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杜兰骑在一匹灰马上，皮甲破了个大洞，头发被什么东西烧焦了一撮，左脸颊上还有三道还在渗血的抓痕。但他腰间的剑已经拔出来了，剑尖直指石堡废墟的大门。
身后跟着十五个骑手。其中八个穿着冒险者公会的制式皮甲，另外七个一看就是三岔口镇雇来的佣兵。那个大胡子也在，不过他的斧头只剩了半截，脸上写满了“我为什么要接这单委托”。
“里面的人听着！”凯尔扯着嗓子喊，“交出那个白毛骗子！本大爷看在精灵的面子上，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露娜站在石堡大门前，双手抱胸，短刀还插在腰间没有拔。
“你说的白毛骗子，具体长什么样？”
“少装蒜！白发、红眼睛、长得跟死人似的——那就是全大陆通缉的魔神转世！”
“你说的这个人，”露娜不紧不慢，“他犯了什么事？”
“他骗了黑石村的村民！还抢了我的战利品！还在杂货铺用一张空头欠条讹了两壶麦酒！”
露娜回头，朝废墟里看了一眼。
林北蹲在火堆旁，冲她做了个“无辜”的口型。
露娜转过头，继续面对凯尔：“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带着十六个人追了一整夜，跨越半片枯骨荒原，差点被血腥猎犬咬死，是为了——讨两壶麦酒的钱？”
凯尔的脸涨得通红。
大胡子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老大，她说得有道理。”
“闭嘴！”
“可是两壶麦酒确实不值——”
“我说闭嘴！”
林北坐在火堆旁，听着外面这场谈判，不禁想起了以前在街道办处理过的一桩拆迁纠纷。
当时有个钉子户，漫天要价，开口就是三套房子加两百万现金。所有人都觉得谈不拢了，但老主任就是硬生生谈下来了。事后林北问诀窍，老主任说的是：“谈判这种事，关键不是谁有理，而是谁更耗不起。”
他看了看系统面板。倒计时还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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耗不起的是他。但凯尔不知道这件事。
林北整理了一下衣服，站起身，走出了石堡废墟。
晨光打在他身上，白发被风吹起来，配上那张苍白的面孔和破破烂烂的黑袍，确实有几分“史上第一魔神”的派头。
“凯尔。”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菜市场碰到了熟人。
凯尔差点从马背上跳起来：“你终于肯出来了！今天就是你的——”
“你先别激动。”林北举起一只手，“在砍我之前，我想问你三个问题。”
“我凭什么——”
“第一个问题。”林北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昨天晚上血腥猎犬冲进镇子的时候，是谁第一个迎上去的？”
凯尔愣了一下。
“是你，对吧？你拔剑了。以你的实力，完全可以跑，但你选择留下来。为什么？”
“因为我是冒险者！保护平民是我的——”
“职业操守。”林北接上他的话，“很好。第二个问题：你现在带人追我，是为了给你的冒险者履历上添一笔‘斩杀魔神’的功绩，还是因为真的觉得打不过昨晚那些猎犬的账，该算在我头上？”
凯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三个问题。”林北往前走了一步，离凯尔的马头只有三步远，“你说我骗了黑石村的村民。那你今天回去，可以去问问村长——我承诺他们的条件，有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你说月薪六枚银币——”
“那是我答应的。三天之内，我会兑现。”林北的语气纹丝不动，这份自信来自系统，他确实可以做得到，虽然不是现在，“我是魔神，不是骗子。这两个职业是有区别的。”
凯尔彻底沉默了。
他的剑还指着林北，但剑尖已经开始往下垂。
大胡子在旁边又嘀咕了一句：“老大，他说的确实好像有一点点道理——”
“你到底哪边的？！”
“当然是老大这边的！我就是觉得，要不先让他把欠条还了再说——”
就在这时候，露娜突然动了。
她不是去拔刀，而是侧过头，尖耳朵朝着三岔口镇的方向微微颤动。
“血腥猎犬。”她吐出四个字，“六只。这次还有别的——脚步声不一样。”
林北的系统面板几乎同时弹出警告：
【警告：魔族暗杀部队前锋已抵达荒原区域。预计抵达当前位置：三十分钟。】
【检测到暗杀部队成员：血吻·艾德拉。等级：准魔王级。建议：立即撤退。】
准魔王级。
林北不知道这个等级意味着什么，但他注意到露娜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从容不迫，变成了真正的警惕。
“凯尔。”林北突然开口，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十倍，“你想杀我，可以。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在这里跟我打一架，等魔族暗杀部队追上来，大家一起死。第二——”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欠条，拍到凯尔的马鞍上。
“拿着这个。回三岔口镇，告诉所有人，魔神往南去了。帮我把追兵引开。三天之后，你拿着欠条来找我，我给你的烂皮甲换一套矮人手工打造的锁子甲，外加一枚金币的辛苦费。”
凯尔拿起欠条，呆住了。
“你让我帮你？”
“我不是让你帮我。我是让你帮你自己。”林北转过头，看向远处荒原上正在升起的尘头，“你觉得那些暗杀部队杀了我之后，会留着目击者吗？昨晚你们跟他们交过手，你说说看，他们会留活口吗？”
凯尔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白色。
“你也不用真往南跑。往南五里有片红树林，在那里转一圈，把马蹄印踩乱，然后就回镇上，关门歇业两天。暗杀部队不会在人类聚居区大开杀戒——教廷还盯着他们呢。”
林北的语气笃定得像是这一切他早就计划好了。
但其实他只是把以前帮领导写应急预案时的逻辑套了进去。应急管理三原则：疏散、分流、信息管控。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凯尔的声音发闷。
“你可以不信。”林北转过身，走向露娜的黑马，“但刚才你犹豫了。你对我的第三个问题，没有反驳。”
他翻身上马，坐在露娜身后。
“走吧。”
露娜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黑马甩开马蹄，朝迷雾平原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凯尔·杜兰坐在马背上，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欠条，一动没动。
大胡子凑过来：“老大，咱到底追不追？”
“……往南。”
“啊？”
“我说往南！”凯尔恶狠狠地把欠条塞进怀里，“五天之后要是拿不到锁子甲，老子亲自去把他绑回公会！”
十五骑拨转马头，扬起漫天黄沙，朝南方去了。
林北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松了口气。
然后露娜冷冷地甩过来一句话：“你刚才跟他说‘三天之内会兑现月薪承诺’，又跟他说‘五天之后来拿锁子甲’。你到底有没有钱？”
“没有。”
“那五天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林北想了想。
“到时候再说。先活过这三天。”
露娜沉默了三秒钟。林北觉得她在数数。
“你这个魔神，”她最后说，“是我见过最不靠谱的。”
“谢谢夸奖。”
倒计时还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