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林建军的电话，打给了每一个股东
城外。某极其隐蔽的私人茶馆。
包厢里门窗紧闭，厚重的隔音帘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郁的碧螺春茶香，混合着某种不可告人的阴谋味道。
林建军坐在靠窗的红木圈椅上，面前是一套极其讲究的龙泉青瓷茶具，壶嘴里还冒着袅袅的热气。他依然穿着那套剪裁极其考究的深蓝色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从外表上看，这就是一个体面的、事业有成的商界中年精英。
但坐在他对面的人知道，这具体面的皮囊底下，藏着一颗比毒蛇还要阴冷百倍的心。
“刘副总，事情进展怎么样了？”林建军端起茶杯，极其优雅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闲聊周末去哪儿打高尔夫。
天利集团的刘副总是一个四十来岁、戴着无框眼镜的精明男人。他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供应链那边的施压已经全面铺开了。振华实业今天下午正式发了暂停续约函。另外两家客户虽然还没有明确表态，但我们已经通过他们的上游原料商施加了足够的压力，最多再扛三天，也得乖乖就范。”
“三天太慢了。”林建军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阴厉的光芒，“供应链施压从来就不是我的杀招。那只是台面上唱给外人看的戏。真正的杀招，是股东大会。”
他从放在脚边的真皮公文包里，极其郑重地掏出了一叠早就准备好的文件，一页一页地摊在了茶几上。
“清雪集团的股权结构你之前研究过了。”林建军用手指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林清雪持股34%，是绝对大股东。我持股12%。剩下的54%分散在三个独立董事和一批中小股东手里。”
“根据公司章程第四十七条，持股10%以上的股东可以单独提议召开临时股东大会。但要通过任何重大决议，尤其是涉及到引入战略投资者这种核心议案的，必须要出席股东所持股份超过三分之二才能生效。”
刘副总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些数字：“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拉拢到足够多的股东，在临时股东大会上强行通过引入天利集团作为战略投资者的议案？”
“不是我提议。”林建军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阴险的笑容，“是'广大中小股东们'为了公司的长远发展，联名提议。我这个二叔只是顺应民意、被迫附议而已。”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这两天我可没闲着。三个独立董事，我一个一个地打了电话。面对面的没有，电话里聊的。这种事情，留痕越少越好。”
“他们的态度呢？”
“老张松口了。”林建军竖起一根手指，“我答应他事成之后，他手里那8%的股权由天利集团按照溢价三成的价格进行回购。等于他什么都不用干，就白白到手两千三百多万的纯利润。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没有理由拒绝。”
“李国庆那边更简单。”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那个败家的老婆，去年偷偷拿了三千万入股了天利旗下的一家医美连锁公司。利益早就绑在一起了，根本不用我多费口舌，他自己就知道该怎么站队。”
林建军将手指收回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两个加上我自己的12%，再搭上几个早就被我用各种好处喂饱的中小股东。联合持股直接逼近30%。足够发起临时股东大会了。”
“那第三个独立董事呢？王建国？”刘副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建军的表情闪过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阴沉：“这个老东西很不识相。说什么当年跟我大哥林正德有过命的交情，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站队。老顽固一个。不过无所谓，不需要他。没有他那5%，我照样凑得够数。”
刘副总沉吟了几秒：“如果林清雪拒绝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呢？”
“她拒绝不了。”林建军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联合持股一旦达到30%的法定门槛，可以直接绕过董事会，向证监会提交申请。到那时候，她林清雪同不同意，都得硬着头皮把会开了。”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疯狂。
“律师那边，函件已经起草好了。就等我一声令下。”
刘副总走后，茶馆包间里只剩下了林建军一个人。
他没有急着起身离开。而是缓缓转过头，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压得极低的天空。
当年大哥林正德还在世的时候，清雪集团还叫“林氏实业”。大哥坐在那把总裁椅上，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这个弟弟。
“建军，你不适合做管理。你适合做销售。”
大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安排一个无关紧要的基层员工。
而现在，林清雪这个侄女，跟她死去的老爹一模一样。同样居高临下的冰冷眼神，同样毫不掩饰的蔑视语气，同样站在最高处把他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人。
她越是像她爸，他就越不能让她继续安安稳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应该刻着他林建军的名字。
同一天上午。
江景壹号别墅，二楼客房。
林烨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用铅笔手绘的、极其复杂的关系网络图。
整张图的最中心位置，写着三个大字：天元基金。
从天元基金向左，一条粗黑的箭头连接着“天利集团”，旁边的标注是“海外离岸融资渠道，资金来源不明”。
向右，另一条同样粗黑的箭头连接着“瑞泽生物”，标注是“天元基金最大控股子公司，持股67%”。
瑞泽生物的下方，又分叉出了四条细线，分别指向四家注册在江城不同区县的中小型贸易公司。这四家公司的名字，是林清雪的法务部昨天连夜加班追查到的。
而这四家看似毫不起眼的贸易公司里，恰好有两家，正是清雪集团那两个还在犹豫观望的核心客户的上游原材料独家供应商！
天利集团表面上是在“施压”客户的供应链，但实际上，这些所谓的“上游供应商”本身就是天元基金体系内的参股企业！
换句话说，天利集团根本不是在外部施压，而是在用自己左手控制的棋子，去掐住自己右手想要吞噬的猎物的喉咙！
“这绝对不是临时起意的商战手段。”林烨的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连线，声音压得极低，“这是至少提前布局了一整年的、针对清雪集团的系统性绞杀棋局。”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关系图最顶端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空白处。
天元基金的实际控制人。
查不到。
所有的工商注册信息都指向了一层套一层、无穷无尽的壳公司和离岸信托架构。最终的实际持有人，深深地藏在开曼群岛那面不透明的法律铁幕后面。
但有一条极其微弱的线索，被林烨敏锐地捕捉到了。
前两天赵紫萱发来的宋玲药物试验备案材料里，有一个主导临床试验的医生签名。名字叫“陈之遥”。
而这个极其生僻的名字，在天元基金极其复杂的第三层嵌套持股结构里，也出现过。不是作为股东出现的，而是作为某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壳公司的法人代表。
同一个名字。出现在了两个看似完全不相关、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
巧合？
林烨从来不信巧合。在仙界为仙尊的时候，他就深谙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所有看似无关的巧合，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因果。
他拿起铅笔，在关系图的最顶端，极其用力地写下了“陈之遥”三个字，然后用红笔画了一个醒目的圆圈。
“找到你了。”
但紧接着，他又放下了笔。
现在还不是动这条暗线的时候。打草惊蛇是兵家大忌。
当务之急，是先帮林清雪稳住股东大会这个迫在眉睫的火烧眉毛的局面。
他拿起手机，给林清雪拨了一个电话。
嘟了三声就接通了。
“你二叔最近有没有频繁联系过你公司的股东？”林烨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会知道的？”林清雪的声音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意外。
林烨注意到一个细节：她那边的背景极其安静。没有键盘的敲击声，没有同事走动的脚步声，也没有打印机的嗡鸣声。
她特意去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接他的电话。
“猜的。天利集团在供应链上搞的那些小动作，只是障眼法。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股东大会上的投票权。你二叔持股12%，如果再拉上一两个立场不坚定的独立董事和几个中小股东联手，凑到30%的门槛轻而易举。”
又是沉默。
“他不止联系了股东。”林清雪的声音彻底压平了，那种经过高度压缩之后的、不带一丝情绪波动的平静，“他还跟天利集团的人见了面。今天早上，独立董事张铁柱突然打电话到我办公室，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试探语气，问我对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有什么看法。”
“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盘精心布置的棋。”林烨的语气极其淡漠，“天利集团是摆在明面上的刀，你二叔是藏在暗处的手。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什么供应链，而是要联手吃掉你的公司。”
林清雪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烨几乎以为她挂断了电话。
最终，是林烨主动打破了这份沉默。
“我帮你。”
三个字。极其平淡。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今晚吃白米饭”。
林清雪依然没有立刻回应。
手机听筒里，传来她极其细微的呼吸声。那节奏，不太平稳。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像是指甲无意识地在桌面的硬木表面上划了一道。那是她在极度紧张或者做出重大决定之前才会有的下意识小动作。
又过了好几秒。
“你不用勉强自己。”
她的声音极其轻，轻得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像是经过了极其激烈的内心挣扎之后，才艰难地吐出来的。
然后又极其迟疑地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如果你真的能......我不会拒绝。”
林烨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把公司完整的股东名册发给我。每个人的持股比例、进入公司的确切时间、跟你和你二叔之间的私人关系和历史渊源，能查到多少就查多少。越详细越好。”
“你拿到这些要做什么？”
“我说过了。商战那些东西我不懂。但我这个人有一项本事——看人。而且看得极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钟。
“林烨。”
“嗯？”
“......没什么。晚上回来想吃什么。”
她把本来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用一句极其普通的家常话盖住了。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一定察觉到的、极其微弱却又极其真实的依赖感。
“随便。你别太累了，早点回来。”
“嗯。”
电话挂断了。
林清雪在总裁办公室里独自坐了五分钟。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最顶端那个“林烨”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那个年轻人说“我帮你”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她就是信了。毫无保留地信了。
她攥了一下手里那支价值不菲的万宝龙签字笔。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心跳比平时快了好几拍。
不是因为公司面临被吞并的绝境。
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股东名册。
晚上十点。
林烨收到了林清雪发来的完整股东名册。
微信消息的附件后面，还跟了一条语音备注。他点开听了一遍。
“资料都在附件里了，你看看吧。”
声音比白天电话里的那种冷硬公事公办柔软了不止半个调。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刚洗过热水澡之后、身心彻底放松下来的慵懒和温柔。
林烨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三个独立董事：张铁柱（8%）、李国庆（6%）、王建国（5%）。
中小股东七个，持股从1%到3%不等。
林建军12%。林清雪34%。
他坐在书桌前的台灯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仔细审视过去。
每看完一个人，他就在旁边用铅笔写下几个关键词。有的写“已被拉拢，不可争取”，有的写“立场摇摆，有机会”，有的写“利益绑定太深，放弃”。
当他看到王建国这个名字时，笔尖极其微妙地停了一下。
这个独立董事。拒绝了林建军抛出的橄榄枝。理由只有一个——“当年跟林清雪她爸有过命的交情，不愿意在关键时刻背后捅刀”。
林烨在他的名字旁边，极其郑重地写下了三个字：“关键人。”
研究到将近凌晨一点的时候，隔壁主卧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翻身声。床单与人体摩擦的窸窣声响，透过那堵并不算厚的隔音墙，极其清晰地传了过来。
林清雪也没睡。
林烨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睡不着？”
那边足足三分钟没有回复。
然后，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整整一分钟。
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你也没睡。”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不需要问，她就是知道。
林烨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钟，没有回复。但嘴角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放下手机，重新翻开了赵紫萱发来的宋玲药物试验备案材料，目光落在那个“陈之遥”的签名上。
同一个名字。出现在两个绝对不该有交集的黑暗角落。
一个，是对无辜绝症病人进行非法药物人体试验的邪恶药企。
一个，是控制着江城大半商业版图的离岸信托幕后黑手。
“找到你了。”他低声说。
但现在还不是动这条线的时候。
先帮林清雪把股东大会这场迫在眉睫的恶仗，彻底打赢再说。
他关上了所有的文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极其明亮。
隔壁房间的灯，也还亮着。
林清雪也还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