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抵在喉咙上的触感,冰凉,带一点微微的刺痛。
林北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极限闪避】的冷却时间还有二十三个小时。
“你刚才说,”精灵的声音压得很低,刀刃却纹丝不动,“这具身体是你捡来的。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北尽量让自己的喉结不动,“我本来已经死了。死在自己的世界里。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具身体里了,被绑在火刑架上,底下围着一群喊着要烧死我的人。”
“所以你不是魔神转世?”
“如假包换。假一赔十。”
精灵没有笑。她用另一只手扯下兜帽,露出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和一双淡紫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那双眼睛像两块没有温度的紫水晶。
“那你为什么能使用魔族的魔力?血腥猎犬只追踪魔力残留,不会追一个普通人追一整夜。”
“可能是因为这具身体——本来就会?”林北试探性地回答。
他其实也不确定。系统没给他说明书,只给了他二十四个字和一堆倒计时。
精灵盯了他三秒,然后刀尖往下移了半寸,没有离开他的要害,但至少给了他一点呼吸的空间。
“你说你以前是公务员。”
“对。”
“公务员是什么?”
林北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得好。在一个封建神权社会里解释现代行政编制,差不多等于在跟原始人科普什么叫五险一金。
“就是……给老百姓跑腿办事的。官府里的基层人员。”
“文官?”
“比文官低。文官喝茶,我跑腿。文官盖章,我写材料。文官下班回家了,我还在加班写材料。”
“那你倒是个老实人。”
“老实到过劳死的那种。”
精灵的嘴角动了动,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表情。她终于收回了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
“露娜。”她说,“我叫露娜。”
林北怔了一下。这就自我介绍了?刚才不还要杀他?
“黄昏精灵部族的。流亡者。”她转过身,走向那处废弃石堡的残垣断壁,“三年前部族被人类帝国驱逐,长老带着我们逃进荒原。现在剩下一百来号人,老弱妇孺占了一半。”
林北跟着她走进废墟。石堡只剩几面半塌的墙壁,地上长满了枯草,但是墙角有一处用石头搭成的简易火塘,里面残留着冷透的灰烬。
“这是你们的据点?”
“之一。”露娜蹲下身,重新点起火,“三岔口镇附近有三个像这样的废弃哨站,我们轮流驻扎。今天轮到我来这里巡查。”
“所以你在镇口拴马,不是在买东西,是在放哨?”
“那些血腥猎犬,”露娜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地拨弄着火堆,“它们是魔族暗杀部队的追踪兽。两个月前,魔神被帝国审判所处刑的消息传遍全大陆的时候,暗杀部队就疯了。他们不相信主子真的死了,开始到处找‘转世体’。任何身上带魔力残留的人都抓,抓回去审,审完就杀。”
火燃起来了。枯草在火焰里蜷缩成黑色的灰烬。
“荒原上至少有三个魔族暗杀小组在活动。你现在是他们的头号目标。加上你刚才放火烧了他们一只猎犬,赏金大概已经翻倍了。”
林北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
两次了。穿越过来才两天,脖子上那把刀已经架了两次。
“你说你要去迷雾平原找叛军。”露娜抬起眼,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为什么?”
“系统任务。”林北差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改了口,“因为我想活。”
“叛军也想要你的命。魔族在他们眼里,和人类帝国一样该死。”
“那就更要谈谈了。”
露娜皱起眉头:“谈什么?”
“谈统战。”林北不假思索地吐出一个词。
然后意识到这个词可能也得翻译。
“就是……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露娜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想骂又不知道从何骂起。
“你知道叛军的首领是谁吗?”她终于开口。
“血影。系统说的——别人跟我说的。”
“血影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是一个代号。”露娜的声音在火光里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木柴的噼啪声盖过,“叛军的真正领袖,是十年前‘光明远征’里唯一一个从魔神手底下活着回来的帝国将军。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也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反人类帝国,反光明教廷,也反魔族。他的口号是‘杀光一切不干净的血脉’。”
林北感觉喉咙有点发干。
这种人,在公务员体系里有一个专门的称呼:极端不稳定因素。用大白话说,就是没法讲道理的那种。
“那你觉得,我要是去找他——”林北试探性地问,“他会听我把话说完吗?”
“不会。”露娜的回答干脆利落,“他会先砍你一条胳膊,确认你是不是魔族间谍。然后砍你另一条,确认你是不是帝国间谍。最后把你脑袋挂营地门口,确认你是他的战利品。”
“那我要是先给他分析一下当前大陆的局势矛盾,阐明‘主要敌人是腐朽的封建神权体系而非种族本身’这个核心观点——”
“你会在分析完第一句话之前就被砍掉脑袋。”
林北闭上了嘴。
火堆噼啪作响。
【系统提示:宿主正在尝试理解本世界的复杂性。这是好事。】
【“和谐”Lv.1技能被动效果已激活:语言精通。宿主可以听懂并流利使用本世界所有已知种族的通用语言。】
林北心说这还用你提示,他跟露娜聊了这么久,早就该发现语言没障碍了。
但他没有吐槽出声。
因为他注意到,露娜的尖耳朵动了一下。
精灵的听觉。
“有人来了。”露娜的手指重新按上刀柄。
不是猎犬的嚎叫。是马蹄声。
不止一匹马。从他刚才来的方向,三岔口镇的方向,大约十几匹马。
“是冒险者公会的马蹄铁。”露娜的眉头拧紧了,“他们来荒原干什么?这里没有委托可接——”
然后她目光落在了林北身上。
“你做了什么?”
林北的表情很无辜:“我请他们喝了两壶麦酒。”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其中一匹马背上传来一个穿透力极强的年轻嗓音,林北一听就认出来了。
“那个骗子魔神——他抢了我的战利品——还偷了老子的地图——”
凯尔·杜兰。铜牌冒险者。生命力比蟑螂还顽强的男人。
五只血腥猎犬都没干掉他。
林北看着逐渐逼近的烟尘,又看了看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
**62:47:19。**
然后他转向露娜。
“你说你要杀我,只是把刀架我脖子上。他说要杀我,是真打算砍我脑袋。”
“所以?”
“所以我选择跟你混。”
露娜盯着他,紫眼睛里闪过一丝林北看不懂的情绪。
“你这个人,判断力确实很烂。”她说着,却站起了身,挡在了他和废墟入口之间,“但直觉还不错。”
她从腰间抽出短刀,不是对着林北,是对着外面逼近的马队。
“在这儿待着。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把你交出去。”
然后她踏出废墟,迎着晨光和烟尘,站在了石堡破损的大门前。
林北坐在火堆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台词好像在哪儿听过。
系统面板上,【友善】的图标闪了一下。
【友善经验+15。】
远处,凯尔·杜兰的怒吼声已经清晰可闻:“我看到了!他就在那个石堡里!那个白毛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