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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5-18 10:08:55

永昌十二年的冬天,冷得刻骨。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黄昏,镇北将军府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白日里还飘着的细雪,到了傍晚时分转成了雨夹雪,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府邸的屋檐瓦当,将庭院里那些为过年张挂的红灯笼都淋得湿漉漉的,喜庆的颜色晕染开来,反倒显出几分凄惶。

孟静涵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醒来时,首先灌入耳中的便是这绵密不绝的雨声。

额头传来阵阵钝痛,像是有人拿着钝器在颅骨内侧不紧不慢地敲打。她尝试移动手指,触到身下粗硬冰凉的布料——不是医院无菌床单的质感,而是某种劣质的粗麻。鼻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劣质炭火和淡淡血腥的复杂气息,这让她瞬间警觉。

作为一名从业八年的资深法医,孟静涵对气味有着职业性的敏感。她强迫自己保持闭眼的状态,用身体的其他感官收集信息:身下的“床”硬得硌人,被褥单薄,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屋外风雨声清晰,但听不到任何车马人声,这不是现代都市该有的背景音;远处隐约有丝竹乐声飘来,调子古旧,像是戏曲……

她终于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被烟火熏黑的房梁,梁木上挂着蛛网。她侧过头,看见一扇糊着泛黄窗纸的木质格窗,窗纸破了几处,寒风从破洞灌入,吹得桌上那盏豆大的油灯火苗摇曳不定。借着这微弱的光,她看清了周遭:不足十平米的狭小空间,墙壁斑驳,墙皮剥落处露出里层的土坯;家具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两把瘸腿板凳、一个掉了漆的旧衣柜;墙角堆着些杂物,上面盖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这绝不是医院,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

孟静涵撑着手肘缓缓坐起,额头的疼痛加剧,她伸手摸去,触到一层粗糙的布条。她解开布条——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指尖触到一道长约两寸的伤口,位于发际线内,边缘肿胀,有缝线,但针脚粗糙,用的线似乎是普通的棉线,而非医用缝合线。

伤口处理得很不专业。这是她的第一个判断。

她掀开身上那床薄得透光的旧棉被,低头打量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袖口磨损严重,露出毛边;双手瘦削,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但这不是长期戴乳胶手套形成的那种压痕,而是做粗活留下的;手腕纤细,皮肤虽然粗糙,但触感属于年轻人。

这不是她的身体。

孟静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法医的职业训练让她在凶案现场面对高度腐败的尸体时都能保持镇定,此刻面对自身的诡异处境,她同样需要这种专业性的冷静。

她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没有铺砖,坑洼不平。她走到桌前,桌上除了一盏油灯,还有一面边缘锈蚀的铜镜。她拿起镜子,镜面模糊,但还是映出了一张脸。

苍白,瘦削,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清秀,但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脸颊凹陷,眼下有浓重的青黑。额头伤口处凝结着暗红的血痂,周围皮肤肿胀。最让孟静涵注意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深,瞳孔漆黑,眼神里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或怯懦,而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平静和锐利。

这不是她,却又在某种意义上还是她。

记忆碎片开始涌入脑海,不属于她的记忆。

孟静涵,镇北将军府的三小姐,庶出,生母柳姨娘原是夫人的陪嫁丫鬟,三年前病逝。父亲孟啸天是当朝正二品镇北将军,常年戍边,一年回京述职一次。当家主母王氏,育有嫡长子孟怀瑾、嫡长女孟静姝。府中还有一位赵姨娘,生有二小姐孟静婉和四少爷孟怀瑜。而“她”,一个妾室所出的庶女,在这深宅大院中地位卑微,住在最偏僻的东偏院,衣食住行甚至不如得脸的奴才。

昨天——原主记忆中的昨天——她被大少爷孟怀瑾和几个弟妹堵在花园里,说她偷听他们议论朝政。她被追着跑,慌不择路爬上了假山,然后……从假山上摔了下来。记忆在这里中断。

孟静涵放下铜镜,开始在屋内翻找。作为法医,她需要尽可能多地收集“现场”信息。

衣柜里只有寥寥几件旧衣,料子粗糙,颜色黯淡。抽屉里有一些针线,几方洗得发白的手帕。床底下有一个藤箱,她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些书籍:《女诫》《列女传》《三字经》……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但保存得很仔细。箱底压着一方褪色的绣帕,绣着几竿墨竹,针法稚嫩,角落里绣着一个“柳”字。

这是柳姨娘的遗物。

孟静涵将绣帕握在手中,一些关于原主母亲的记忆浮现:一个温婉沉默的女子,总是在灯下做针线,偶尔会哼一首江南小调;她咳血,咳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在一个冬夜悄无声息地去了;临终前,她拉着女儿的手说:“涵儿,要好好活着,活到出府的那一天。”

活到出府的那一天。

可一个庶女,想要离开这座深宅大院,要么是嫁人,要么是……死。

屋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犹豫。

孟静涵迅速将东西归位,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端着什么走进来,脚步在床边停住。孟静涵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三小姐?您醒了吗?”

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怯生生的。

孟静涵缓缓睁开眼。

站在床前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穿着青灰色旧夹袄,面黄肌瘦,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见孟静涵睁眼,她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眼圈就红了。

“三小姐,您终于醒了!”小丫鬟的声音带着哭腔,“您都昏迷两天了,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您……”

“春桃?”孟静涵根据记忆叫出这个名字。

“是奴婢!”春桃的眼泪掉下来,手一抖,碗里的汤洒出来些,“您还记得奴婢,太好了……”

孟静涵撑着坐起来,春桃连忙将碗放在床头的小凳上,过来扶她。碗里是稀薄的米汤,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没有半点油星。

“厨房只给这个?”孟静涵问,语气平静。

春桃低下头:“刘妈妈说,各院的份例都是定好的,咱们院这个月的早就用完了……这碗粥还是奴婢拿自己攒的铜钱,去求了管后门的张婆子,才从外面买来的米熬的。”

孟静涵端起碗,将稀粥慢慢喝完。粥是温的,但米粒少得可怜,几乎就是米汤。作为法医,她知道营养摄入对伤口愈合的重要性,这碗粥提供的热量微不足道。

“我昏迷这两天,有人来看过吗?”她放下碗问。

春桃眼神闪烁:“大夫……大夫来看过,开了药。夫人身边的刘妈妈也来过一次,送了药来,但……”她吞吞吐吐。

“但药是凉的,而且你闻着味道不对,没敢给我喝?”孟静涵接话。

春桃震惊地瞪大眼睛:“三小姐,您怎么知道?”

孟静涵没回答。从伤口缝合的粗糙程度,到昏迷两天无人问津,再到这碗勉强果腹的稀粥,一切都说明原主在这府中的地位何等卑微。这样的处境,送来的药有问题,毫不意外。

“药呢?”

“奴婢……奴婢倒在后院的墙角了。”春桃声音发颤,“奴婢不敢给小姐喝,那药闻着有一股怪味,不像以前大夫开的药……”

孟静涵掀开被子下床。额头的伤口还在痛,但可以忍受。她需要尽快了解这个“新世界”的一切。

“给我找件厚实些的外衣,我们出去走走。”

“三小姐,您伤还没好,外面又下着雨……”

“无妨。”孟静涵已经走到衣柜前,自己动手翻找。最后找出一件半旧的靛蓝色棉斗篷,虽然薄,但比身上这件单衣强些。

春桃拗不过她,只得帮她穿上,又找了双布鞋。鞋面破了,用同色的布打了补丁,但还算干净。

主仆二人出了偏院。

雨夹雪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暮色中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东偏院果然偏僻,院墙外就是府邸的后巷,墙根下杂草丛生,荒芜得像是久无人居。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门,门轴生了锈,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的景象才稍微有了些将军府的气派。青石铺就的路径,两旁是结了冰的池塘,枯荷败叶在冰面上支棱着。远处可见亭台楼阁的轮廓,飞檐翘角在暮色中显得肃穆而阴沉。

孟静涵放慢脚步,观察着四周。

府邸的规模不小,但处处透着颓败。廊柱的漆皮剥落,园中的太湖石长满青苔,回廊的栏杆缺了几根也没有修补。偶尔有仆人经过,都低着头匆匆而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被这宅子吸走了生气。

“三小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春桃小声问,紧张地左顾右盼,像是生怕被人看见。

“随便走走。”孟静涵说。她需要熟悉环境,也需要让这具虚弱的身体活动开。

转过一处假山,前面传来人声。

是几个年轻女子的说笑声,清脆娇俏,与这沉闷的宅院格格不入。

孟静涵停下脚步。记忆告诉她,前面是府中的花园,这个时辰,应该是几位小姐在游园赏雪——虽然雪已经化成了雨。

“哎呀,你们说三丫头死了没有?”一个声音说道,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是二小姐孟静婉,赵姨娘所出,比孟静涵小一岁,最是骄纵。

“死不了吧,贱命都硬得很。”另一个声音接话,语气轻蔑。

这是大小姐孟静姝,嫡出,今年十七,已定了亲,明年开春就要嫁入礼部侍郎府。

“要我说,大哥也是,推就推了,怎么不使点劲儿,让她直接摔死算了,省得看着碍眼。”孟静婉又说。

“你小声点!”第三个声音劝阻,但没什么力度,“这话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样?爹爹在边关,一年才回来一次。夫人巴不得她死了干净,谁会替一个贱妾生的丫头出头?”孟静婉不以为然,“你是没看见那天她那样子,从假山上滚下来,脑袋磕在石头上,血糊了一脸,跟条死狗似的趴在那儿,笑死人了。”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冲出去理论,被孟静涵一把拉住。

孟静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更冷了些。她转身,从另一条小路绕开了花园。

“三小姐,她们、她们怎么能这么说您!”春桃眼圈又红了,“明明是她们……”

“她们说得对。”孟静涵平静地打断她,“在这府里,没人会替我出头。所以哭闹没用,生气也没用。”

春桃愣住,看着自家小姐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陌生。从前的三小姐若是听到这些话,早就躲起来偷偷哭了,可眼前这个人,冷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主仆二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垂花门,来到西跨院。这里是厨房和杂役房所在,还未走近,就闻到油烟饭菜的香气,与东偏院的清冷判若两个世界。

孟静涵停下脚步,看向厨房方向。

天色已暗,厨房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透过敞开的门,能看见里面摆满各色食材,鸡鸭鱼肉一应俱全,灶上的大锅里炖着肉,香气扑鼻。几个厨娘在忙碌,说笑声、锅铲碰撞声、蒸汽喷涌声混成一片,热闹而富有生气。

这才是过小年的样子。

而东偏院,连一碗像样的粥都没有。

孟静涵没有进去,转身往回走。春桃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回到偏院,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春桃点亮油灯,又去后院的小厨房——其实就是个搭了棚子的土灶——烧了壶热水。孟静涵用热水擦了脸和手,坐在桌前,看着跳跃的灯火出神。

“三小姐,您饿不饿?奴婢……奴婢再去求求张婆子……”春桃小声说。

孟静涵摇头:“不用。”

她需要思考。思考如何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活下去。

从原主的记忆和今日的观察来看,她目前的处境极为糟糕:父亲不在,嫡母不慈,兄弟姐妹欺凌,下人怠慢。没有靠山,没有钱财,甚至连基本的温饱都成问题。额头这道伤,说是意外,但结合孟静婉的话,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谋杀未遂。

孟静涵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对方为什么要杀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仅仅是因为碍眼?还是说,原主身上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需要更多信息。

“春桃,”孟静涵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娘……柳姨娘,她是怎么死的?”

春桃正在整理床铺,闻言手一抖,针线筐差点掉在地上。

“柳姨娘……是病死的。”她低着头,不敢看孟静涵。

“什么病?”

“说是……肺痨。”

“病了多久?”

“有、有大半年。”

“请的哪个大夫?吃的什么药?药方还有吗?”

春桃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手足无措,好一会儿才嗫嚅道:“是回春堂的刘大夫看的。药方……药方是夫人收着的,奴婢不知道。药都是厨房煎好了送来的,姨娘喝了大半年,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后来就……就吐血,人瘦得脱了形……”

孟静涵眼神微凝。

肺痨(肺结核)在古代确实是绝症,但病程通常较长,从发病到死亡,短则一两年,长则数年。原主记忆中的柳姨娘,从发病到死亡只有大半年,而且病情进展异常迅速。这不合常理。

要么是误诊,要么是……药有问题。

“我娘去世后,她的遗物是谁处理的?”

“是夫人身边的刘妈妈带人收拾的。”春桃说,“大部分东西都烧了,说是有病气,怕过给旁人。只留了几件不值钱的,让奴婢收着,就是箱子里的那些。”

孟静涵想起那方绣帕。如果柳姨娘的死有问题,那么唯一可能留下线索的,就是那些“不值钱”的遗物了。

“我娘生病期间,有谁常来看她?”

春桃想了想:“起初赵姨娘来过几次,送过些补品。后来……后来就不来了。夫人每月会派人来问一次,但从不进屋,只在院子里站站就走了。再就是……再就是大少爷,来过一次。”

孟静涵抬眼:“孟怀瑾?他来做什么?”

“说是奉夫人之命,来送些药材。”春桃回忆道,“但那天姨娘刚喝了药睡下,大少爷没进屋,把东西交给奴婢就走了。对了,那天大少爷的脸色很奇怪,像是……像是很紧张,放下东西就匆匆走了,连奴婢请他喝茶都没应。”

孟静涵沉默。

孟怀瑾,嫡长子,今年十九,据说在国子监读书,明年要参加春闱。在原主记忆里,这位大哥眼高于顶,平时看到庶出的弟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会亲自来给一个不受宠的姨娘送药?这不符合常理。

除非,那“药”有问题,他不放心经他人之手。

夜色渐深,雨声未停。

孟静涵让春桃先去休息,自己坐在灯下,将今日获得的信息在脑中梳理:

第一,原主处境危险,有人想让她死。嫌疑最大的是大少爷孟怀瑾,但动机不明。

第二,柳姨娘的死可能有问题,需进一步查证。

第三,她必须尽快改善生存状况,获取自保能力。

第四,这个世界与她熟知的历史不同,需要尽快了解社会规则、权力结构等基本信息。

理清思路,孟静涵吹熄油灯,和衣躺下。额头的伤口隐隐作痛,胃里空空如也,身上又冷又硬,但她强迫自己入睡。作为法医,她经历过连续数日蹲守案发现场、在恶劣环境下工作的考验,忍耐力和适应力是基本素质。

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短促、尖锐,充满惊恐,瞬间划破了雨夜的寂静。

孟静涵倏然睁眼。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杂沓的呼喊、器物打碎的声音……原本沉寂的将军府,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沸腾起来。

春桃也被惊醒了,赤着脚从外间跑进来,声音发抖:“三小姐,外面、外面怎么了?”

孟静涵已经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纸一角往外看。

雨夜漆黑,但西边——大概是主院方向——有火光晃动,是灯笼或火把的光。人影在雨中奔跑,呼喊声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

“……死人了……”

“……快报官……”

“……别过去!保护现场……”

孟静涵的心脏猛地一跳。

死人了。

法医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她转身,快速穿上外衣和鞋,对春桃说:“你留在屋里,锁好门,谁来都别开。”

“三小姐,您要去哪儿?外面危险……”春桃急忙拉住她。

“我去看看。”孟静涵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记住,今晚无论谁问起,都说我一直在屋里睡觉,从没出去过。”

“可是……”

“没有可是。”孟静涵打断她,推开房门,闪身没入雨夜。

春桃站在门口,看着小姐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忽然觉得,那个怯懦柔弱的三小姐,好像真的不在了。

雨还在下,细密冰凉。

孟静涵借着夜色和建筑物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朝主院方向移动。她对府邸的布局还不熟,但循着人声和火光,很快找到了事发地点。

是府中西北角的一处独立小院,叫“听雨轩”,原是老太爷在世时读书的地方,老太爷去世后一直空着,只定期有人打扫。此刻,小院内外围满了人,仆役、护院、各院的主子,都打着伞或披着斗篷,聚集在院门口,神情各异:惊恐、好奇、不安、幸灾乐祸……

孟静涵没有靠近,而是绕到小院侧面,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干粗壮,正好可以借力攀上墙头。她检查了一下这具身体的体力——虚弱,但够用。额头伤口在隐隐作痛,但可以忍耐。

她攀上树干,找了个枝叶茂密的位置隐蔽好,朝院内看去。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侧厢房。此刻正房的门大开着,里面点着灯,人影晃动。院中站着几个人,孟静涵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当家主母王氏。

王氏四十出头,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的锦缎袄裙,外罩狐皮斗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赤金点翠的发簪。她脸色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正低声对身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吩咐着什么。

她身旁站着大小姐孟静姝和二小姐孟静婉。孟静姝披着大红羽纱斗篷,紧紧挨着母亲,脸色惊恐;孟静婉则是一脸好奇,伸着脖子朝屋里张望,被王氏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缩回去。

另一边站着赵姨娘,三十五六岁,风韵犹存,穿着水红色绣折枝梅的褙子,外面裹着银狐披风。她捂着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孟静涵注意到,她的眼神不停往屋里瞟,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

孟怀瑾也在。他穿着宝蓝色直裰,披着墨色大氅,站在廊下,脸色阴沉。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正房的门。

还有几个面生的,大概是府里的管事、护院头目。

孟静涵的视线转向正房。

透过敞开的门,能看见屋里的陈设:一张书案,一把太师椅,几个书架,布置简洁。而此刻,地板上躺着一个身影。

是个女子,穿着水绿色的衣裙,面朝下趴着,头发散乱,遮住了脸。她身下有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血。

孟静涵的瞳孔微缩。从血液的凝固程度和颜色判断,死亡时间应该在两到四个小时之间。尸体周围有喷溅状血迹,但范围不大,说明出血量不算特别大,致命伤可能在颈部或胸部。

但奇怪的是,屋内的陈设很整齐,没有打斗痕迹。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有序,椅子也端端正正,只有尸体倒下的位置有些凌乱。

是熟人作案?还是说,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孟静涵正思索着,院外传来一阵骚动。

“官差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几个穿着皂衣、腰佩朴刀的衙役快步走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留着短须的汉子,面色黝黑,眼神精明。他身后跟着个提着木箱的仵作,六十来岁,干瘦,背微驼。

“周捕头,您可算来了!”王氏迎上去,语气急切,“这、这真是……府里竟然出了这等事!”

周捕头抱拳行礼:“夫人莫慌,卑职定当查明真相。敢问死者是府上何人?”

王氏脸色更难看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旁边的管家上前一步,低声道:“是……是夫人身边的丫鬟,叫翠儿。”

“翠儿?”周捕头皱眉,“一个丫鬟,怎么会死在听雨轩?”

“这……”管家看向王氏。

王氏定了定神,说道:“翠儿是我房里的二等丫鬟,平日负责浆洗。今日小年夜,府里事多,我让她来听雨轩取些旧年的账簿——老太爷在世时,有些账簿存放在此。谁知她一去不回,后来、后来就有人发现她死在这里……”

她说得条理清楚,但孟静涵注意到,在说到“取账簿”时,她眼神闪烁了一下。

周捕头显然也察觉到了,但没追问,转身对仵作说:“老孙,验尸。”

老孙应了一声,提着箱子走进屋里。周捕头也跟着进去,并让闲杂人等退出院子,只留下王氏、孟怀瑾和几个关键人物。

孟静涵在树上调整了一下姿势,以便看得更清楚。

老孙蹲在尸体旁,先检查了周围环境,然后戴上自备的羊皮手套——这时代仵作的标配——开始验尸。他先将尸体翻过来。

那一瞬间,孟静涵看清了死者的脸。

很年轻,大概十六七岁,容貌清秀,但此刻双目圆睁,表情扭曲,嘴角有凝固的血沫。她的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迹已经凝固发黑。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利器一次性割开。

老孙仔细检查了伤口,又掰开死者的嘴看了看,然后检查她的手、指甲、衣物。整个过程很专业,但落在孟静涵眼里,还是过于粗糙了——没有测量伤口长度深度,没有记录尸体温度,没有检查尸斑和尸僵程度……

“致命伤在颈部,被利器割断喉咙,一刀毙命。”老孙站起来,向周捕头汇报,“死亡时间大约在两个时辰前。死者指甲里有皮屑和少量织物纤维,死前应该有过挣扎,抓伤了凶手。另外,”他顿了顿,“死者已怀有身孕,约两个月。”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院中激起千层浪。

王氏倒吸一口冷气,身子晃了晃,被孟静姝扶住。赵姨娘捂住嘴,眼睛瞪大。孟怀瑾的脸色瞬间铁青,拳头紧握。

周捕头神色凝重:“怀有身孕?可曾婚配?”

管家看向王氏,王氏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翠儿是家生子,爹娘都在庄子上,尚未婚配。”管家低声说。

一个未嫁的丫鬟,怀了两个月身孕,死在僻静的小院。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周捕头环视众人,沉声道:“夫人,此事牵涉人命,又涉及……卑职需要彻查。在真相查明前,府中所有人等,不得随意离开。另外,请将府中所有下人名册、今日当值记录、以及翠儿平时往来的人员名单,一并交予卑职。”

王氏勉强点头:“一切但凭周捕头做主。”

周捕头又对老孙说:“仔细检查现场,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还有,查清楚凶器是什么,在哪儿。”

老孙应下,继续工作。

孟静涵在树上屏住呼吸。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一些周捕头和老孙没注意到的东西:

第一,尸体倒下的位置,地板上有轻微的拖拽痕迹。虽然凶手试图用灰尘掩盖,但雨水浸湿了鞋底,带进来的泥印在拖拽时形成了断续的线条。这说明,尸体可能被移动过,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第二,书案下方,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小片暗色的污渍,不显眼,但形状不规则,不像普通的灰尘。可能是血迹,也可能是其他液体。

第三,窗户的插销有问题。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右侧窗户的插销没有完全插上,留有一条缝隙。而听雨轩长期无人居住,窗户应该是从内插好的。

这些细节,老孙没有发现。或者说,这个时代的仵作,还没有那么细致的现场勘查意识。

孟静涵正在思索,忽然感到一道视线。

她猛地转头,看向院子另一侧的墙头。

那里也有一棵树,枝繁叶茂。夜色深沉,雨丝绵密,但孟静涵可以肯定,刚才有一瞬间,她感觉到了窥视的目光。

有人和她一样,在暗中观察。

是谁?府里的人?还是外面的人?

孟静涵没有动,保持着隐蔽的姿势。那道视线很快消失了,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但孟静涵知道不是错觉。法医的直觉告诉她,暗处还有眼睛。

院中,周捕头开始询问相关人员。首先是发现尸体的仆役,一个负责打扫前院的老仆,颤巍巍地说他路过听雨轩,看见门开着,好奇进去看,就发现了尸体。

然后是王氏,她重复了之前的说法,强调翠儿是来取账簿的。

接着是几个和翠儿相熟的丫鬟,都说翠儿平时老实本分,没听说和谁有矛盾,更不知道她怀了身孕。

问到赵姨娘时,她抹着眼泪说:“翠儿那丫头,平日里见人都低着头,话也不多,谁能想到会出这种事……真是造孽啊。”

孟怀瑾则简单得多:“我今日在书房读书,未曾见过翠儿。”

周捕头一一记录,但孟静涵看得出,他对这些回答并不满意。太顺了,顺得像排练过的戏,每个人都说自己不知情,每个人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而最关键的问题——翠儿怀的是谁的孩子?——无人提及,也无人敢问。

询问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院中的人个个冻得脸色发青,但没人敢离开。

最后,周捕头说:“今日暂且到此,尸体先安置在义庄,待明日作进一步检验。府中所有人等,未经允许不得外出。卑职会留下两人在府外值守,以防万一。”

王氏连忙道谢,让管家送周捕头等人出去。

人群逐渐散去,但压抑的气氛并未消散。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阴影,脚步匆匆,低声交谈,眼神里充满猜疑和不安。

孟静涵又在树上等了一会儿,确定人都走光了,才悄无声息地滑下树,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东偏院。

春桃还在等她,急得在屋里团团转。见她回来,总算松了口气:“三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外面到底怎么了?奴婢听说……听说死人了?”

“嗯,夫人房里的丫鬟翠儿,死在听雨轩。”孟静涵脱下湿了的斗篷,在火盆边坐下。火盆里的炭少得可怜,只有几块炭头,勉强有点热气。

“翠儿?”春桃脸色一变,“怎么会是她……”

“你认识她?”

“认得,但不熟。”春桃小声说,“翠儿是家生子,她娘原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配给了庄子上的管事。翠儿性子闷,不怎么和人说话,但做事勤快,夫人才将她调到身边做二等丫鬟。她怎么会……”

“她怀了两个月身孕。”孟静涵平静地说。

春桃“啊”了一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怎么可能……翠儿她还没……”

“所以,这件事简简单。”孟静涵看着跳跃的火光,缓缓说道,“一个未嫁的丫鬟,怀了身孕,死在僻静的小院。要么是情杀,要么是灭口。”

春桃吓得脸都白了:“三小姐,您别说了,怪吓人的……”

“吓人?”孟静涵扯了扯嘴角,“更吓人的是,这事发生在将军府,死的又是夫人房里的丫鬟。如果处理不好,整个府邸都会受牵连。”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春桃:“翠儿最近有什么异常吗?或者,和府里什么人走得比较近?”

春桃努力想了想,摇头:“奴婢平时很少去主院,不清楚。不过……不过前几日,奴婢去大厨房取月例时,碰到过翠儿一次。她当时脸色很不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奴婢问她怎么了,她摇头不说,匆匆走了。”

“前几日?具体哪天?”

“大概……腊月二十吧,三天前。”春桃说,“那天还下雪呢。”

三天前。那就是翠儿发现自己怀孕后不久。她为什么哭?是害怕,还是委屈?孩子的父亲是谁?她去找过对方吗?对方是什么反应?

一连串问题在孟静涵脑中盘旋。

“还有一件事,”春桃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腊月十九那天,奴婢看见翠儿从大少爷的书房出来,慌慌张张的,差点撞到廊柱。”

孟怀瑾?

孟静涵眼神一凝。

“你确定是腊月十九?”

“确定,那天是奴婢娘的忌日,奴婢记得清楚。”春桃说,“翠儿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个东西,用帕子包着,看不清是什么。她看见奴婢,赶紧把东西藏进袖子里,低着头走了。”

孟静涵沉默。

如果翠儿真的和孟怀瑾有牵扯,那事情就复杂了。嫡长子与母亲的丫鬟私通,致其怀孕,然后杀人灭口——这是最直接的推测。

但孟静涵总觉得哪里不对。

从现场看,凶手处理得并不高明,留下了不少破绽。如果真是孟怀瑾,以他的身份和智商,完全可以做得更干净。而且,他为什么要选在小年夜、在府中下手?风险太大。

除非,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或者,凶手另有其人。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孟静涵让春桃去睡,自己却毫无睡意。她坐在桌边,用炭笔在废纸上画出现场简图,标注出她观察到的疑点:

拖拽痕迹——非第一现场。

书案下的污渍——需确认成分。

窗户插销——可能有人从窗户进出。

翠儿指甲里的皮屑和纤维——凶手可能受伤,衣物破损。

翠儿怀孕——孩子的父亲是关键。

画着画着,她的思绪飘回前世。那些在解剖台前度过的日夜,那些与尸体“对话”的时光,那些从细微痕迹中还原真相的时刻……她从未想过,那些技能会以这种方式,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派上用场。

雨停了,夜色浓得化不开。

将军府在经历短暂的骚动后,重归寂静。但这寂静下,暗流汹涌。

孟静涵吹熄油灯,在黑暗中睁着眼。

她需要接近现场,亲自检验尸体和痕迹。但以她现在的身份,这几乎不可能。

除非……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除非,她能以“协助查案”的名义,光明正大地介入。

这个时代的仵作地位低下,被视为贱业,通常由贱民或罪犯后代世袭。而她是将军府的小姐,虽然不受宠,但身份摆在那里。如何能让官府同意她参与验尸?

除非,她能证明自己的能力。

或者,她能找到一个“合作者”。

孟静涵想起在树上感觉到的那道视线。那个躲在暗处观察的人,是谁?是敌是友?

一切,都要等天亮再说。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

但将军府的气氛并未随着天气好转。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着声,眼神里满是惶恐和猜疑。护院增加了巡视的人数和频次,府门紧闭,只开一扇侧门供采买出入,且进出都要严格盘查。

东偏院一如既往地被遗忘在角落,无人问津。春桃去大厨房取早饭,只端回两个冷硬的窝头和一小碟咸菜。厨娘的态度比以往更恶劣,嘴里不干不净地抱怨“晦气”,说府里出了人命,连累大家都不得安生。

孟静涵慢条斯理地吃着窝头,就着热水。食物粗糙难咽,但她吃得认真。生存是第一要务,在找到改善处境的途径前,必须保证体力。

“三小姐,”春桃小声说,“奴婢刚才去取饭,听到几个婆子在议论,说……说翠儿是被人先奸后杀的,死得可惨了……”

“她们还说什么?”

“说翠儿肚子里的孩子,不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的,说不定是和外头的贼人勾结,想偷府里的东西,被发现了,才被灭口。”春桃声音越来越低,“还有人说,翠儿死得不干净,阴魂不散,要在府里作祟……”

谣言已经起来了,而且越传越离谱。这背后,是有人在推波助澜,还是人心惶惶下的自然发酵?

孟静涵放下窝头:“春桃,你去打听打听,周捕头他们今天还来不来,来了在哪儿查案。”

“这……奴婢怕被赶出来。”

“不用刻意打听,就在附近转转,听听别人怎么说。”孟静涵说,“注意安全,别让人起疑。”

春桃应下,收拾了碗筷出去了。

孟静涵在屋里踱步。她需要出去,但以她现在的身份,贸然出现在主院附近,会引起怀疑。得找个合理的借口。

正思索着,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孟静涵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是刘妈妈,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正朝这边走来。刘妈妈脸色阴沉,脚步匆匆,来者不善。

孟静涵迅速回到桌前坐下,拿起昨夜的绣帕,假装在做针线。

门被粗暴地推开,刘妈妈走了进来,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堵在门口。

“三小姐,”刘妈妈扯出一个假笑,“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孟静涵放下针线,抬眼:“夫人找我何事?”

“这老奴就不知道了,您去了自然晓得。”刘妈妈眼神闪烁,“请吧,别让夫人等久了。”

语气恭敬,但姿态强硬,两个婆子也虎视眈眈,像是怕她跑了。

孟静涵心中了然。昨夜命案,她这个不受宠的庶女,恐怕也被列入了怀疑名单——或者说,是某些人想将祸水引到她身上。

“容我换件衣裳。”她起身。

“不必了,这样就挺好。”刘妈妈皮笑肉不笑,“夫人等着呢。”

孟静涵没坚持,跟着刘妈妈出了门。春桃正好回来,见状要跟上来,被一个婆子拦住:“夫人只请三小姐一人。”

“春桃留下。”孟静涵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

主院,正堂。

王氏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穿着赭色万字纹对襟长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赤金衔珠凤钗。她脸色有些憔悴,眼下有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但姿态依旧端庄,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下首坐着赵姨娘,穿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褙子,外罩灰鼠皮坎肩。她低着头,手里绞着帕子,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

孟怀瑾也在,站在王氏身侧,脸色阴沉。孟静姝和孟静婉分坐两侧,孟静姝低着头,孟静婉则好奇地东张西望。

堂中气氛凝重。

孟静涵走进去,行礼:“母亲。”

王氏放下茶盏,打量着她。目光在她额头的伤口上停留片刻,淡淡道:“伤可好些了?”

“谢母亲关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王氏示意她坐下,“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孟静涵在末座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顺:“母亲请问。”

“昨夜府中出了事,你知道吧?”王氏盯着她。

“听说了些。”

“听谁说的?”

“下人们议论,女儿听到几句。”

王氏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可知,翠儿是怎么死的?”

“女儿不知。”

“她死在听雨轩,被人割喉。”王氏缓缓说道,目光锐利如刀,“而有人看见,昨天傍晚,你曾去过听雨轩附近。”

此言一出,堂中几道视线齐刷刷射向孟静涵。

孟怀瑾的眼神冰冷。赵姨娘抬起头,眼神复杂。孟静婉则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孟静涵面色不变:“母亲明鉴,女儿昨日醒来后,只在东偏院附近走了走,未曾去过听雨轩。”

“是吗?”王氏看向刘妈妈。

刘妈妈上前一步,说道:“回夫人,老奴确实没见三小姐去听雨轩。不过……”她顿了顿,“昨夜案发后,老奴带人巡视各院,路过东偏院时,看见三小姐屋里亮着灯,窗上映着人影,像是在做针线。但老奴敲门,却是春桃那丫头来应的,说三小姐已经睡下了。老奴觉得奇怪,就从窗缝往里瞧了一眼,看见三小姐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什么,不像在睡觉。”

王氏看向孟静涵:“你怎么说?”

孟静涵平静道:“女儿昨夜确实睡得晚,在灯下看了会儿书。春桃怕人打扰,才谎称我已睡下。至于刘妈妈说看见我在做针线,”她从袖中取出那方绣帕,“女儿是在修补娘亲的遗物,针线粗糙,让母亲见笑了。”

她将绣帕展开,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清晰可见,确实是生手的手艺。

王氏盯着绣帕看了片刻,又问:“那你可知道,翠儿为何会去听雨轩?”

“女儿不知。”

“她是我派去取账簿的。”王氏说,“但奇怪的是,账簿一本没少,她为何会死在那种地方?而且,”她顿了顿,语气加重,“翠儿死前,曾与人厮打,指甲里有皮屑。周捕头说,凶手可能受了伤。”

孟静涵抬起手,将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纤细的手腕和小臂。皮肤苍白,但光滑,没有任何伤痕。

“母亲可以检查,女儿身上并无伤痕。”

王氏示意刘妈妈。刘妈妈上前,仔细检查了孟静涵的手、手臂,甚至撩开她额头的布条看了看伤口——是旧伤,没有新鲜抓痕。

“夫人,三小姐身上确实没有伤痕。”刘妈妈退下。

王氏神色稍缓,但眼神依旧锐利:“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完全洗脱嫌疑。昨夜府中所有人等,都需接受盘查。在真相大白前,你就待在东偏院,不得随意走动。”

这是要软禁她。

孟静涵垂眸:“女儿遵命。”

“另外,”王氏又道,“你额头有伤,不宜见人。从今日起,无事不要出院门,免得冲撞了官差,也省得旁人闲话。”

话说得好听,实则是将她与外界隔绝,防止她接触查案的人。

孟静涵心中冷笑,面上依旧恭顺:“是。”

“下去吧。”

孟静涵起身行礼,退出正堂。转身的瞬间,她瞥见孟怀瑾正盯着她,眼神阴鸷,像淬了毒的刀子。

回到东偏院,春桃急急迎上来:“三小姐,夫人没为难您吧?”

“暂时没有。”孟静涵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但咱们被软禁了,不得随意出院。”

“啊?那、那怎么办?”

“不急。”孟静涵喝了口水,语气平静,“凶手不是我,他们查不到证据,迟早得放人。况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真正的凶手,恐怕比我们更着急。”

“三小姐,您说凶手会是谁啊?”春桃压低声音,“会不会是……”

“没有证据,不要妄加猜测。”孟静涵打断她,“记住,从现在起,无论谁问,你都说我昨夜一直在屋里,从未出门。至于刘妈妈看见的灯下人影,就说我因为头痛睡不着,起来坐了会儿。其他的一概不知,明白吗?”

春桃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孟静涵走到窗边,看向主院方向。

翠儿之死,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王氏急于找出凶手,孟怀瑾神色异常,赵姨娘幸灾乐祸……每个人都各怀鬼胎。

而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女,成了最合适的替罪羊。

想得美。

孟静涵轻轻抚过额头的伤口。原主从假山上摔下来,差点丧命;如今翠儿死在听雨轩,一尸两命。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她需要证据,需要亲自查看现场和尸体。

但以她现在的处境,这几乎不可能。

除非……有人给她这个机会。

孟静涵想起在树上感觉到的那道视线。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会是谁?

接下来的两天,将军府表面平静,内里却人心惶惶。

周捕头带着衙役又来了几次,询问了更多的人,也搜查了翠儿的住处,但似乎没有突破性进展。翠儿的父母从庄子上赶来,在府外哭得死去活来,王氏让人给了些银钱,打发走了。

孟静涵被软禁在东偏院,不得外出。饭菜依旧粗劣,但刘妈妈每天会亲自送来一碗药,说是夫人吩咐的,有助于伤口愈合。孟静涵每次都当着刘妈妈的面喝下,但等人一走,就抠着喉咙吐出来——那药里加了别的东西,虽然量少,但长期服用,会让人精神萎靡,身体虚弱。

王氏不想让她死,但也不想让她好过。

第三天午后,春桃从外面回来,神色慌张,手里还端着午饭——两个冷馒头和一碟咸菜。

“三小姐,不好了!”她关上门,压低声音,“奴婢刚才听说,周捕头他们查不到线索,打算结案了!”

“结案?怎么结?”

“说是……说是翠儿与外人私通,怀了身孕,事情败露,羞愤自尽。”春桃急道,“可翠儿明明是被人割喉,怎么可能是自尽?这、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孟静涵并不意外。在这个时代,一个丫鬟的命,不值钱。官府不想深究,主家想尽快平息事端,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自杀”结案。至于真相如何,没人在乎。

“他们还说什么?”

“还说,翠儿死前留下的遗书,承认了与人私通,觉得无颜见人,所以自尽。”春桃愤愤不平,“可翠儿根本不识字,哪会写遗书?这分明是诬陷!”

孟静涵眼神一凝。

遗书?不识字的人留下了遗书?

“遗书在哪儿?谁发现的?”

“说是周捕头在翠儿枕头的夹层里找到的,就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说是翠儿的绝笔。”春桃说,“可翠儿平时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怎么会写遗书?”

“遗书上写了什么?”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那些婆子也说不清楚。”

孟静涵沉思。

如果翠儿真的不识字,那遗书就是伪造的。谁会伪造遗书?为什么要伪造?是为了掩盖真相,还是为了嫁祸?

“还有一件事,”春桃又想起什么,“奴婢听说,翠儿死的那天,有人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影在听雨轩附近晃悠,但没看清脸。官府说,可能是外头的贼人,但府里护院查了,围墙没有翻越的痕迹,门房也说没见生人进出。”

黑衣人影?

孟静涵想起那晚在树上感觉到的视线。那个人,会是凶手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三小姐,咱们怎么办啊?”春桃都快哭了,“翠儿死得不明不白,官府还要诬陷她……她太可怜了。”

孟静涵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她可以不管。一个丫鬟的死,与她没有直接关系。以她现在的处境,自保尚且艰难,何必蹚这浑水?

但脑海中浮现出翠儿尸体的样子。年轻的生命,一尸两命,死后还要被诬陷清白。而凶手,可能就逍遥法外。

更重要的是,这起命案背后,可能牵扯到将军府的秘密。而她身处其中,难保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春桃,”孟静涵转身,眼神坚定,“我要出去一趟。”

“出去?可夫人说了,不准您出院……”

“我知道。”孟静涵走到衣柜前,翻出最旧的一件灰布衣裙,又找出一块同色的头巾,“你留在屋里,若有人来,就说我头痛,吃了药睡了。”

“您要去哪儿?”

“听雨轩。”

“什么?!”春桃吓得脸都白了,“三小姐,您不能去!那里刚死了人,晦气!而且、而且要是被人发现了……”

“不会被发现。”孟静涵已经换好衣服,用头巾包住头发,只露出一双眼睛,“现在是午时,下人们都在吃饭休息,护院交班,守卫最松。我从后墙出去,绕到听雨轩后面,那里有棵老槐树,可以翻进去。”

“可您的伤……”

“不碍事。”孟静涵检查了一下装束,确保不会引人注意,“记住,无论谁问,都说我在睡觉。如果我申时还没回来……”她顿了顿,“你就去主院找夫人,说我病情加重,昏迷不醒,请她派人来看看。”

这是最后一步,万一她被发现,可以用“病重昏迷、神志不清”来搪塞。

春桃知道劝不住,只得含泪点头:“那您……您千万小心。”

孟静涵推开后窗。东偏院的后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夹道,平时少有人走。她利落地翻出窗户,落地时动作轻盈,几乎没有声音。

凭着记忆,她避开巡院的护院,专走偏僻小径。将军府很大,但布局规整,她很快摸到了听雨轩附近。

听雨轩依旧被封着,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但周围没有守卫。周捕头大概认为案子已结,撤走了看守。

孟静涵绕到院后,那里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枝干粗壮,伸进院里。她攀上树,观察四周——无人。于是利落地翻过墙头,落入院中。

院子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正房的门上贴着封条,但窗户没封。孟静涵走到她上次注意到的那个窗户前,轻轻一推——窗户开了,插销果然是坏的。

她侧身钻进去,反手关上窗。

屋里还保持着案发时的样子,只是尸体已经被移走,地上用石灰粉画出了人形轮廓。血迹已经变成深褐色,渗入木质地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灰尘味。

孟静涵从袖中取出自制的“工具”——一双用旧布缝制的手套,一块白布,一小包石灰粉(从墙角刮的),还有一根削尖的炭笔。

她先检查了门。门闩完好,没有撬痕。这说明凶手可能是敲门进入,或者翠儿自己开的门。

然后是她上次注意到的拖拽痕迹。蹲下身仔细观察,痕迹很淡,但确实存在,从门口延伸到尸体位置。她用炭笔在地上做了标记。

接着是书案下的那片污渍。她蘸了点水,用白布擦拭,污渍是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迹,但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溅射状。她用指尖捻了一点,放在鼻下闻了闻——有血腥味,但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草药的气味。

她小心地刮下一点,用布包好,收进袖中。

然后是窗户。插销确实是坏的,锁齿磨损,无法完全卡入槽中。窗台上有少量灰尘,但有一处有明显擦拭过的痕迹,像是有人从这里进出时,蹭掉了灰尘。

孟静涵探身出去,检查窗外的地面。前几天下雨,泥土湿润,窗下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大小不一,有深有浅。她目测了一下,最大的脚印约莫八寸(26厘米左右),应该是男子的;较小的脚印约六寸(20厘米左右),可能是女子的。

但有一个脚印很特别,只有前脚掌,没有脚跟,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路。而且这个脚印较深,说明此人体重不轻。

她用炭笔在纸上画出脚印的轮廓和位置。

最后,她检查了书案和椅子。书案上积了一层薄灰,但有一块区域被擦拭过,形状规则,像是放过什么东西。椅子摆放端正,但其中一把的椅腿下,卡着一小片深蓝色的布料,很不起眼。

孟静涵小心地用镊子(用两根削细的竹签自制)夹起布料。布料质地普通,是府中下人们常穿的粗布,但颜色是深蓝色,而翠儿死时穿的是水绿色衣裙,这不是她的。

她将布料收好。

做完这一切,孟静涵在脑中复盘:

翠儿应约(或被骗)来到听雨轩。凶手可能与她相识,所以她开了门。两人发生争执,翠儿抓伤了凶手,凶手用利器割断了她的喉咙。然后,凶手将尸体从门口拖到书案旁,伪造现场。在这个过程中,凶手的衣物可能被椅子勾到,留下了布片。

凶手处理完现场后,从窗户离开。窗户插销是坏的,所以可以从外面关上,但无法完全锁死。

问题是,凶手为什么要移动尸体?为了制造某种假象?还是说,门口有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孟静涵走到门口,仔细观察地面。除了拖拽痕迹,门口的地板上还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已经被踩乱了,分辨不清。

但她在门缝里,发现了一点东西。

很细小,像是某种植物的纤维,暗绿色,夹在门缝底部。她小心地取出来,对着光看——纤维很细,有韧性,像是……茶叶?

听雨轩长期无人居住,怎么会有茶叶?

除非,有人带进来的。

孟静涵将茶叶纤维也收好。然后,她开始检查书架的每一层。书架上的书积满了灰,但其中一格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几本书的位置歪斜了。

她抽出那几本书,都是些寻常的经史子集。但其中一本《诗经》里,夹着一张纸。

不是遗书,而是一张当票。

“永昌十二年腊月十八,典当赤金簪一支,纹银二十两。当期三个月。典当人:翠儿。经手人:刘三。”

典当行是“裕丰当铺”,京城里有名的老字号。

孟静涵瞳孔微缩。

腊月十八,是翠儿去孟怀瑾书房的前一天。她当了一支赤金簪,得了二十两银子。金簪从何而来?她当钱做什么?而第二天,她就去了孟怀瑾的书房,慌慌张张,手里还拿着用帕子包着的东西。

是当票?还是银子?

还有,这张当票为什么夹在《诗经》里?是翠儿藏的,还是别人放的?

谜团越来越多。

孟静涵将单票小心折好,放入怀中。她需要去一趟裕丰当铺,但以她现在的处境,出府难于登天。

她又在屋里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朝这边走来。

孟静涵心中一惊,迅速扫视屋内——无处可藏。书架后面?不行,空间太小。床底下?灰尘太厚,会留下痕迹。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院门口。

孟静涵一咬牙,闪身躲到门后。门是向内开的,门后有一小块空间,刚好能容一人。她屏住呼吸,从门缝往外看。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不是周捕头,也不是府里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锦缎长袍,外罩玄色狐皮大氅,腰间系着玉带,坠着一枚羊脂玉佩。他身形挺拔,面容俊美,但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眉眼狭长,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比常人稍浅,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接近琥珀的颜色,眼神冷淡,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他站在门口,扫视屋内。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孟静涵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男子在屋里踱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先看了看地上的石灰人形,然后走到书案旁,俯身查看她刚才检查过的区域。他的目光在那片被擦拭过的桌面停留片刻,又看向椅子,最后落在窗台上。

孟静涵的心跳加快。这个男人不简单,他观察的,全是她刚才注意到的疑点。

男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检查窗台和窗外的地面。然后,他转身,目光投向门后。

孟静涵全身肌肉绷紧,准备随时应对。

但男子的目光只是掠过门后,就移开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擦了擦手,然后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诗经》,翻到夹着当票的那一页——

他动作顿住了。

当票不见了。

孟静涵暗叫不好。她刚才拿走当票时,并没有动其他书,但这个男人显然知道当票原本的位置。

他是谁?为什么会知道当票在这里?他和翠儿的死有什么关系?

男子合上书,将书放回原处。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来。

一步,两步。

他在门前停下,侧过头,似乎是在倾听什么。

孟静涵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松柏的味道,清冽而疏离。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孟静涵以为他发现了自己时,男子却迈步出了门,反手将门带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孟静涵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远了,才从门后出来。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个男人,给她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他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将军府的人。他是谁?为什么对命案现场这么熟悉?他来听雨轩的目的是什么?

无数的疑问在脑中盘旋。

孟静涵不敢久留,从窗户离开,沿着原路返回东偏院。一路上,她都在想那个男人的眼睛——那种冰冷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让她脊背发凉。

回到偏院,春桃正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差点哭出来:“三小姐,您可回来了!刚才刘妈妈来过,说要送药,奴婢说您在睡觉,拦着没让进,但她说明天再来……”

“知道了。”孟静涵脱下外衣,从怀中取出当票和那些物证,小心藏好。

“三小姐,您查到什么了吗?”春桃小声问。

孟静涵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阴沉的天色。

翠儿的死,比她想象的更复杂。那张银票,那个神秘男人,还有府中众人可疑的反应……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而她,已经被卷入其中。

“春桃,”她转过身,眼神坚定,“我要出去一趟。去裕丰当铺。”

“可是夫人不准您出院……”

“所以,我们得想个办法。”孟静涵走到桌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好,递给春桃,“你找个可靠的人,把这封信送到回春堂刘大夫那里。记住,要亲手交给刘大夫,不能经他人之手。”

“刘大夫?三小姐,您要请大夫?可是夫人那边……”

“不是请大夫。”孟静涵摇头,“是让刘大夫开一张药方,就说我病情加重,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只有城西的济世堂有售。而济世堂旁边,就是裕丰当铺。”

春桃恍然大悟:“您是要借抓药的名义,去当铺?”

“对。”孟静涵点头,“刘大夫欠我娘一个人情,当年我娘病重时,他没能治好,一直心怀愧疚。他会帮这个忙的。”

“可是,就算出了府,您怎么去当铺?夫人肯定会派人跟着……”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时机。”孟静涵眼中闪过冷光,“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暇他顾的时机。”

“什么时机?”

孟静涵看向主院方向,缓缓道:“很快就有了。”

当夜,将军府再次发生了一件事。

大少爷孟怀瑾,在书房里昏倒了。

据说是突发急病,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不省人事。府里乱成一团,连夜去请大夫,连太医都被惊动了。

而孟静涵,在收到刘大夫“开”的药方后,以“出府抓药”为由,顺利离开了将军府。

当然,身后跟着两个婆子“陪同”。

坐在简陋的马车里,孟静涵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看到外面的景象。古色古香的建筑,穿着各色服饰的行人,沿街叫卖的小贩,一切都真实而鲜活。

但她无暇欣赏。

马车在济世堂前停下。孟静涵下了车,对两个婆子说:“我去抓药,你们在门口等着。”

“三小姐,夫人吩咐了,要老奴们随身伺候。”一个婆子皮笑肉不笑地说。

“济世堂是药铺,你们跟进去做什么?”孟静涵淡淡道,“还是说,你们连我抓药都要盯着?”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到底不敢太强硬,只得说:“那老奴们在门口等,三小姐快些。”

孟静涵进了济世堂。药铺里人不少,她挤到柜台前,将药方递给伙计:“照方抓药。”

伙计看了一眼方子,点头:“姑娘稍等。”

趁着伙计抓药的工夫,孟静涵从侧门溜了出去。济世堂旁边就是裕丰当铺,只隔了两间铺面。

当铺的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柜台高过人头。孟静涵走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个老朝奉坐在柜台后打盹。

“掌柜的。”孟静涵敲了敲柜台。

老朝奉睁开眼,打量她一眼,见她衣着朴素,态度便有些敷衍:“姑娘要当什么?”

“我不当东西,是想打听件事。”孟静涵取出那张当票,推到柜台上,“腊月十八,是不是有个叫翠儿的姑娘,来这里当了一支赤金簪?”

老朝奉拿起档票看了看,又看看孟静涵,眼神警惕:“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这支金簪,是我家小姐的,被那丫头偷了。小姐让我来问问,还能不能赎回来。”孟静涵早已想好说辞,语气平静自然。

老朝奉将信将疑,但看当票是真的,便说:“是有这么回事。那姑娘当了一支赤金簪,成色不错,但样式旧了,只当了二十两。”

“她当时什么样子?说了什么没有?”

“样子嘛……挺年轻的,十六七岁,穿着水绿色的裙子,低着头,不怎么说话。”老朝奉回忆道,“我问她急用钱吗,她点点头,说是家里有人生病。我看她可怜,就多给了二两银子。”

“她有没有说家里人得了什么病?”

“这倒没说。”老朝奉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不过,她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看了一眼,看见她往对面的茶馆去了。茶馆里有个男人在等她,穿着深蓝色的衣服,像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孟静涵心中一动:“那男人长什么样子?”

“这我可没看清,隔着一条街呢。”老朝奉说,“不过,那男人腰间好像挂着一块玉佩,红色的,挺显眼。”

红色玉佩?

孟静涵记下这个细节,又问:“金簪还在吗?”

“早就不在了。”老朝奉说,“当天下午就被人赎走了。”

“谁赎走的?”

“一个男人,也是穿深蓝色衣服,戴着兜帽,没看清脸。他拿了当票和银子,二话不说就把金簪赎走了。”老朝奉说,“姑娘,你要想赎回金簪,得找那个人去。”

孟静涵又问了几句,但老朝奉知道的也就这些了。她道了谢,走出当铺。

翠儿当簪子,是为了给家人治病?那她第二天去孟怀瑾的书房,是为了什么?是去要钱,还是去还钱?那个戴红色玉佩的男人是谁?赎走金簪的男人又是谁?

谜团越来越多。

孟静涵回到济世堂,药已经抓好了。她付了钱,拎着药包走出门。两个婆子还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三小姐,药抓好了?”

“嗯,回去吧。”

马车驶回将军府。一路上,孟静涵都在思索。

翠儿的死,肯定与那支金簪有关。而当票出现在听雨轩,说明翠儿将当票藏在那里,可能是为了安全,也可能是为了留给某人。

那个人,可能就是凶手。

回到东偏院,春桃急急迎上来:“三小姐,您可回来了!大少爷那边出事了,您知道吗?”

“听说了。”孟静涵将药包放下,“具体情况如何?”

“说是突发急病,吐了好些白沫,现在还昏迷不醒呢。”春桃压低声音,“太医来看过了,说是中毒!”

中毒?

孟静涵眼神一凝:“什么毒?”

“不知道,太医也没说清楚,只说要查。”春桃说,“夫人已经下令彻查,这会儿正审问厨房的人呢。听说,大少爷昏倒前,只喝了一碗参汤,参汤是赵姨娘送去的。”

赵姨娘?

孟静涵想起赵姨娘那张看似温顺、实则精明的脸。她会蠢到亲自送有毒的参汤?

“赵姨娘怎么说?”

“赵姨娘哭天抢地,说是冤枉的。参汤是她炖的不假,但炖好了是让丫鬟送去的,中途经过了好几个人的手,谁知道是谁动了手脚。”春桃说,“现在府里人心惶惶,夫人发了好大的火,说查不出下毒的人,所有经手过参汤的下人都要打死。”

孟静涵走到窗边,看向主院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一片混乱。

时机来了。

孟怀瑾中毒,王氏的注意力全在儿子身上,无暇他顾。而翠儿的案子,会因为“自杀”结案,逐渐被人遗忘。

但孟静涵知道,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翠儿怀了身孕,当了一支金簪。孟怀瑾恰好在此时中毒。是巧合,还是灭口?

她需要见到孟怀瑾,亲自确认他的症状。但她现在的身份,不可能靠近主院。

“春桃,”孟静涵转身,“你去打听打听,大少爷中的是什么毒,症状具体如何。小心些,别让人起疑。”

春桃应声去了。

孟静涵在屋里踱步,脑中飞速运转。

如果孟怀瑾真的是翠儿腹中胎儿的父亲,那么他的中毒,很可能是有人不想让这个秘密暴露。是谁?赵姨娘?王氏?还是另有其人?

而翠儿的死,恐怕也不是简单的“羞愤自尽”。

真相,隐藏在层层迷雾之下。

夜深了,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孟静涵吹熄油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接近核心,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

而那个突破口,也许就是那个在听雨轩遇到的神秘男人。

他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命案现场?

他知道多少?

一个个问题,在夜色中盘旋,等待着黎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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