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已经开始找你了。”
陆沉渊的声音不高，但在地下室的死寂里，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从小到大，你对镜子的恐惧、半夜觉得床边有人的感觉——都是它。”他说，“它在等你长大。”
我想反驳。但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我小时候不敢照镜子。每次站在镜子前，我都觉得里面的“我”比外面的我慢半拍。我妈从来不许家里放镜子，浴室只有巴掌大的化妆镜。我一直以为是她古怪。现在想来，她知道镜子里有东西。
“那个‘它’，到底是什么？”我声音发哑。
“镜主。”陆沉渊说，“一个被困在镜子之间上千年的东西。她需要一具身体才能走出来——你的身体。”
我后退了一步。不是怕，是消息太重了，本能地想躲。
“我妈知道这一切？”
“她是最早发现秘密的人。”陆沉渊说，“当年玄镜会要找婴儿当容器。你母亲已经怀孕了，她知道孩子出生就会被夺走。所以她选择了一条更危险的路——生下你，带着你跑，把镜主需要的‘钥匙’拆成三份，一份自己留，一份藏在你妹妹身上，一份封印在你体内。”
“她隐姓埋名十几年，用尽办法遮住你，不让任何镜像力量靠近。”
陆沉渊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我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不是累，是脑子里太满了。妈妈深夜出门、身上带伤、不让我去别人家过夜——所有那些我小时候觉得“过分”的事，全都翻上来了。
原来她不是在管我。她是在护我。用命护。
“苏星被抓，是不是因为我？”我抬起头，眼眶红了。
陆沉渊点头：“他们需要你妹妹身上的钥匙，也需要用她的命逼你就范。他们知道，你不会丢下她。”
“我确实不会。”我站起来。
“玄镜会放了话。”陆沉渊说，“午夜十二点，旧手术室。你一个人去，用你换苏星。迟到一分钟，苏星意识被撕碎，变成永久傀儡。”
“我去。”
“你想好了？”
“我没得选。”我说，“但我不是去送死。你有什么计划？”
陆沉渊从风衣内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妈妈，抱着一个婴儿。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神温柔，但嘴角是紧抿的——那种拼命忍住不哭的紧抿。
照片背面，一行褪色的字：
“晚晚，妈妈对不起你。但妈妈不后悔生下你。”
我把照片贴身收好，和怀表放在一起。
“你是唯一能靠近镜像核心的人。”陆沉渊说，“你进去之后，镜主会现身，试图占据你。但她占据你的那一刻，也是最脆弱的时候。”
“你要做什么？”
“杀了她。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我没再问。转身走向走廊深处。
两侧墙壁上的镜子越来越多，每一面镜子里，都有无数个“我”在注视我。
不是注视。是窥视。眼神阴冷、饥饿，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饿鬼，终于等到了祭品。
怀表开始震动，越来越剧烈，银光从表盘裂痕里涌出来，漫过我的手背。那些镜中的倒影在银光面前停住了，像有一条线画在面前，跨不过来。
走到走廊尽头，我看到一面半人高的破镜子。
镜子里有一个女人。不是“我”。是她。我妈。
四十岁的苏曼，穿着白色护士服，站在镜中世界的某个房间里。她的嘴唇在动。
我读出了口型：“晚晚。别来。跑。”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只是从眼睛里涌出来。
我伸手去碰那面镜子。
“别碰。”陆沉渊在后面说，“那不是她。那是镜像投射。你碰了就会被拖进去。”
“那是我妈。她活着。”
“她在里面困了十年。”陆沉渊说，“你以为她现在是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我心里。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被困十年的人，不可能还是原来的样子。我看到的是她残存的意识、最后的执念。
但我不会跑。
镜中的妈妈身影开始变淡，被黑暗从后面一点点吞掉。最后只剩一张脸浮在黑暗里，嘴唇还在动。
“晚晚……跑……”
然后她消失了。
我擦干眼泪，深呼吸，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门。
旧木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幽绿色的光。光在门缝间流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陆沉渊停下脚步。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里面的东西不会让我进去。”
“如果你妈留给你的东西够强，你还能回来。如果不够——”
他没说下去。
我推开门。
手术室很大，天花板高得手电照不到顶。房间正中央，一面巨大的落地镜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镜面像一潭死水，散发出幽绿色的光。
苏星被铁链锁在镜前的铁椅上。头低垂着，头发盖住了脸，手垂在两侧，指甲全是血。
“星星！”我往前冲。
一道无形的屏障把我弹了回来，摔在地上，手肘磕破了皮。
镜面绿光暴涨。
一个女人从镜面深处浮了出来。她穿着白裙，黑雾缠绕着手臂和脚踝。她的容貌——
和我一模一样。
不，是比我更完美。美得不真实，像一尊被供奉了千年的神像。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含笑。
“欢迎你，我最完美的天生祭品。”
“三份密钥合而为一，我将重临世间。你会成为我的永恒容器，永世囚于镜中。”
她说话的语气，像在宣布一个已经执行了无数遍的流程。不是威胁，是通知。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破了，手肘在流血。但我站起来了。
怀表在发光。银光从掌心溢出来，沿着手臂往上爬。照片在胸口发烫。
我妈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晚晚。跑。
但我不会跑了。
我抬头直视那个和我长着同一张脸的东西。
“想要我当祭品，可以。”
我的声音不大，但手术室里所有回音都静了。
“但我踏入镜中的那一刻——”
怀表的银光暴涨，和镜面的绿光撞在一起，发出嘶嘶的声响。
“就是整个镜中世界，彻底陪葬的末日。”
镜主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是她进入这间手术室以来，第一次出现意料之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