉,但贴着我皮肤的地方,裂痕深处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芒在流动,微微发热。
“戴着它。镜物靠近会震动,镜像侵蚀会发光。它能护住你的意识,不让镜子里的东西占据你的脑子。”
“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我握紧怀表,金属的冰凉和内部那丝微热同时传递到掌心,像某种矛盾的契约。
“还有多久天亮?”
“不到三个小时。”
我转身走出杂物间。
经过一面挂在墙上的碎镜子时,余光扫过,我浑身一僵。
镜子里,我的倒影——
在笑。
嘴巴弯成一个月牙形,弧度很大,大得不正常。可我没有笑。我现在的表情只可能是紧绷的、恐惧的、咬紧牙关的。
不是我在笑。
是“它”在笑。
镜中那个“苏晚”,正用一种阴冷的、不属于任何活人的眼神,静静注视着我。像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
我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陆沉渊。
他也在看那面镜子,脸色铁青。
“它已经开始找你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