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探
子时三刻,雨声渐密。
孟静涵和衣躺在硬炕上,额头的伤口在潮湿的夜里隐隐作痛。东偏院的寂静与主院那边的隐约嘈杂形成鲜明对比——孟怀瑾中毒昏迷已过去四个时辰,太医来了两拨,王氏发了三次火,下人们噤若寒蝉,整座将军府像一张绷紧的弓。
春桃从外面回来时,带进一身寒意和更详细的消息。
“太医说是‘鸩羽’之毒。”她压低声音,脸色发白,“但分量不重,大少爷催吐及时,性命无碍,只是伤了脾胃,要昏睡几日才能醒。”
鸩羽。
孟静涵在脑中搜索这个毒物信息。原主记忆里没有,但她前世在古籍中见过记载:鸩是一种传说中的毒鸟,羽毛有剧毒,浸酒即成鸩酒。但实际上,古代所谓的“鸩毒”多半是几种有毒植物(如乌头、钩吻等)的混合物,取其“见血封喉”之意。
“症状呢?”
“说是呕吐、抽搐、口吐白沫,昏迷前还说了胡话。”春桃回忆着从其他丫鬟那里听来的描述,“伺候的秋月说,大少爷昏倒前一直喊着‘不是我’、‘别来找我’……”
孟静涵眼神微凝。
恐惧性谵妄。中毒后的神经系统症状,但也可能是心理压力所致。
“参汤的来历查清了吗?”
“查清了,但也等于没查清。”春桃苦笑,“赵姨娘晌午亲自炖了参汤,用的是库里上好的老山参,说是给大少爷补身子。炖好后让贴身丫鬟杏儿送去。从赵姨娘的‘芳华院’到大少爷的‘松涛斋’,要经过花园、回廊,中间杏儿还去了一趟茅房,参汤就放在廊下的石凳上,无人看管的那会儿,谁都有可能下手。”
“经手的人都有谁?”
“赵姨娘、杏儿、路上遇到的两个洒扫婆子、还有松涛斋门口的小厮。”春桃掰着手指数,“太医验了参汤的残渣,确实有毒。但罐子、碗勺都洗过了,查不出什么。夫人已经把那几个人都关进了柴房,说要一个个审。”
典型的无头公案。下毒者要么手法高明,要么对府中人事极其熟悉。
孟静涵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纸一角。雨夜漆黑,只有主院方向灯火通明,像黑暗中一只惶惶不安的眼睛。
“三小姐,您说……会是谁下的毒?”春桃小声问,“会不会是……”她没敢说下去。
孟静涵知道她想说什么。会不会是翠儿的冤魂索命?或者,是与翠儿有关的人报复?
“鬼神之说不可信。”孟静涵淡淡道,“下毒的是人,有动机,有机会,有手段。找到这三点,就能找到凶手。”
“那动机是什么?”
孟静涵没有回答。她想起听雨轩的那张当票,想起裕丰当铺老朝奉说的“戴红色玉佩的男人”,想起翠儿腹中两个月的身孕。
如果孟怀瑾真是孩子的父亲,那么想要他死的人,可能不止一个。
赵姨娘?她有儿子孟怀瑜,虽然才十三岁,但若是孟怀瑾死了,孟怀瑜就是将军府唯一的男丁——至少在孟啸天从边关回来之前是。庶子变嫡子虽不可能,但若王氏无子可依,赵姨娘的地位自然会水涨船高。
王氏?虎毒不食子,但若孟怀瑾真与丫鬟私通致其怀孕,为保全儿子和家族名誉,她会不会大义灭亲?孟静涵觉得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完全排除。
还有其他人吗?翠儿的家人?他们只是庄户,恐怕没这个能力和胆量。
或者……那个戴红色玉佩的男人?
“春桃,”孟静涵转身,“你去休息吧。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三小姐,您又要出去?”春桃急了,“外面还下着雨,您的伤还没好……”
“我必须去一趟松涛斋。”孟静涵从柜子里取出那身灰布衣裙,“孟怀瑾中毒的细节,光听描述不够。我要亲眼看看他的症状,还有中毒现场。”
“可是松涛斋现在肯定守得铁桶一般,您怎么进得去?”
“有雨夜掩护,反而容易。”孟静涵已经换好衣服,用头巾包住头发,“况且,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孟怀瑾身上,守卫看似森严,实则必有疏漏——人心惶惶时,最容易出错。”
春桃知道劝不住,只得帮她准备好蓑衣和斗笠——都是最破旧的,混在仆役中毫不显眼。
孟静涵推开后窗。雨丝斜飘进来,打在脸上冰凉。她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没入黑暗。
二 松涛斋
松涛斋是将军府东侧的一处独立院落,原是孟啸天年少时的书房,后来给了孟怀瑾。院中种了几株松柏,故名“松涛”。
此刻,院门外守着四个护卫,披着油衣,手按刀柄,神色警惕。院内灯火通明,正房人影幢幢,隐约能听到王氏压抑的哭声和太医的低语。
孟静涵没有从正门接近。她绕到院后,那里有一堵两人高的院墙,墙头插着碎瓷片——防贼的标准配置。但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棵老槐树,枝干伸进院内。
和听雨轩如出一辙的布局。不知是巧合,还是将军府的建筑都有这个“漏洞”。
孟静涵攀上树,透过枝叶缝隙观察院内。
正房廊下站着几个丫鬟婆子,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其中一个是王氏,她正对着床上的人影哭泣;另一个身形消瘦,应该是太医;还有一个穿着道袍、手持拂尘的,像是请来的道士——古人生病,医巫不分,实属平常。
孟静涵的目光落在西厢房。那里是书房,此刻黑着灯,但窗户虚掩着。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书房窗外有一丛茂密的竹子,正好可以遮掩身形。
她等了一会儿,趁着一阵风吹过、竹影摇晃的刹那,从树上滑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墙根。然后猫着腰,借着花木的阴影,快速移动到西厢房窗下。
窗户果然没关死。她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钻进去,反手关窗。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墨香和淡淡的药味。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能看见靠墙是一排书架,临窗一张大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另一侧摆着屏风、罗汉床和小几,是休憩之处。
孟静涵没有点灯,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小截蜡烛头——这是她从春桃的针线筐里找到的,只有拇指长短,燃烧时间短,光线微弱,但够用。
她用火折子点燃蜡烛,举着它开始勘查。
首先检查书案。案上铺着一张宣纸,上面写了几行诗,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显示书写者心绪不宁。写的是李商隐的《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最后一句的“泪”字,墨团晕开了一大片,像是笔尖在此停留了许久。
孟静涵将蜡烛凑近,仔细看那墨团。墨迹下,纸纤维有轻微破损,像是书写时用力过猛。而墨团边缘,有几个极淡的指印——不是握笔的右手,而是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印在纸的左上角。
她取出自制的“指纹粉”(用锅底灰和面粉混合),轻轻撒在指印处,然后用嘴轻轻吹去浮粉。两个残缺的指纹显现出来,纹路清晰,但都是斗形纹,同一个人。
她记下这个细节,然后检查笔架。架上挂着几支笔,其中一支狼毫笔的笔尖是湿的,墨未干透。旁边砚台里的墨也尚未全干。
孟怀瑾中毒前还在写字。或者说,有人在他中毒后,在这里写过字。
孟静涵的目光转向书架。书架上书籍摆放整齐,但其中一格明显有经常翻动的痕迹。她抽出那几本书,都是《论语》《孟子》之类的经典,但书页间夹着些东西。
是几张当票,还有几封书信。
孟静涵的心跳加快。她快速浏览,当票有三张,时间都是最近两个月,典当物分别是玉佩、金锁和一把匕首,当铺各不相同,但典当人都是“孟怀瑾”。当得的银子加起来有二百多两。
一个将军府的嫡长子,需要偷偷典当贴身物品?他在筹钱做什么?
再看书信。信纸是普通的竹纸,字迹工整但刻意板正,像是找人代笔。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腊月十五,老地方见。事急,速来。”
“东西已备好,三百两,城南土地庙。”
“风声紧,暂勿联系。翠。”
最后一封信的落款,让孟静涵瞳孔一缩。
翠。翠儿。
信上的日期是腊月二十,也就是翠儿死前三天。
孟静涵将信纸凑到烛光下细看。纸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竹纸,墨是普通的松烟墨,没有特殊标记。但信纸的折叠方式很特别,是先对折两次,再斜角折成一个小三角形——这不是常见的折信方式。
她小心地将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回书页间。然后检查其他书信,都是类似的简短内容,落款有时是“翠”,有时是“青”,有时没有落款。时间跨度从三个月前到腊月二十。
这证实了她的猜测:孟怀瑾和翠儿确有私情,而且持续了至少三个月。翠儿怀孕两个月,时间对得上。
但问题是,从信的内容看,翠儿似乎在向孟怀瑾要钱,而且金额不小。最后一次要三百两,孟怀瑾典当贴身物品,可能就是在凑这笔钱。
一个丫鬟,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孟静涵想起那张当票。翠儿当了一支赤金簪,得了二十两。二十两对普通人家来说是一笔巨款,但比起三百两,只是零头。
她继续翻找。在书架最底层,她发现了一个暗格——很隐蔽,但边缘有经常开合的磨损痕迹。她试着推了推,暗格弹开,里面是一个紫檀木小匣。
匣子没上锁。孟静涵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女式),一对白玉耳坠,几锭银子(约五十两),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她展开那张纸,是一张药方。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当归三钱,川芎二钱,桃仁二钱,红花一钱,枳壳一钱半,甘草一钱。水煎服,日一剂。”
孟静涵的眉头皱起。这是活血化瘀的方子,常用于……堕胎。
方子下方有一行小字:“连服三日,胎自下。若不止,加麝香一分。”
果然是堕胎药。
所以,翠儿怀孕,孟怀瑾知道,并且试图让她堕胎。但翠儿似乎没有喝药——否则不会还有两个月身孕。是她不肯喝,还是药出了问题?
孟静涵将药方折好放回,合上匣子。然后,她开始检查书房的其他地方。
罗汉床上的被褥整齐,但枕头下压着一本书,是《西厢记》——闺阁禁书。书里夹着一方女子用的绢帕,淡粉色,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绢帕上有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类似茉莉的熏香味。孟静涵对气味敏感,她记得,在听雨轩检查翠儿尸体时,似乎闻到过类似的气味——很淡,被血腥味掩盖了。
她将绢帕凑近鼻尖,仔细分辨。香气中还有一丝极淡的药味,像是……麝香?
麝香是堕胎药的成分之一,也是常见的熏香配料。但如果长期接触,可能导致不孕。
孟静涵将绢帕收好,继续检查。在书架后的墙角,她发现了一点异常——墙角的灰尘分布不均,有一块区域明显被清扫过。她蹲下身,用蜡烛贴近地面,看见地板缝隙里嵌着一点深色的东西。
她用竹签小心翼翼挑出来,是一小片深蓝色的布料纤维,和她从听雨轩椅子下找到的那片很像,但颜色略浅。
她将纤维收好,然后检查窗户。书房的窗户都从内插着,但其中一扇窗的插销有新鲜划痕,像是被人用薄刃撬过。
孟静涵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凶手是从窗户进入书房,那么他可能在这里找到了什么,或者留下了什么。
她正思索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老爷还没回信吗?”是王氏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焦虑。
“信使刚出发,到边关最快也要七八日。”管家孟忠的声音,“夫人,您先去歇歇吧,大少爷这里有太医守着,不会有事的。”
“我哪睡得着……”王氏哽咽,“怀瑾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脚步声在书房门外停住。
孟静涵迅速吹灭蜡烛,闪身躲到屏风后。
门被推开了,王氏和孟忠走进来。
“夫人,您要取什么?老奴帮您找。”孟忠说。
“怀瑾前几日说,兵部李侍郎送了一方歙砚,他很是喜欢,放在书房了。明日李侍郎府上要来探病,我想着把砚台找出来,摆在显眼处,也是个心意。”王氏说着,走到书案前。
孟忠连忙点亮书案上的油灯。灯光照亮了书房,也照出了书案上那张写了一半的诗。
王氏的目光落在纸上,脸色变了变:“这孩子,怎么又写这些儿女情长的诗……若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她伸手想将纸收起,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晕开的墨团,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夫、夫人?”孟忠察觉到异常。
王氏没说话,只是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凑到灯下细看。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忽然身子一晃,要不是孟忠眼疾手快扶住,差点摔倒。
“夫人!您怎么了?”
“没、没什么……”王氏将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可能是累了。忠叔,砚台不找了,你先扶我回去。”
“可是夫人,您的脸色很不好……”
“我说回去!”王氏的声音陡然尖锐,随即又软下来,透着虚弱,“我累了,想歇歇。”
孟忠不敢多问,扶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王氏忽然回头,目光在书房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屏风上。
孟静涵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王氏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关上门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
孟静涵从屏风后出来,重新点燃蜡烛。她走到书案前,看着刚才王氏站立的位置。
王氏看到了什么?那张纸上有什么让她如此失态?除了那首诗和晕开的墨团,还有什么?
孟静涵仔细回忆纸上的每一个细节。忽然,她想起一件事——王氏拿起纸时,是正对着光看的。也许,她在看纸的背面?
她迅速检查书案,在废纸篓里找到几张揉皱的纸,展开来看,都是练字的草稿,没什么特别。但其中一张的背面,有极淡的印痕,像是上一张纸写字时力透纸背留下的。
孟静涵将蜡烛凑近,辨认那些印痕。是几个字,断断续续:
“……翠……有孕……三百两……灭口……”
灭口。
孟静涵的后背渗出冷汗。
所以孟怀瑾不是在筹钱给翠儿,而是在筹钱买凶灭口?因为翠儿以怀孕为要挟,向他索要三百两封口费?
但翠儿死了,孟怀瑾也中毒了。是幕后主使在灭口?还是说,有第三股势力?
谜团越来越深。
孟静涵将印痕纸收好,又快速检查了一遍书房,确认没有遗漏,才吹灭蜡烛,准备离开。
就在她推开窗户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院墙外的槐树上,似乎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又是那个神秘男人?
孟静涵心中警觉,但她没有停留,迅速翻出窗外,借着竹丛的掩护,原路返回。
雨还在下,夜色如墨。
三 裕丰当铺再探
回到东偏院时,已近丑时。
春桃还没睡,在屋里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总算松了口气:“三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刚才刘妈妈又来送药,奴婢说您睡了,她非要进屋看看,奴婢拦着不让,她就在门外站了半天,后来才走。”
孟静涵脱下湿透的蓑衣:“她起疑了?”
“奴婢不知道,但她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春桃帮她把湿衣服晾起来,“三小姐,您查到什么了吗?”
孟静涵在桌前坐下,将今夜所得一一摆开:印痕纸的拓片(她用炭笔和薄纸拓下了那些字迹),深蓝色布料纤维,带着麝香味的绢帕,还有对书房暗格、窗户插销的观察记录。
“孟怀瑾和翠儿确有私情,翠儿怀孕,向孟怀瑾索要三百两封口费。孟怀瑾在筹钱,可能还找了堕胎药。但翠儿没喝药,也没拿到钱,就死了。”孟静涵缓缓说道,“而从这张纸背面的印痕看,孟怀瑾可能动了灭口的心思。”
春桃倒吸一口冷气:“大少爷要杀翠儿?可、可翠儿不是已经……”
“翠儿死了,但未必是孟怀瑾杀的。”孟静涵看着烛火,“如果是他,他为什么要留着一堆证据在书房?而且,他刚中毒,时机太巧了。”
“您是说,有人杀了翠儿,又给大少爷下毒,想把两件事都栽赃给他?”
“或者,是有人想灭口。”孟静涵眼神冰冷,“孟怀瑾是知情人,翠儿是威胁。两人都死了,秘密就保住了。”
“那会是谁?”
孟静涵没有回答。她想起那个戴红色玉佩的男人,想起在听雨轩遇到的神秘男子,想起王氏看到诗稿时的异常反应。
太多可疑的人,太多可能性。
“春桃,明天一早,你想办法出府一趟。”孟静涵说,“去裕丰当铺,找那个老朝奉,问清楚翠儿当金簪那日,在茶馆等她的男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特别是那块红色玉佩,问问是什么材质、什么形状。”
“奴婢出府?可夫人说了,府中之人不得随意进出……”
“我有办法。”孟静涵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仅有的几件首饰:一对小小的银丁香,一支素银簪子,还有一枚铜戒。
这些都是柳姨娘的遗物,原主一直舍不得当。但现在,顾不得了。
“你拿这支银簪子,去找后门的张婆子。她贪财,会帮你。”孟静涵将簪子递给春桃,“记住,要快去快回,别让人看见。”
春桃接过簪子,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还有,”孟静涵又想起一事,“你顺便去一趟回春堂,找刘大夫,问他记不记得当年给我娘开的药方。特别是最后那几个月,药方有没有变动,药是谁抓的,谁煎的。”
“您怀疑柳姨娘的病……”
“只是查证。”孟静涵没有多说,“去吧,小心些。”
春桃将簪子收好,退了出去。
孟静涵独自坐在灯下,将今夜所得在脑中梳理。她需要一张更大的纸,来画关系图,理清线索。
翠儿,丫鬟,怀孕,索要钱财,当金簪,见红玉佩男人,被杀。
孟怀瑾,嫡长子,与翠儿私通,被索财,筹钱,可能有灭口意图,中毒。
王氏,主母,见诗稿异常,情绪失控。
赵姨娘,送参汤,嫌疑最大但可能被陷害。
红玉佩男人,身份不明,可能与翠儿有染。
神秘男子,夜探现场,目的不明。
还有柳姨娘的死,三年了,但若真有蹊跷,可能是一切的开端。
孟静涵在纸上画着连线,标注疑点。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只困兽。
窗外,雨声渐歇,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会有新的线索,还是新的危机?
四 红玉佩
春桃是辰时末出去的,巳时三刻就回来了,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
“三小姐,问、问到了。”她关上门,声音发颤,“但、但是……”
“别急,慢慢说。”孟静涵给她倒了杯水。
春桃喝了口水,平复了一下呼吸,才说道:“奴婢先去裕丰当铺,那个老朝奉起初不肯说,奴婢给了他一钱银子,他才开口。”
她从布包里取出一张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图案——一块玉佩的轮廓,椭圆形,中间雕着花纹,但画得粗糙,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老朝奉说,那日翠儿进了对面的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个男人。因为隔着一条街,他看不清脸,但那人穿着深蓝色的绸缎衣裳,料子不错,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或者护院头目。那块红色玉佩就挂在他腰间,很显眼,是鸡血石的,雕的是……是麒麟。”
“麒麟?”孟静涵眼神一凝。麒麟是瑞兽,但也是武将常用的纹饰。镇北将军府的主子们,就有不少麒麟佩饰。
“对,老朝奉说,玉佩不大,但雕工精细,麒麟踏云,应该是好东西。”春桃继续说,“他还说,翠儿进了茶馆大约一刻钟就出来了,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那个男人没出来,但过了一会儿,茶馆伙计送了一包东西给翠儿,用蓝布包着,不大,像是银子。”
“翠儿接了?”
“接了,然后就匆匆走了。”春桃说,“老朝奉当时还嘀咕,说这丫头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结果没几天,就听说她死了。”
孟静涵沉思。红玉佩男人给了翠儿一包东西,可能是银子。但翠儿第二天又去找孟怀瑾要钱,说明那包银子不够,或者不是钱。
“还有别的吗?”
“奴婢问了翠儿当的那支金簪。”春桃说,“老朝奉说,金簪是女式,点翠工艺,样式是五六年前流行的蝴蝶穿花,簪头嵌了一颗小珍珠。他说这种簪子,一般是闺阁小姐或年轻妇人戴的,丫鬟用不起。”
蝴蝶穿花点翠金簪。孟静涵记下这个描述。
“赎走金簪的人呢?”
“老朝奉说,是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也穿深蓝色衣服,但料子更好,像是锦缎。戴着兜帽,遮了半边脸,说话声音低沉,给的是现银,三十两——比当价多了十两。老朝奉问他为什么多给,他说是谢礼,让当铺别声张。”春桃压低声音,“老朝奉说,那人身上有股香味,像是檀香混着药味,很奇怪。”
檀香混药味。孟静涵想起书房里那张带麝香味的绢帕。
“还有,那人离开时,老朝奉从门缝里瞥见他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很普通,但车辕上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字。”春桃顿了顿,“是个‘安’字。”
安?
孟静涵在脑中搜索。京城里,有哪些府邸或商铺以“安”为标识?
安平侯府?安宁郡王府?还是“安”字号的商行?
“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西,大概是去西城的方向。”春桃说,“西城多是达官显贵的府邸,也有几家大医馆和药铺。”
孟静涵将信息记下,又问:“回春堂那边呢?”
春桃的神色黯淡下来:“刘大夫说,他记得柳姨娘。当年柳姨娘得的是肺痨,他开了方子,但姨娘喝了总不见好,后来病情加重,咳血不止。夫人说换个大夫试试,就请了太医署的王太医。后来的药方,都是王太医开的,刘大夫就不清楚了。”
“刘大夫还记得他开的方子吗?”
“记得,他背给奴婢听了。”春桃取出一张药方,是刘大夫写的,“他说这是治肺痨的常用方,百合固金汤加减。但奇怪的是,姨娘喝了这药,本该病情稳定,却越来越重。刘大夫怀疑过药有问题,但他是外男,不能进内院查药渣,只好作罢。”
孟静涵接过药方细看。方子确实对症,配伍也合理。如果柳姨娘喝了不见好,要么是药没抓对,要么是煎药时被人动了手脚。
“刘大夫说,柳姨娘病重那几个月,一直是夫人身边的刘妈妈负责煎药送药。”春桃小声说,“刘妈妈是夫人的陪房,最得信任。”
刘妈妈。又是她。
孟静涵的眼神冷了下来。原主从假山摔下,刘妈妈送来的药有问题;柳姨娘病重,刘妈妈负责煎药;翠儿死了,刘妈妈第一时间来试探她。
这个刘妈妈,在诸多事件中,都扮演着关键角色。
是巧合,还是她本就是关键人物?
“三小姐,咱们现在怎么办?”春桃忧心忡忡,“大少爷还昏迷着,夫人那边查下毒的事,听说已经打死一个洒扫婆子了,说是她嫌疑最大,但婆子到死都没认。”
屈打成招,草菅人命。在这深宅大院里,下人的命如草芥。
孟静涵握紧了拳。她必须尽快查清真相,否则,下一个死的可能是她,也可能是春桃。
“等。”她说,“等孟怀瑾醒来,等凶手露出马脚。”
“可要是大少爷醒不来……”
“他会醒的。”孟静涵看向主院方向,“下毒的人既然没当场毒死他,就是不想要他命。至少现在不想要。”
“为什么?”
“因为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可以背黑锅。”孟静涵冷冷道,“孟怀瑾现在昏迷,所有嫌疑都指向他。翠儿的死,下毒的事,都可以推到他身上。等他‘醒来’,就是认罪伏法的时候。”
春桃听得毛骨悚然:“那、那咱们得救大少爷啊!”
“救?”孟静涵扯了扯嘴角,“以什么身份救?一个自身难保的庶女,去救可能杀害翠儿的凶手?”
“可是……”
“没有可是。”孟静涵打断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自保,是查明真相。至于孟怀瑾,看他的造化了。”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妈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三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孟静涵和春桃对视一眼。这个时候,王氏找她做什么?
“知道了,这就来。”孟静涵应了一声,迅速将桌上的东西收好,藏进暗格。
她换了身衣裳,依旧是半旧的,但干净整洁。额头伤口已经结痂,她没再包扎,只用刘海稍稍遮掩。
跟着刘妈妈来到主院正堂,气氛比昨日更凝重。
王氏坐在上首,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未眠。赵姨娘站在一旁,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孟静姝和孟静婉也在,都低着头不说话。
堂中跪着一个人,是赵姨娘的贴身丫鬟杏儿,头发散乱,脸上有掌印,衣衫不整,显然被用刑了。
孟静涵行礼:“母亲。”
王氏抬眼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静涵,你昨日出府了?”
“是,女儿去济世堂抓药。”孟静涵平静道。
“抓药需要去一个时辰?”王氏冷笑,“而且,有人看见你在裕丰当铺门口逗留。”
孟静涵心中一跳,但面色不变:“女儿抓了药,见时辰还早,就在街上走了走。路过当铺时,想起娘亲留下的那支银簪子,想去问问价,但最终没舍得当。”
“哦?问价?”王氏盯着她,“那你可问出什么了?”
“当铺的朝奉说,银簪成色一般,最多当二两银子。”孟静涵垂下眼,“女儿觉得太少,就没当。”
王氏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翠儿死前,也去过裕丰当铺,当了一支赤金簪。这事,你知道吗?”
“女儿不知。”孟静涵说,“翠儿是母亲房里的丫鬟,女儿与她并无来往。”
“是吗?”王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可我听说,腊月十九那天,你曾在花园里撞见翠儿从怀瑾的书房出来。可有此事?”
孟静涵心中一凛。王氏连这个都查到了?是春桃说漏了嘴,还是有人告密?
“女儿那日确实在花园散步,但没注意翠儿从哪儿来。”她选择否认,“况且,大少爷的书房,翠儿一个丫鬟,怎会随意进出?母亲是不是听错了?”
王氏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冰冷:“好,好一个不知情。静涵,你比你娘聪明,也比你娘会装。”
孟静涵垂眸不语。
王氏走回座位,缓缓坐下:“翠儿的死,官府已经结了案,是自杀。但我知道,她不是自杀。她是被人灭口的。”
堂中一片寂静,只有杏儿压抑的抽泣声。
“而这个灭口的人,”王氏的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个人,“就在这府里。可能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赵姨娘身子一颤,跪了下来:“夫人明鉴,妾身对夫人、对大少爷忠心耿耿,绝不敢做这等事啊!”
孟静姝也跪下:“母亲,女儿什么都不知道……”
孟静婉跟着跪下,但没说话,只是偷偷瞟着孟静涵。
王氏没理会她们,只是看着孟静涵:“静涵,你怎么说?”
“女儿愚钝,不明白母亲的意思。”孟静涵说,“翠儿既然是自杀,母亲为何说她是被灭口?可是有了新的证据?”
王氏盯着她,缓缓道:“翠儿死的那晚,有人看见一个穿灰衣、戴头巾的人,在听雨轩附近出现。身形瘦小,像个女子。”
孟静涵的心沉了下去。那晚,她穿的就是灰衣,戴着头巾。
“母亲怀疑女儿?”
“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相信证据。”王氏说,“但静涵,你最近的行踪,实在可疑。假山摔伤,夜半不归,私自出府,探查当铺……你说,我该不该怀疑你?”
孟静涵抬起头,直视王氏:“母亲若怀疑女儿,大可报官,让官府来查。女儿身正不怕影子斜。”
“报官?”王氏冷笑,“家丑不可外扬。况且,官府已经结了案,我再报官,岂不是打官府的脸?”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但家丑不外扬,不代表家法不能治。静涵,从今日起,你搬出东偏院,搬到后院的佛堂去住。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佛堂半步。”
佛堂?那是府中最偏僻、最清冷的地方,常年只有几个老仆打扫,几乎与世隔绝。这是要将她彻底囚禁。
孟静涵握紧了拳,但知道此时反抗无用,只会让处境更糟。
“女儿遵命。”
“刘妈妈,你带三小姐去佛堂,安排好起居。”王氏又看向春桃,“这个丫鬟,留在主院,我另有安排。”
春桃脸色惨白,看向孟静涵。
孟静涵对她轻轻摇头,示意她顺从。
“女儿告退。”孟静涵行了一礼,转身跟着刘妈妈走出正堂。
走出门的瞬间,她听见王氏冰冷的声音:
“在佛堂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五 佛堂
佛堂在将军府的最深处,靠近后墙,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树叶落尽,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瑟。三间正房,正中是佛堂,供着一尊蒙尘的观音像;东厢是卧房,西厢是杂物间。
刘妈妈将孟静涵带到东厢,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旧衣柜,简陋得连东偏院都不如。
“三小姐,您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刘妈妈皮笑肉不笑,“每日的饭菜,会有人送来。佛堂需日日打扫,晨昏三炷香,不可懈怠。夫人说了,让您静静心,祛祛身上的晦气。”
孟静涵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刘妈妈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她被锁在了屋里。
孟静涵走到窗边,检查窗户。窗户是木格纸糊,但外面钉了木板,只留下一条缝隙透气。门是厚重的木门,从外面上锁,里面打不开。
她被彻底囚禁了。
但孟静涵并不慌张。她检查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床下、柜子后、墙角,确认没有暗道或暗格。然后,她坐在桌前,开始思考。
王氏突然发难,将她囚禁,肯定不只是因为怀疑她是凶手。如果真怀疑,大可直接报官,或者动用家法。将她关在佛堂,更像是一种隔离——不让她接触外界,不让她继续调查。
王氏在怕什么?怕她查出翠儿之死的真相?还是怕她查出别的什么?
还有春桃,被留在主院,是当人质,还是另有用途?
孟静涵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院子不大,围墙很高,墙头也插着碎瓷片。唯一的出口是那扇厚重的木门,此刻锁着。
但她的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树很高,枝干伸到墙外。如果能爬上树,或许可以翻墙出去。
问题是,如何打开窗户,或者如何离开这间屋?
她检查了窗户的木格。木格是榫卯结构,如果用巧劲,或许能拆下一两根。但工具呢?屋里什么锐器都没有。
孟静涵在屋里翻找,最后在床板缝隙里,找到一根生锈的铁钉,约莫两寸长。她将铁钉在砖石上磨尖,做成一个简易的撬具。
然后,她开始撬窗户木格的榫卯。这是一个精细活,需要耐心和巧劲。好在木格年久失修,榫卯已经松动,她花了半个时辰,终于拆下了两根木条,留下一个可容身体通过的洞口。
她没有立刻出去。现在是白天,容易被发现。她需要等天黑。
趁着天光,她将屋里彻底搜查了一遍。在衣柜顶部的灰尘里,她发现了一本旧经书,《地藏菩萨本愿经》。经书里夹着一页纸,纸上写着一首小诗:
“夜雨敲窗烛影深,残香冷被梦难寻。此身已作沾泥絮,不向春风怨旧林。”
字迹娟秀,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婉。诗后没有落款,但孟静涵认出,这是柳姨娘的字迹——原主记忆里,柳姨娘教她写字时,就是这样的笔迹。
这首诗,写的是绝望和认命。柳姨娘在病中,是否已经察觉自己命不久矣?是否知道自己的病有蹊跷?
孟静涵将诗页小心折好,贴身收藏。然后,她继续翻找,在床下的砖缝里,又找到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铜钥匙,已经锈迹斑斑。
钥匙?是开什么的?这屋里的柜子、箱子都没有锁。
孟静涵仔细检查屋里的每一件家具,最后在桌子的背面,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很小,用木板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用铁钉撬开暗格的木板,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铁盒,盒子上挂着一把小锁,锁已经锈死了。
她用那枚铜钥匙试了试,插不进去——锁眼被锈堵住了。她将铁钉磨得更细,蘸了点水(从窗缝接的雨水),慢慢捅锁眼,一点一点清除锈迹。
这个过程花了将近一个时辰。当天色渐暗时,锁终于“咔哒”一声开了。
孟静涵打开铁盒,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方褪色的绣帕(和她之前找到的那方很像),一绺用红绳系着的头发,还有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墨迹也淡了,但还能辨认:
“柳妹如晤:兄戍边三载,思卿日深。去岁一别,竟成永诀,痛何如哉!卿托孟兄所传之信,兄已收到。卿之处境,兄略知一二,然军务在身,不能擅离。今遣心腹送此信,并银票百两,聊解燃眉。待今冬回京述职,必当设法,接卿离府。珍重,珍重。兄 啸天 手书。”
孟啸天写给柳姨娘的信。
时间是永昌九年冬,也就是柳姨娘病逝前一年。
信的内容透露了几个重要信息:第一,孟啸天和柳姨娘并非简单的将军与妾室关系,他们似乎早有情谊,柳姨娘入府可能另有隐情;第二,柳姨娘曾托人给孟啸天传信,诉说处境艰难;第三,孟啸天承诺接她离府,但未能兑现——因为第二年冬天,柳姨娘就病逝了。
孟静涵的心脏怦怦直跳。原主一直以为自己是将军酒后乱性、与丫鬟所生的庶女,但看这封信,柳姨娘和孟啸天分明是旧识,甚至有感情。
那么,柳姨娘入府为妾,是自愿,还是被迫?她的病,是意外,还是有人不想让她等到孟啸天回京?
孟静涵将信小心折好,和诗页放在一起。然后,她检查那绺头发,用红绳系着,发色黑亮,是年轻人的头发。是柳姨娘的?还是……原主的?
她将东西重新收好,放回铁盒,藏回暗格。天已经完全黑了,佛堂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
送饭的婆子来了,从门上的小窗递进一个食盒,里面是两个冷馒头和一碟咸菜,还有一壶冷水。婆子没说话,放下食盒就走了。
孟静涵吃了半个馒头,将剩下的收好。然后,她换上那身灰布衣,用头巾包好头发,从窗户的缺口钻了出去。
院子里寂静无人,只有风声穿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声。
孟静涵走到槐树下,仰头观察。树干粗壮,枝杈很多,不难攀爬。她试了试,这具身体虽然虚弱,但灵活性不错,很快就爬上了树。
骑在墙头的树枝上,她看向墙外。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巷子,没有灯火,没有人声。远处隐约可见其他府邸的轮廓,和零星几点灯火。
她正要从树上滑下去,忽然听见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是练武之人的步伐。
孟静涵立刻伏低身子,隐在枝叶间。
一个人影从巷子深处走来,穿着深色的衣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走到佛堂的墙外,停住脚步,抬头看向墙头。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一点,照亮了他的脸。
是那个神秘男子。
孟静涵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男子在墙下站了片刻,似乎在倾听什么。然后,他忽然纵身一跃,单手在墙头一撑,整个人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
好俊的身手。孟静涵心中暗惊。
男子落地后,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站在原地,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槐树,在孟静涵藏身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孟静涵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但男子的目光很快移开了,他走到佛堂门前,检查了门锁,然后走到窗边,看到了那个被撬开的缺口。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缺口边缘的木茬,又伸手摸了摸。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院中,抬头看向槐树。
“下来吧。”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孟静涵没动。
“我知道你在树上。”男子继续说,语气平静无波,“若是贼人,此刻已经逃了。若是府中之人,何必藏头露尾?”
孟静涵知道藏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从树上滑下,落在院中,与男子隔着三丈距离。
月光下,她看清了他的脸。比那日在听雨轩看得更清楚: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眉眼狭长,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浅淡,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银灰的颜色,眼神冰冷,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他穿着墨蓝色的锦缎长袍,外罩玄色狐皮大氅,腰间系着玉带,坠着一枚羊脂玉佩。这身装扮,绝非寻常人家。
“你是谁?”孟静涵问,声音平静,但全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逃跑或反击。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打量着她。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衣物,看清她身上每一处细节。
“孟静涵,将军府三小姐,柳姨娘之女,年十五,腊月二十一从假山摔下,昏迷两日,醒来后性情大变。”他缓缓说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事实,“前日私探听雨轩,昨日暗访松涛斋,今日被囚佛堂。我说得可对?”
孟静涵后背渗出冷汗。这个人,对她了如指掌。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手悄悄握住了袖中的铁钉。
“你可以叫我‘墨先生’。”男子淡淡道,“至于我的身份,你暂时不需要知道。”
“你想做什么?”
“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墨先生向前走了一步,孟静涵立刻后退,保持距离。
“什么交易?”
“我帮你查清翠儿之死、孟怀瑾中毒、以及你母亲病逝的真相。”墨先生的声音平静无波,“而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在我需要的时候,为我验一次尸。”
孟静涵瞳孔一缩:“验尸?你怎么知道我会……”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墨先生打断她,“你的验尸手法,与常人不同。那日在听雨轩,你观察的,都是仵作忽略的细节。你懂验尸,而且很专业。”
孟静涵沉默。这个人太危险,他知道太多。
“为什么找我?京城仵作不少。”
“但他们不敢验那具尸体。”墨先生看着她,“而你,敢。”
“哪具尸体?”
“到时候你会知道。”墨先生说,“现在,你只需回答,交易,做还是不做?”
孟静涵快速权衡利弊。这个墨先生身份神秘,目的不明,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眼下,她被囚佛堂,孤立无援,若想查清真相、保全性命,或许需要借助外力。
“我怎么相信你?”她问。
墨先生从袖中取出一物,抛给她。孟静涵接过,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工精湛,正面是麒麟踏云,反面刻着一个字:泽。
“这是我的信物。”墨先生说,“你收好。若我骗你,你可持此玉佩,去任何一家‘安’字号商铺,他们会帮你做一件事。”
安字号。孟静涵想起春桃说的,赎走金簪的人,上的马车挂着“安”字灯笼。
“裕丰当铺那支金簪,是你赎走的?”她问。
墨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很敏锐。不错,是我赎走的。那支金簪,是兵部侍郎李崇文之女的旧物,三年前丢失,一直未找到。”
兵部侍郎李崇文?孟静涵想起,王氏说过,兵部李侍郎送了一方歙砚给孟怀瑾。而翠儿戴的金簪,是李侍郎之女的旧物。
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金簪怎么会在翠儿手里?”孟静涵问。
“这正是我要查的。”墨先生说,“李侍郎之女李淑宁,三年前病逝,死因蹊跷。那支金簪是她心爱之物,随葬时还在,但三个月后开棺移坟,金簪不见了。”
盗墓?孟静涵皱眉。但翠儿一个丫鬟,怎么会和盗墓扯上关系?
“翠儿的死,和李小姐的病逝有关?”她问。
“或许有关,或许无关。”墨先生说,“但两件事都发生在将军府,都牵扯到孟怀瑾,这就值得查一查。”
孟静涵握紧了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这个墨先生,查的不只是翠儿的命案,还有三年前的旧案。他所图甚大。
“你要我怎么做?”她问。
“第一,继续你现在的调查,但更小心。王氏已经盯上你了,佛堂关不住你,但下次,可能就是柴房或者水牢。”墨先生说,“第二,找机会接近孟怀瑾,他醒了之后,套他的话。他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都多。”
“他什么时候能醒?”
“最迟明晚。”墨先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鸩羽之毒不重,太医已经用了药,明日午时前应该能醒。但醒来后,他可能会‘失忆’,或者‘胡言乱语’。”
“有人会让他闭嘴?”
“或许。”墨先生不置可否,“第三,查一查刘妈妈。她是王氏的陪房,但三年前柳姨娘病重时,她频繁出府,与一个药材商人接触密切。那个药材商人,姓赵,是赵姨娘的远房表哥。”
孟静涵眼神一凝。刘妈妈和赵姨娘的表哥有联系?那柳姨娘的药……
“你怀疑我娘的死,和刘妈妈有关?”
“我什么也没说。”墨先生淡淡道,“真相,需要你自己去查。”
他顿了顿,又说:“作为诚意,我先给你一条线索。翠儿指甲里的皮屑,我验过了,血型是乙型。而孟怀瑾的血型,是甲型。”
血型?这个时代已经有血型概念了?孟静涵心中震惊,但面上不露声色。
“所以,抓伤翠儿的,不是孟怀瑾?”
“至少,不是他亲自抓的。”墨先生说,“但凶手可能戴了手套,或者,抓伤发生在更早之前。”
孟静涵想起在听雨轩椅子下找到的深蓝色布料纤维。那可能是凶手的衣物。
“还有,翠儿怀的孩子,不是孟怀瑾的。”墨先生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什么?”孟静涵这次真的惊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方法。”墨先生没有解释,“但可以确定,孩子不是孟怀瑾的。所以,翠儿向他索要钱财,可能不是封口费,而是勒索。”
“勒索什么?”
“那就需要你去查了。”墨先生看了一眼天色,“时辰不早,我该走了。记住我们的交易。需要联系我时,在佛堂窗外的槐树上系一根红布条,我会来找你。”
说完,他纵身一跃,单手在墙头一撑,人已到了墙外。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如鬼似魅。
孟静涵站在原地,握着那块温润的玉佩,心中波澜起伏。
墨先生,血型,不是孟怀瑾的孩子,李侍郎之女的金簪,刘妈妈和赵姨娘的表哥……
线索越来越多,迷雾越来越浓。
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孟静涵将玉佩贴身藏好,攀上槐树,回到佛堂。她将窗户的木条按原样装好,虽然松动了,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然后,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等待天明。
这一夜,将军府无人入眠。
松涛斋里,孟怀瑾在昏迷中呻吟,说着胡话:“不是我……金簪……孩子……别杀我……”
主院正房,王氏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方从书房找到的、带着麝香味的绢帕,脸色阴沉。
芳华院里,赵姨娘跪在佛前,一遍遍念着经文,但眼神慌乱,手中的念珠被捻得咯咯作响。
而佛堂中,孟静涵闭上眼睛,将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
真相,就在不远处。
但接近真相的路,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