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间狭小阴暗,冰冷的墙面贴着后背,霉味混着死寂的寒意,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
我浑身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天生祭品”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骨头都在响。陆沉渊立在昏暗之中,透过门缝往外看,整个人像一尊雕像,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远处傀儡拖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恢复死寂。但那种安静不正常——不是真的安静,是有什么东西在镜子后面屏住呼吸。
偶尔传来轻微的脆响。像指甲轻轻敲玻璃。一下,停五秒,又一下。
是它们在敲。藏在镜子背后的东西,在试探。在等。
“他们引我来这里,只为把我当成容器?”我压低声音,“这场实验,到底想干什么?”
陆沉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门缝外的一角,确认没有动静了,才慢慢开口。
“我父亲曾是实验高层。”他声音很低,“大火前夜,他偷偷录了一段音。我听完之后,在这栋楼里藏了十年。”
“他说了什么?”
“这些镜子,从来不是普通的镜子。”陆沉渊转过头看着我,“它们是通道。这边是我们,另一边是镜中世界。玄镜会抓活人,把他们的意识炼化,投喂给镜子里面的东西。等到镜主彻底苏醒,两界屏障就会碎裂。镜中恶鬼涌入人间,抢占肉身,吞噬生灵。”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背一份早就烂熟于心的档案。
但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那种听到一件太荒谬又不得不信的事情时,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
“那我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我到底是什么?”
“你是钥匙,也是容器。”陆沉渊没有看我,“你母亲为了阻止这场阴谋,把开启镜像核心的密钥拆成三份,分别封在自己、你和你妹妹身上。你天生适配镜像力量,是最稳定的载体。三份密钥合一,以你的身体作炉鼎,就能唤醒镜主。”
他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苏星不是目标。你是。抓她,是为了让你自己走过来。”
我闭上眼,深呼吸。
杂物间里的空气又冷又潮,吸进肺里像在喝冰水。但那种刺痛让我清醒。
母亲隐姓埋名十几年,不让我照镜子,不让我去别人家过夜,身上永远带着伤——原来全是为了挡住这一天。
没挡住。但我不能让她白挡。
“他们有期限吗?”我睁开眼。
“午夜十二点。旧手术室。”陆沉渊说,“一个人去。不能报警,不能带人,不能迟到。迟到一分钟,他们就会摧毁苏星的意识,让她变成永久傀儡。”
“他们不守信怎么办?”
“你去了,他们能集齐密钥完成献祭。”陆沉渊说,“你不去,他们就用苏星折磨你,直到你去。从她被抓的那一刻,你就没得选了。”
“我去。”我说。
陆沉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但没有惊讶。他应该早就知道我会说这两个字。
“你清楚后果吗?”他问。
“清楚。意识被吞,肉身被占,困在镜子里出不来。”
“那你还要去?”
“妈妈不在了。”我抬头看着他,“我是姐姐,护着妹妹,是我该做的事。”
陆沉渊沉默了几秒,然后掀开衣领。那道烧伤疤痕横跨锁骨到胸口,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堆叠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还在疼。
“十年前,我全家被吞进镜子里。”他说,“父母、祖辈、妹妹。我一个都没救回来。我活下来,在这栋楼里藏了十年,就为了毁了这一切。”
他放下衣领,看着我:“你去手术室,靠近核心古镜。我进不去——我被镜像力量排斥,靠近就会被反噬。但你身上的密钥能让你走进去。你进去之后,我来处理外面的东西。”
“合作?”我伸出手。
“合作。”他握住。
掌心相碰,他的手冰凉,力道很重,像是要把十年的力气全捏进这一握里。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旧怀表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持续的嗡鸣,是一下短促的、尖锐的震动,像有人在暗处弹了一下表盘。
陆沉渊脸色变了。
“傀儡出动了。”他说,“不是几只。是全部。”
我凑到门缝往外看。
走廊上,十几道穿着破烂病号服的人影排成一列,缓慢而整齐地往前走。它们的脸惨白,眼窝漆黑,脖颈上爬满了像镜面裂纹一样的红色纹路。那些纹路在黑暗中隐隐发着光,像烧红的铁丝嵌在皮肤里。
它们不是在漫无目的地走。它们是在搜。
一路走过来,每经过一面镜子,它们就停下来,歪着头“听”几秒,然后继续走。
搜的方向,正是我们藏身的杂物间。
“硬冲会被围杀,死守会被发现。”我后背紧贴着墙壁,心跳快得发疼,“有没有别的路?”
“住院部后面有一条废弃密道。”陆沉渊说,“连通地下坍塌区,直通手术室下层。镜像核心就埋在地底下。”
“危险吗?”
“大火当年烧穿了地下层,到处是塌方,路不好走。而且——”他顿了一下,“地下层里的东西,比上面这些傀儡麻烦得多。”
“比傀儡还麻烦?”
“傀儡至少你看得见。”他说,“地下层里那些东西,你不一定看得见。”
门外,傀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被挡住了,黑了一片。
它们停在门口。
我能闻到一股气味从门缝里渗进来——不是腐烂,是旧镜子背面那层银粉的味道,冰凉的、金属的、舔铁栏杆的那种味道。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脚步声继续往前走了。
“现在。”陆沉渊无声地拉开门,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出杂物间。
我们贴着墙根往反方向跑。手电不敢开,全靠记忆和墙壁摸黑前进。地面全是碎玻璃和烂木条,脚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骨头上。
跑出十几步,身后炸开一片碎裂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两侧所有的镜子同时裂开了。不是碎掉,是像蛋壳一样从内向外破开。镜面翻涌着墨绿色的光,无数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扒着镜框往外爬。
傀儡一只接一只地从镜中爬出,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肉响。它们站起来的时候,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像很久没动过的机器重新启动。
然后它们开始跑。
不是走。是跑。速度比之前快了不知多少倍。
“抓住祭品——”
“不许靠近核心——”
“留下来——”
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尖锐,有的低沉,有的像小孩,有的像老人。但每一句都指向同一个意思。
陆沉渊拽着我冲进楼梯口,一脚踹开锈死的铁门,把我往里一推。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我听到傀儡撞在铁门上的声音——砰砰砰,像有人在用拳头砸。
陆沉渊锁上门,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这门撑不了多久。”他说。
我们站在一道向下延伸的楼梯前。台阶上全是碎石和灰尘,墙壁上有大片大片的焦黑痕迹,空气里烧焦的糊味浓得呛人。
怀表在手心里震动着,银白色的光从裂痕里渗出来,照出一小截前方的路。
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
陆沉渊从我手里拿过怀表看了一眼,又还给我。
“走下去。”他说,“到底层,你会看到一扇门。开门进去,就是核心古镜。”
“你呢?”
“我在外面守着。”他看了我一眼,“如果你能活着出来,我会在外面。”
他没说“如果出不来”会怎样。不用说了。
我转身往下走。
楼梯越往下越窄,墙壁上的焦痕越来越多,有些地方墙皮全部剥落,露出里面黑色的砖石。空气越来越冷,冷得不正常,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像从没被太阳晒过的冷。
怀表的银光越来越亮。
走到底层时,我看到一扇门。
不是木门,不是铁门。是镜面做的门。一整面完整的、没有一丝裂纹的镜面,嵌在石墙里,反射出我和我身后的黑暗。
镜中的我,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头发凌乱。但她没有动。
我抬手,她也抬手。
我放下,她也放下。
同步的。至少现在是同步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镜面上。
镜面没有碎。我的手穿过了它,像穿过一层冰凉的水。
我闭上眼睛,迈了进去。
身后,怀表的银光骤然熄灭。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不是一只。是很多。
它们在我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风,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她来了。”
“祭品来了。”
“主人等了她好久。”
我睁开眼睛。
镜中世界,在我面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