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醒
永昌十二年腊月二十六,天色阴沉如铅。
松涛斋内室,孟怀瑾在昏迷两日后,于辰时三刻缓缓睁开了眼。
守在床边的王氏几乎瞬间扑了上去,颤抖的手抚上儿子的脸:“怀瑾……怀瑾你醒了?你认得娘吗?”
孟怀瑾的眼神涣散,直勾勾盯着帐顶的绣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太医急忙上前把脉,片刻后松口气:“夫人,大少爷脉象已平稳,余毒已清,只是身体虚弱,需好生调养。”
“那他怎么不说话?”王氏急问。
“许是伤了心神,静养几日便好。”太医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又嘱咐了些饮食禁忌,便告辞了。
王氏握着儿子的手,泪如雨下:“怀瑾,你别吓娘……你跟娘说句话……”
孟怀瑾的眼珠缓缓转动,落在王氏脸上。他的眼神逐渐聚焦,但瞳孔深处有一种王氏从未见过的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水……”他终于发出声音,干涩嘶哑。
王氏连忙让丫鬟端来温水,亲自喂他喝下。孟怀瑾喝了几口,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面红耳赤,眼泪都出来了。
“慢点,慢点喝……”王氏拍着他的背。
孟怀瑾止住咳嗽,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但眼皮在微微颤动。王氏注意到,他的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怀瑾,你告诉娘,是谁给你下的毒?”王氏压低声音问,“是不是……赵姨娘?”
孟怀瑾没睁眼,只是摇头,幅度很小。
“那是谁?你跟娘说,娘给你做主。”
孟怀瑾依然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王氏的心沉了下去。儿子在害怕,在隐瞒。他在保护谁?还是说,他在害怕什么?
“那……翠儿的事,你知道多少?”王氏换了个问题,声音压得更低。
孟怀瑾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睁开眼,眼神里恐惧更甚:“翠儿……死了……”
“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不……不知道……”孟怀瑾的声音发颤,“我什么都不知道……娘,别问了……”
王氏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翠儿怀了两个月身孕。孩子,是你的吗?”
孟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扼住了脖子。
“怀瑾?怀瑾你怎么了?”王氏慌了。
孟怀瑾忽然开始剧烈颤抖,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抱头,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声:“不是我……不是我……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怀瑾!”王氏用力抱住他,“你看看娘,是娘在这儿!没人来找你!”
但孟怀瑾像是陷入癫狂,力大无比地推开王氏,滚下床,缩到墙角,浑身发抖:“走开……都走开……不是我害的你……金簪……金簪还给你……别缠着我……”
金簪?
王氏心头剧震。她猛地想起,前日整理儿子书房时,确实在暗格里看到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女式,样式精致,不像是府里的东西。
难道那就是翠儿当掉的那支?可那支金簪,不是已经被赎走了吗?
“什么金簪?怀瑾,你说清楚!”王氏上前想拉他,但孟怀瑾像受惊的兔子,猛地窜起,一头撞在桌角上,额角顿时鲜血直流,人也软软倒了下去。
“太医!快叫太医!”王氏尖声叫道。
松涛斋再次乱作一团。
佛堂。
孟静涵在晨光中醒来时,送饭的婆子已经来了,依旧是从门上的小窗递进食盒。今日的饭菜比昨日好些,一碗稀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小块豆腐。
看来王氏虽然囚禁她,但没打算在吃食上苛待——或者说,不想让她死得太快。
孟静涵慢慢吃着粥,脑中梳理着墨先生昨夜给的信息。
翠儿的孩子不是孟怀瑾的。那会是谁的?红玉佩男人?还是另有其人?
翠儿向孟怀瑾索要钱财,是勒索。勒索什么?是为孩子,还是为别的?
金簪是李侍郎之女李淑宁的旧物,三年前随葬,后来被盗。翠儿怎么会有?是偷的,还是别人给的?
刘妈妈和赵姨娘的表哥有联系。赵姨娘的表哥是药材商人,那么柳姨娘病重时,药里动的手脚,很可能就是此人经手。
一条条线索,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孟静涵吃完早饭,将碗筷放回食盒,递出门外。婆子收了食盒,却没走,在门外低声道:“三小姐,春桃姑娘让老奴给您带句话。”
孟静涵心中一动:“什么话?”
“她说,大少爷醒了,但像是疯魔了,一直胡言乱语,说什么金簪、孩子、索命之类的。夫人已经请了道士,说要做法事驱邪。”婆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昨儿夜里,赵姨娘偷偷去见了刘妈妈,两人在后巷说了好久的话,春桃姑娘远远瞧着,刘妈妈给了赵姨娘一个小布包,不知道是什么。”
“春桃现在在哪儿?”
“在主院伺候,夫人让她在茶水间做事,不得随意走动。”婆子顿了顿,“三小姐,春桃姑娘让您自己保重,她会想办法再递消息。”
“多谢婆婆。”孟静涵从袖中摸出最后几个铜钱,从门缝递出去,“一点心意,请婆婆喝茶。”
婆子犹豫了一下,接过铜钱,声音缓和了些:“三小姐客气了。老奴是看柳姨娘面善,才多句嘴。您……您好自为之吧。”
脚步声远去。
孟静涵在屋里踱步。孟怀瑾“疯魔”,是真是假?若是真,说明他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或者……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若是假,那就是在装疯卖傻,躲避追问。
王氏请道士做法事,一是真信鬼神,二是想借此掩盖什么?还是想借驱邪之名,对某些人下手?
赵姨娘和刘妈妈深夜密会,刘妈妈给赵姨娘东西,是银钱,还是别的?
她需要出去,需要亲眼看看孟怀瑾的状态,需要找到刘妈妈和赵姨娘勾结的证据。
但佛堂被锁,窗户虽然能拆,但白天太危险。她得等晚上。
孟静涵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寒风中摇晃,枯枝如鬼爪。她想起墨先生说的,需要练习时,在树上系红布条。
她没有红布条,但有一方柳姨娘留下的绣帕,帕角绣着几片红色的枫叶。或许可以一试。
但墨先生可信吗?他身份不明,目的不明,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眼下,她孤立无援,春桃被扣,王氏虎视眈眈,赵姨娘暗中动作,孟怀瑾半疯半癫。若不借助外力,她可能等不到真相大白的那天,就会“病逝”或“意外身亡”在这佛堂里。
孟静涵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那方绣帕,撕下绣着枫叶的一角,又从衣服上拆下一根红线。她将红布条系在拆下的木条上,然后小心地拆开窗户,将木条伸出窗外,对着槐树的方向晃了晃,又迅速收回。
做完这些,她将窗户恢复原状,坐在桌前等待。
墨先生会看到吗?他什么时候会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佛堂里寂静无声,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孟静涵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在脑中模拟验尸流程——如果墨先生真的让她验尸,她会怎么做?
这个时代的验尸工具简陋,但基本的原理相通。尸表检查,测量尸温,观察尸斑、尸僵,解剖检查内脏……只是没有解剖刀,没有显微镜,没有化学试剂。
但有些东西,可以用土法替代。比如用银针试毒,用酒醋蒸骨显伤,用油脂吸附微量物证……
她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下,停顿,又两下。
是墨先生。
孟静涵迅速拆开窗户,墨先生像一片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进来,反手关窗。他今天换了身深灰色的劲装,外罩黑色斗篷,衬得脸色更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找我何事?”他开门见山。
“孟怀瑾醒了,但行为异常,王氏请了道士做法事。”孟静涵快速说道,“赵姨娘和刘妈妈昨夜密会,刘妈妈给了赵姨娘一样东西。我需要出去,需要查清这些事。”
墨先生点头:“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
“今晚子时,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验一具尸体。”墨先生看着她,“那具尸体,是翠儿的。”
孟静涵瞳孔一缩:“翠儿的尸体?不是已经送到义庄了吗?”
“我让人‘借’出来了。”墨先生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借一本书,“官府已经结案,尸体无人认领,过几日就会草草掩埋。有些线索,只有开棺验尸才能发现。”
孟静涵心跳加速。验尸,这是她的专业,也是她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本钱。但验一具已经下葬数日的尸体,在这个时代,是大忌。
“你怕了?”墨先生问。
“不怕。”孟静涵直视他,“但我要知道,验尸之后,我能得到什么。”
“真相。”墨先生说,“翠儿的死因,孩子的生父,金簪的来历,甚至……你母亲病逝的疑点。这些,都可能在尸体上找到答案。”
孟静涵沉默片刻,点头:“好。但我需要工具。”
“我已经准备好了。”墨先生从斗篷下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特制的工具:几把大小不一的刀具(比寻常刀具更薄更利),镊子,探针,骨剪,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放大镜。
孟静涵惊讶地看着他。这套工具虽然比不上现代的解剖器械,但明显是精心打造的,符合人体工学,刃口锋利,材质上乘。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让人打造的。”墨先生没有多说,“子时,我来接你。在此之前,你最好休息,保存体力。验尸,尤其是验一具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不是轻松的事。”
“我明白。”孟静涵收起工具包,“但我现在需要出去一趟,去松涛斋看看孟怀瑾。”
“可以,但时间不能太长。”墨先生想了想,“午时三刻,是府中下人换班吃饭的时候,守卫最松。我会引开佛堂外的看守,你有一炷香的时间。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好。”
墨先生又交代了几句,然后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孟静涵握着那套冰凉的刀具,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解剖室,面对一具具沉默的尸体,倾听他们用伤痕诉说的真相。
只是这一次,真相可能更加残酷。
二 松涛斋再探
午时三刻,日头躲在云层后,天色晦暗。
佛堂外的看守是两个粗使婆子,此刻正躲在廊下避风,嘀嘀咕咕说着闲话。忽然,其中一个婆子“哎哟”一声,捂着肚子:“我这肚子怎么突然疼起来了……”
“叫你早上贪吃,那冷馒头也敢啃两个。”另一个婆子笑话她。
“不行,我得去趟茅房,你在这儿守着。”
“快去快去,懒驴上磨屎尿多。”
一个婆子匆匆走了。剩下的那个婆子打了个哈欠,靠在廊柱上打盹。
孟静涵从窗户缺口钻出,贴着墙根,快速穿过院子,翻上槐树,落到墙外。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那个打盹的婆子浑然不觉。
她沿着僻静小径往松涛斋去。府中气氛依旧压抑,下人们走路都低着头,不敢交谈。路过花园时,她看见几个道士正在做法事,设了香案,摆了符纸,又是摇铃又是洒水,口中念念有词。王氏和赵姨娘都在,王氏脸色憔悴,赵姨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孟静涵绕开花园,从松涛斋后墙翻入。院子里很安静,廊下守着两个丫鬟,都昏昏欲睡。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是王氏和太医。
“太医,怀瑾这病,到底是毒未清,还是……”王氏的声音带着哽咽。
“夫人,大少爷的毒确实已清,身体无碍。如今这般情状,怕是……惊惧过度,伤了心神。”太医的声音很轻,“心病还须心药医,若能找到症结所在,解开他的心结,或许能好转。”
“可他说的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说翠儿索命,一会儿说金簪,一会儿又说孩子……我实在听不明白。”王氏哽咽道,“太医,您说,会不会真是……有邪祟作怪?”
“这……”太医顿了顿,“下官不敢妄言。但大少爷脉象紊乱,心神不宁,确像受了极大惊吓。驱邪安神,未尝不可一试。”
“我已经请了白云观的道长,正在花园做法事。”王氏叹了口气,“但愿有用。”
孟静涵悄悄挪到窗下,透过窗缝往里看。
孟怀瑾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但眼皮在快速颤动,显然没睡着。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孟静涵仔细辨认口型,似乎是“别杀我……别杀我……”
王氏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默默垂泪。太医开了安神药方,告辞离去。
屋里只剩下王氏和孟怀瑾。
王氏擦了擦眼泪,忽然压低声音道:“怀瑾,这里没别人了,你跟娘说实话。翠儿,是不是你杀的?”
孟怀瑾猛地睁开眼,眼神惊恐:“不……不是我……是……是……”
“是谁?”王氏追问。
“是……是鬼……是翠儿变成鬼来索命……”孟怀瑾语无伦次,“她穿着绿衣服,浑身是血,脖子上好大一个口子……她抓着我的脚,说要我偿命……娘,救我……救我……”
“胡说!”王氏厉声道,“人死如灯灭,哪来的鬼!怀瑾,你定是看错了,或是做了噩梦!”
“不是梦……是真的……”孟怀瑾抓住王氏的手,力道大得吓人,“那晚……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我去听雨轩见她……她、她问我要钱……三百两……我说没有……她就威胁我,说要告诉爹,告诉所有人……我、我推了她一把……她就跑了……后来、后来她就死了……”
王氏的脸色瞬间惨白:“你推了她?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书房了……再后来,就听说她死了……”孟怀瑾的眼神涣散,“可那晚……那晚我又看见她了……在花园……在假山……在听雨轩……她一直跟着我……娘,她不肯放过我……”
王氏浑身发抖,不知是气是怕。她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忽然停下,盯着儿子:“那支金簪,是不是你给翠儿的?”
“金簪?什么金簪?”孟怀瑾茫然。
“蝴蝶穿花点翠金簪,嵌珍珠的!”王氏一字一顿,“翠儿当掉的那支!”
孟怀瑾的眼神更加茫然,摇头:“我没给过她金簪……我、我倒是想给她一支,但那是娘给的,我不敢……”
“那你书房暗格里的那支步摇,是哪来的?”
“那、那是……”孟怀瑾语塞,眼神闪烁。
王氏的心沉到了谷底。儿子在撒谎。他一定知道金簪的事,甚至,那支金簪可能就是他的。
“怀瑾,”王氏坐回床边,声音忽然变得轻柔,“你跟娘说实话,翠儿肚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孟怀瑾浑身一颤,猛地摇头:“不是!不是我的!我、我跟她……只有过一次……是三个月前,她来书房送茶,我喝多了酒……可后来,她说怀了,让我给钱打掉,我给了她五十两……可、可她没打,反而来要更多钱……她说,孩子不是我的……”
“什么?”王氏震惊,“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她没说……”孟怀瑾抱住头,“她只说要三百两,不然就把事情闹大……我、我凑不出那么多钱,就、就……”
“就怎么样?”
“就……就找了人……”孟怀瑾的声音低如蚊蚋,“想、想吓唬吓唬她,让她把孩子打掉……”
“你找了谁?!”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
“是……是刘妈妈介绍的……”孟怀瑾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她说,认识一个稳婆,有方子,能悄无声息地打掉孩子,不伤身子……我就、就给了刘妈妈二十两,让她去办……”
王氏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桌子上,茶盏哗啦掉了一地。
刘妈妈。又是刘妈妈。
“然、然后呢?”她声音发抖。
“然后……然后翠儿就死了……”孟怀瑾哭了出来,“娘,我真的没想杀她……我只是想让她打掉孩子……我不知道她会死……我不知道……”
王氏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所以,翠儿的死,虽然不是儿子亲手所为,却与他脱不了干系。他买通刘妈妈找稳婆,想给翠儿下堕胎药,但翠儿却死了。是药下重了?还是……稳婆另有图谋?
而那支金簪,又是怎么回事?翠儿当掉的,儿子暗格里的,难道不是同一支?
还有那个孩子,不是怀瑾的,那是谁的?
一个个问题,像一根根针,扎在王氏心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来不了解这个儿子,也不了解这座她掌控了十几年的将军府。
窗外,孟静涵屏住呼吸,心中波涛汹涌。
原来如此。孟怀瑾买通刘妈妈找稳婆,想给翠儿下堕胎药,但翠儿死了。是药出了问题,还是稳婆被收买,直接下了杀手?
刘妈妈在这件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她既是中介,也可能是执行者。那么,她给翠儿下的,到底是什么药?
孟静涵想起墨先生说的,翠儿的孩子不是孟怀瑾的。那会是谁的?刘妈妈知道吗?如果知道,她为什么还要帮孟怀瑾找稳婆?除非……她想一石二鸟,既帮孟怀瑾解决麻烦,又替真正的孩子父亲灭口。
真正的孩子父亲,会不会就是那个红玉佩男人?
孟静涵正想着,屋里传来王氏冰冷的声音:“刘妈妈现在在哪儿?”
“在、在夫人院里……”孟怀瑾怯怯道。
“来人!”王氏扬声叫道。
一个丫鬟推门进来:“夫人有何吩咐?”
“去叫刘妈妈来,就说我有急事找她。”王氏顿了顿,又补充道,“别惊动旁人。”
“是。”
丫鬟退下。王氏走到儿子床边,俯身看着他,眼神复杂:“怀瑾,你记住,今天你说的这些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翠儿是自杀,跟你没关系,跟刘妈妈也没关系。明白吗?”
孟怀瑾茫然点头。
“至于那支金簪,”王氏眼中闪过狠色,“我会处理掉。你以后,再不许提这件事。”
“是……”
孟静涵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她悄悄退后,准备离开。但就在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西厢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刚才她进来时,书房门是关着的。有人进去过?还是风刮开的?
孟静涵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书房里可能还有线索。
她闪身进了书房,反手关上门。屋里陈设和昨夜一样,但书案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打开的锦盒,里面正是那支赤金点翠步摇。
步摇的样式,和当铺老朝奉描述的一模一样:蝴蝶穿花,点翠工艺,簪头嵌一颗小珍珠。但孟静涵注意到,步摇的簪身上,有一道很新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刮过。
她拿起步摇,仔细看那划痕。划痕很细,但深,露出底下金色的金属。是挣扎时被扯掉的?还是故意划伤的?
她将步摇放回锦盒,开始快速检查书房的其他地方。书架、暗格、罗汉床……昨夜她检查过的地方,似乎都没有变动。
但在窗台上,她发现了一点新的痕迹——几个泥脚印,很小,像是女子的脚。脚印很新鲜,泥还没干透。
有人在她之后来过书房,而且是从窗户进出。是刘妈妈?还是赵姨娘?或者是那个红玉佩男人?
孟静涵蹲下身,仔细看那些脚印。脚印的纹路很清晰,鞋底是常见的千层底,但右脚脚印的前掌处,有一个小小的缺损,像是被钉子之类的东西扎过。
她记住这个特征,然后迅速离开书房,翻墙出了松涛斋。
回佛堂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个潜入书房的人,想找什么?金簪已经在了,书信、当票、药方也都在。那人拿走了什么?还是留下了什么?
她需要尽快告诉墨先生这些新发现。但距离子时还有好几个时辰。
回到佛堂,看守的婆子已经回来了,两人又在嘀嘀咕咕。孟静涵从窗户钻回屋里,将窗户恢复原状,然后坐在桌前,将刚才听到的、看到的,一一记录下来。
孟怀瑾买通刘妈妈找稳婆,想给翠儿下堕胎药。
翠儿的孩子不是孟怀瑾的。
书房有人潜入,留下女子脚印。
王氏要处理金簪,并封口。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更深的迷雾。
孟静涵握紧了笔。今晚验尸,她必须找出翠儿死亡的真正原因,以及孩子的生父是谁。只有这样,才能揭开真相的一角。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压顶,像是要下雪了。
三 义庄验尸
子时,雪终于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佛堂里没有灯,孟静涵坐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窗外传来三下叩击声。
她拆开窗户,墨先生站在外面,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递进来一套黑色劲装:“换上,跟我走。”
孟静涵接过衣服,快速换上。衣服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墨先生又递给她一个面具,是半脸的,遮住口鼻。
“戴上,别让人看见脸。”
两人翻墙出府,外面停着一辆简陋的马车,没有车夫。墨先生亲自驾车,孟静涵坐在车里,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马车行了约莫两刻钟,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前停下。院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义庄。
义庄是官府存放无名尸、待认领尸体的地方,平时只有一个老卒看守,阴森可怖,寻常人避之不及。
墨先生下车,推开院门。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正房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一个驼背老卒提着灯笼迎出来,看见墨先生,躬身行礼:“大人,都准备好了。”
“嗯,你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入内。”墨先生说着,递给老卒一锭银子。
老卒接过银子,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墨先生带着孟静涵走进正房。屋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石灰和草药味,掩盖了尸体的腐臭。正中央摆着一张木板床,床上盖着白布,下面显然是一具尸体。
墨先生走到床边,掀开白布。
是翠儿。
尸体已经停放数日,虽然用石灰和草药处理过,但已经开始腐败。脸色青紫,眼球突出,嘴唇发黑,脖颈处的伤口外翻,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身上的水绿色衣裙已经换成了一件粗布寿衣,但孟静涵注意到,翠儿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物质。
“我需要热水、皂角、酒、醋、白布、还有笔墨纸砚。”孟静涵快速说道,声音平静,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
墨先生点头,很快将东西备齐。
孟静涵先用热水和皂角洗净双手,然后戴上自制的羊皮手套(用旧羊皮缝制,内衬棉布)。她走到尸体旁,先观察尸表。
“死亡时间,腊月二十三亥时到子时之间,与之前判断一致。”她一边说,一边用尺子(墨先生准备的)测量伤口,“颈部伤口,长约三寸,深及气管和颈动脉,边缘整齐,是一次性切割造成。凶器是单刃利器,刃长约四寸,锋利,可能是匕首或短刀。”
墨先生在旁记录。
孟静涵检查尸斑:“尸斑分布在背部,指压不褪色,符合死后被移动过的特征。尸体被发现时是俯卧位,但尸斑在背部,说明死后曾被翻动。”
她继续检查尸僵:“尸僵已缓解,但关节仍僵硬,死亡时间在四到六日前,与腊月二十三吻合。”
然后,她开始检查翠儿的双手。指甲缝里的暗红色物质,她小心刮取,放在白布上。又检查手掌、手臂,在左手手腕处,发现了一圈淡淡的淤青,像是被用力抓握过。
“死前曾与人搏斗,手腕有抓握伤,指甲缝里有皮屑和织物纤维。”孟静涵将刮取物分别包好,标注。
接着,她开始检查翠儿的腹部。虽然已经开始腐烂,但腹部微微隆起,确实是怀孕的迹象。
“我要解剖,检查子宫和胎儿。”孟静涵说。
墨先生眼神一凝:“你确定?”
“确定。”孟静涵已经拿起刀具,“只有解剖,才能知道胎儿的准确月份,以及翠儿的真正死因。”
墨先生沉默片刻,点头:“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记录就好。”
孟静涵深吸一口气,手中薄刃划下。刀锋锐利,切开皮肤和肌肉,露出腹腔。腐败的气味更浓,但她面不改色,动作稳定精准。
子宫已经膨大,她小心取出,放在准备好的白布上。然后用刀切开子宫壁,露出里面的胎儿。
胎儿已经成形,约莫两个月大小,浸泡在羊水中。孟静涵将胎儿取出,仔细检查。
“胎儿发育正常,无畸形。根据大小和形态,确为两个月左右。”她测量了胎儿的头围、身长,一一记录。
然后,她开始检查翠儿的内脏。心脏、肺部、肝脏、脾脏、肾脏……逐一检查,记录颜色、大小、有无病变。
“肺部有少量淤血,但无水肿,死因确为失血性休克,颈部动脉被割断导致。”孟静涵说,“但……”
她顿了顿,用镊子夹起胃部,切开。胃内容物已经半消化,能辨认出有米饭、蔬菜、还有……一些深色的药渣。
“胃里有药物残留。”孟静涵将药渣刮取出来,放在白布上,“我需要验一下这是什么药。”
墨先生递过来一个小瓷瓶:“这是银针,可以试毒。”
孟静涵摇头:“银针只能试砒霜之类的硫化物,对其他毒物无效。我需要用别的方法。”
她将药渣分成几份,一份用热水浸泡,一份用酒浸泡,一份用醋浸泡。然后观察颜色变化,闻气味,甚至用舌尖尝了极微量(这是法医的禁忌,但此时没有检测设备,只能冒险)。
“味道苦,微涩,有腥气。”她皱眉,“像是……藏红花?不,还有别的……”
她忽然想起在书房找到的那张堕胎药方。当归、川芎、桃仁、红花、枳壳、甘草……红花是活血化瘀的,但剂量大的话,会导致大出血。
“是堕胎药。”孟静涵肯定道,“而且剂量不小。翠儿死前服用了堕胎药,但药效还没发作,她就被人割喉了。”
墨先生眼神一凛:“所以,凶手可能不知道她吃了药,或者,是想造成她服药自尽的假象?”
“有可能。”孟静涵继续检查,“但奇怪的是,这药里,好像还加了别的东西……”
她又仔细分辨药渣的气味,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之前在听雨轩书案下刮取的污渍样本,对比气味。
“是一样的。”她眼神锐利,“书案下的污渍,也是这种药。翠儿在听雨轩呕吐过,吐出来的就是这堕胎药。”
“所以,她是在听雨轩服的药,然后呕吐,药效没完全吸收,接着被人杀害?”墨先生推理。
“很有可能。”孟静涵点头,“但还有一个问题:这药是谁给她的?是孟怀瑾通过刘妈妈找的稳婆给的,还是……那个红玉佩男人给的?”
她将胎儿小心放回,开始缝合尸体。手法熟练,针脚细密,尽量让尸体保持完整。
“胎儿需要做亲子鉴定。”她一边缝合一边说,“但这个时代没有DNA技术,我只能用土法。”
“什么土法?”
“滴血认亲不靠谱,但可以用‘合血法’的改良版。”孟静涵说,“取胎儿的血(虽然很少),和疑似生父的血,混合观察凝结情况。虽然不准确,但比滴血认亲可靠些。另外,胎儿的外貌特征,也可能提供线索。”
她仔细检查胎儿的面部特征,但因为月份小,五官还未完全发育,看不出什么。倒是胎儿的右手,有一个小小的胎记,暗红色,像一片枫叶。
孟静涵心中一动。枫叶胎记?柳姨娘的绣帕上,就绣着枫叶。是巧合吗?
她将这个特征记下,然后继续工作。缝合完尸体,她又检查了翠儿的衣物。水绿色衣裙已经被换下,但墨先生带来了原来的衣物。
孟静涵仔细检查衣裙,在袖口内侧,发现了一点深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但不是喷溅状,而是擦拭状。她用刀刮下一点,放在白布上。
又在裙摆处,发现了几根深蓝色的织物纤维,和她之前找到的很像。
“凶手穿着深蓝色衣服,与翠儿搏斗时,被翠儿抓下了纤维。”孟静涵推测,“翠儿袖口的血迹,可能是凶手的,她抓伤了凶手,血蹭到了袖子上。”
“能验出血型吗?”墨先生问。
“我试试。”孟静涵用自制的方法(用不同动物的血清做凝集实验,这是古代法医的土法),检验了翠儿指甲里的皮屑、袖口的血迹,以及胎儿的血。
结果让她震惊。
“翠儿指甲里的皮屑,血型是乙型。袖口的血迹,也是乙型,但和皮屑的血型亚型不同,不是同一个人。”孟静涵快速说道,“而胎儿的血型,是甲型。孟怀瑾是甲型,胎儿也是甲型,但翠儿是乙型,甲乙型父母可能生出甲型孩子,所以不能断定孟怀瑾是生父。但奇怪的是,胎儿的血型,和我之前验过的另一个人的血样很像……”
“谁?”墨先生问。
“我在书房找到一张带血的纸,是孟怀瑾写字时不小心划破手沾上的。我验过,是甲型,但亚型和胎儿不同。”孟静涵皱眉,“而胎儿的亚型,很特殊,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努力回忆。忽然,她想起在松涛斋书房,检查那张带印痕的纸时,背面除了字迹,还有一点极淡的血迹,可能是孟怀瑾的,也可能是别人的。她当时刮取了一点样本。
“我需要回佛堂,拿那个样本对比。”孟静涵说。
墨先生点头:“可以。但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将尸体送回,不能被人发现。”
孟静涵快速收拾好工具,将提取的样本小心收好。墨先生帮着她将尸体恢复原状,盖上白布。
“这些发现,你怎么看?”墨先生问。
孟静涵沉吟片刻,缓缓道:“翠儿的死,不是简单的谋杀。她死前服用了堕胎药,但药是别人给的,她可能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或者,是被迫服下。然后,她在听雨轩呕吐,药效没完全发作时,被人割喉杀害。凶手穿着深蓝色衣服,可能戴着手套,但还是被翠儿抓伤,留下了血跡在翠儿袖口。”
“凶手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两个人:一个下药,一个杀人。”墨先生说。
“对。”孟静涵点头,“而下药的人,很可能就是孩子的生父。他想让翠儿堕胎,但翠儿不肯,或者药出了问题,于是杀人灭口。”
“孩子的生父,不是孟怀瑾,那会是谁?”
“我怀疑是那个红玉佩男人。”孟静涵说,“翠儿当金簪那天,去茶馆见了他,他给了翠儿一包东西,可能是银子,也可能是……药。第二天,翠儿就去找孟怀瑾要钱,可能是想用怀孕勒索孟怀瑾,也可能是想用那包东西威胁孟怀瑾。但孟怀瑾没钱,就找刘妈妈买堕胎药。然后,翠儿死了。”
“所以,可能有两个人都想杀翠儿:红玉佩男人,和孟怀瑾。”墨先生总结,“但最终下手的,可能是其中一人,也可能是第三人。”
“第三人?”
“比如,刘妈妈。”墨先生冷冷道,“她收了孟怀瑾的钱,找稳婆配药,但如果她也被红玉佩男人收买,或者在配药时做了手脚,让翠儿必死无疑,那么她就能拿两份钱,还能替真正的孩子父亲灭口。”
孟静涵心中一寒。这个推测,合情合理。刘妈妈完全可能这么做。
“那支金簪呢?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她问。
“金簪是关键。”墨先生说,“翠儿当掉金簪,可能不是因为缺钱,而是想处理掉赃物。那金簪是李侍郎之女李淑宁的陪葬品,翠儿怎么得到的?是偷的,还是别人给的?如果是别人给的,那给她金簪的人,可能就是红玉佩男人,他想用金簪收买翠儿,或者封她的口。”
“李淑宁三年前病逝,死因蹊跷。”孟静涵想起墨先生之前的话,“她的死,和翠儿的死,会不会有关联?”
“这就是我要查的。”墨先生看着窗外的雪,“三年前,李淑宁病逝前,曾来将军府小住过一段时日,说是陪孟静姝。那时,柳姨娘还在世。”
孟静涵猛地抬头:“你是说,我娘和李淑宁的病,可能有关联?”
“我不知道。”墨先生摇头,“但太多巧合,就不是巧合了。柳姨娘、李淑宁、翠儿,三个女人的死,都发生在将军府,都牵扯到某些人。这背后,一定有一个更大的秘密。”
孟静涵握紧了拳。她必须查下去,为了原主,也为了柳姨娘。
“接下来怎么做?”她问。
“你先回佛堂,对比血样。我会去查刘妈妈和那个药材商人,还有红玉佩男人的身份。”墨先生说,“另外,孟怀瑾那边,你找机会再去探一次,他可能还隐瞒了什么。”
“王氏把他看得紧,恐怕不容易。”
“我会制造机会。”墨先生淡淡道,“最迟明晚,我会让府里出点‘意外’,引开王氏的注意力。你趁机行动。”
孟静涵点头。两人将现场收拾干净,墨先生叫来老卒,将尸体重新放回棺材。然后,他送孟静涵回府。
马车在雪夜中疾驰。孟静涵靠在车厢里,疲惫感袭来。验尸消耗了大量精力,但精神却异常亢奋。真相,越来越近了。
“对了,”墨先生忽然开口,“你验尸的手法,很专业,不像自学。你师父是谁?”
孟静涵心中一紧,面上平静:“我娘留下的医书里,有些验尸的记载。我自己琢磨的。”
“是吗?”墨先生没有追问,但语气里有一丝意味深长,“那你很有天赋。可惜,是女子,否则可以做个很好的仵作。”
“女子也可以。”孟静涵说。
墨先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你说得对。女子也可以。”
马车在将军府后巷停下。孟静涵下车,翻墙回佛堂。墨先生看着她进去,才驾车离去。
回到佛堂,孟静涵将窗户恢复原状,换上原来的衣服,然后将今晚提取的样本一一摆开。她点燃油灯,开始对比血样。
书房纸上的血迹样本,和胎儿的血样,在特制的试剂(她用几种植物汁液调配的)中,出现了相似的反应。
虽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亲子鉴定,但至少说明,两者有亲缘关系。
孟静涵的心脏狂跳。所以,胎儿的生父,很可能就是留下书房血迹的那个人。不是孟怀瑾,那是谁?谁还能自由出入孟怀瑾的书房,并且留下血迹?
她想起在书房窗台上看到的女子脚印。难道,是个女人?
不可能。女人让翠儿怀孕?
等等,也许不是直接的血缘关系。可能是兄弟、叔侄?
孟静涵将样本收好,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太多的线索,太多的可能,在她脑中盘旋。
窗外,雪还在下,天地一片洁白,掩盖了所有的污秽和血腥。
但真相,就像雪下的嫩芽,终将破土而出。
四 夜火
腊月二十七,凌晨,雪停了。
天还未亮,将军府忽然响起急促的锣声和呼喊声:
“走水了!走水了!”
孟静涵从浅眠中惊醒,冲到窗边。只见东南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正是……厨房所在的方向。
府中顿时大乱,仆役们提着水桶、端着水盆,慌慌张张往厨房跑。呼喊声、哭叫声、器物倒塌声混成一片。
佛堂外的看守婆子也慌了,一个跑去查看,一个留在原地,但不断张望,心神不宁。
孟静涵知道,这是墨先生说的“意外”。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她快速拆开窗户,翻出佛堂。这次,留下的婆子根本没注意。
她直奔松涛斋。路上遇到救火的下人,都顾不上看她。她低头疾走,很快到了松涛斋。
松涛斋的守卫果然少了,只剩下两个小厮在门口张望火势。孟静涵从后墙翻入,院子里静悄悄的,丫鬟婆子大概都去救火了。
正房门开着,里面点着灯。孟静涵闪身进去,看见孟怀瑾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勾勾盯着帐顶。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大哥。”孟静涵轻声叫道。
孟怀瑾缓缓转过头,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变成惊恐:“你……你是谁?是翠儿……是翠儿让你来的?”
“我是静涵,你三妹。”孟静涵走到床边,看着他,“大哥,我有话问你。”
“静涵?”孟怀瑾仔细看她,忽然笑了,笑声诡异,“不,你不是静涵……静涵胆小,不敢这么看我……你是鬼……你是翠儿变的……”
孟静涵皱眉。孟怀瑾的神智确实不太清醒,但也许是装的。她必须试探一下。
“大哥,翠儿死的那晚,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她压低声音,“是不是看见了凶手?”
孟怀瑾浑身一颤,猛地坐起,抓住孟静涵的手,力道大得吓人:“凶手……凶手是……是……”
“是谁?”
“是……是穿蓝衣服的人……”孟怀瑾的眼神充满恐惧,“他、他从窗户进来……拿着刀……翠儿在哭,在求他……但他不听……一刀……就一刀……血……好多血……”
穿蓝衣服的人。红玉佩男人?还是刘妈妈找的稳婆?
“那个人长什么样?你看清了吗?”
“看不清……他蒙着脸……但、但他的眼睛……我认得……”孟怀瑾喃喃道,“我认得那双眼睛……是……是……”
“是谁?”
孟怀瑾忽然抱住头,剧烈颤抖:“不能说……不能说……说了我也会死……他会杀了我……就像杀翠儿一样……”
“他是府里的人?”孟静涵追问。
孟怀瑾不回答,只是发抖。
孟静涵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她换了个问题:“那支金簪,是怎么回事?翠儿当掉的金簪,是你给她的吗?”
“金簪……”孟怀瑾的眼神更加迷茫,“金簪……是表妹的……表妹给我的……”
“表妹?哪个表妹?”
“淑宁表妹……李淑宁……”孟怀瑾的声音飘忽,“她说,让我替她保管……等她出嫁时再还她……可是她死了……金簪就不见了……后来、后来在翠儿那儿……”
李淑宁!果然是她!
“金簪怎么会在翠儿那儿?”孟静涵心跳加速。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孟怀瑾又开始哭,“翠儿说,是在花园捡的……可我不信……那是淑宁表妹的宝贝,她从不离身,怎么会丢在花园……翠儿在撒谎……她一定知道淑宁表妹是怎么死的……”
孟静涵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李淑宁的死,和翠儿有关?或者,翠儿目睹了李淑宁的死?
“李淑宁是怎么死的?”她问。
“病死的……太医说是急病……”孟怀瑾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不信……淑宁表妹身体很好,怎么会突然病逝……而且、而且她死前,曾跟我说,她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会要人命的秘密……”
“什么秘密?”
“她没说……她说,等姑父(李侍郎)回京再告诉他……”孟怀瑾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一瞬,但随即又涣散,“可是,没等到姑父回京,她就死了……死的前一天,她还来找过我,给了我那支金簪,说如果她出事,就把金簪交给姑父……”
“那你交了吗?”
“我……”孟怀瑾的眼中闪过愧疚,“我没敢……淑宁表妹死后,府里都在传,说是痨病,会过人……我怕……就把金簪藏起来了……后来、后来就不见了……”
孟静涵明白了。李淑宁发现了某个秘密,预感自己会出事,将金簪交给孟怀瑾作为证据。但她死后,孟怀瑾胆小,没敢将金簪交给李侍郎,反而藏了起来。然后金簪丢失,出现在翠儿手中。
翠儿可能知道金簪的来历,甚至可能知道李淑宁死亡的真相。所以,她被灭口了。
而灭口的人,可能就是李淑宁发现的“秘密”的当事人。
“那个秘密,是什么?”孟静涵盯着孟怀瑾。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孟怀瑾抱头痛哭,“淑宁表妹没说……但她死前,曾频繁去一个地方……”
“哪里?”
“芳华院。”孟怀瑾吐出三个字。
芳华院。赵姨娘的院子。
孟静涵浑身冰凉。所以,李淑宁发现的秘密,和赵姨娘有关?赵姨娘杀了李淑宁?还是赵姨娘背后的人?
“还有一件事……”孟怀瑾忽然抓住孟静涵的手,眼神哀求,“静涵,你救救我……他们要杀我……下一个就是我……”
“谁要杀你?”
“我不知道……但我中毒那晚,我看到了……看到窗外有人影……他在看我……”孟怀瑾的声音充满恐惧,“他在等我死……可我没死……所以他还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孟静涵还想问什么,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王氏的声音:“怀瑾!怀瑾你没事吧?火已经扑灭了,你别怕……”
孟静涵知道必须走了。她松开孟怀瑾的手,快速闪到屏风后,从窗户翻了出去。
刚翻出窗外,王氏就带着人进了屋。
“怀瑾,你怎么样?没吓着吧?”王氏的声音满是担忧。
“娘……”孟怀瑾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茫然的腔调,“有鬼……翠儿来了……她要索命……”
“胡说!哪来的鬼!”王氏厉声道,但声音在发抖,“是厨房走水,已经扑灭了。你好好休息,娘在这儿陪着你。”
孟静涵贴在窗下,听了一会儿,确认王氏没发现异常,才悄悄离开。
回佛堂的路上,她的心沉甸甸的。
李淑宁的死,柳姨娘的死,翠儿的死,可能都有关联。而串联起这些的,是赵姨娘,是刘妈妈,是那个红玉佩男人,是那个孟怀瑾不敢说出的“秘密”。
她需要查芳华院,查赵姨娘,查三年前李淑宁在将军府小住时发生了什么。
但以她现在的处境,如何查?
回到佛堂,看守婆子还没回来。孟静涵从窗户钻回屋里,刚将窗户恢复原状,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刘妈妈的声音,带着惊慌:“快!快去佛堂看看三小姐在不在!夫人有令,府中所有人等,都到前院集合,清点人数!”
孟静涵心中一凛。王氏要清点人数?是发现她不在佛堂了?还是因为厨房走水,怕有人趁乱作乱?
她迅速躺到床上,盖上被子,假装睡觉。
门锁被打开,刘妈妈带着两个婆子闯进来,手里提着灯笼。灯光刺眼,孟静涵装作被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刘妈妈?怎么了?”
刘妈妈盯着她看了片刻,又扫视屋里,见窗户完好,才松了口气:“三小姐,府里走水,夫人担心有人受伤,让所有人都到前院集合,清点人数。您也去吧。”
“可是我……”孟静涵指了指额头,“伤还没好,吹了风怕头疼。”
“夫人说了,所有人都得去。”刘妈妈语气强硬,“三小姐,请吧。”
孟静涵知道推脱不了,只得披上斗篷,跟着刘妈妈出去。
前院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黑压压一片。仆役、丫鬟、婆子、护院,按院站好,窃窃私语,脸上都带着惶恐不安。
王氏站在台阶上,脸色阴沉。赵姨娘站在她身后,眼神闪烁。孟静姝和孟静婉也在,都裹着厚厚的斗篷,脸色发白。
孟静涵被带到庶出子女的位置,和几个同样不受宠的庶出弟妹站在一起。那些孩子都怯生生的,不敢看她。
王氏开始训话,无非是走水乃是不祥之兆,府中接连出事,定有蹊跷,要严查之类。然后,她让管家孟忠清点人数。
孟忠拿着名册,一个个点名。点到翠儿时,自然无人应答,气氛更加压抑。
点完名,王氏冷冷道:“都听好了,从今日起,府中加强戒备,各院亥时落锁,不得随意走动。若发现可疑之人,立即上报。若敢隐瞒,家法处置!”
众人唯唯诺诺。
王氏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孟静涵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
“另外,”她又道,“三小姐身子不适,从今日起,搬到主院的厢房休养,以便照料。佛堂那边,就不必回去了。”
孟静涵心头一紧。搬到主院厢房?说是照料,实则是监视。王氏果然怀疑她了。
“谢母亲。”她垂眸道。
王氏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众人散了。
孟静涵被带到主院东厢房,房间比佛堂好很多,但也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王氏眼皮底下。
春桃也被调了过来,主仆二人重逢,都松了口气,但也不敢多话。
“三小姐,您昨晚……”春桃压低声音,想问又不敢问。
“我没事。”孟静涵摇头,看了看门外,有两个婆子守着,“以后说话小心些,这里不比佛堂。”
“奴婢明白。”
孟静涵走到窗边,看向主院正房。王氏的屋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是王氏,另一个……看身形,像是刘妈妈。
两人似乎在激烈争论什么,但声音很低,听不清。
孟静涵盯着那扇窗,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王氏将她和春桃都放在主院,绝不只是为了监视。她一定在谋划什么。
而那个谋划,可能关乎生死。
夜深了,雪又下了起来。
孟静涵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
她必须加快速度了。在王氏动手之前,查出真相,找到自保的筹码。
而突破口,就在芳华院,在赵姨娘身上。
明天,她要想办法,去一趟芳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