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在实验楼里待到了晚上九点。
林教授生前使用的那个实验室在三楼最东边,门上的封条已经被李然撕掉了,锁也换了一把新的。沈清辞没有强行进入——她从学妹那里拿到了监控截图就够了,现在闯进去打草惊蛇,不值得。
但她还是在那层楼转了两圈。
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A大的操场,晚风从破了的纱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气息。沈清辞靠在窗边,借着路灯的光看手机上学妹发来的监控截图。
李然的侧脸从画面边缘探出来,像是刻意避开了镜头,但没完全避开。他的下巴线条很硬,颧骨高,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回A大干什么?
林教授的电脑硬盘已经格式化,纸质资料被家属领走,实验室里应该什么都没有了。除非——有什么东西是他当年没来得及带走,现在必须回来取的。
沈清辞把截图放大又缩小,反复看了十几遍。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李然右手提着的东西上——一个深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
他从实验室里带走了什么。
沈清辞把手机收起来,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的鞋尖碰到了一个东西。
走廊的地面上,躺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白底,横线格,边角被踩了一个灰色的鞋印。
沈清辞弯腰捡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得像是随手涂鸦:
“1024 2048 4096 8192”
四个数字,每个都是2的幂次。1024是1K,2048是2K,4096是4K,8192是8K。
她盯着这几个数字看了三秒钟,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林教授生前最喜欢用的一种加密方式的密钥格式。不是标准的密码学密钥,而是一种只有他们实验室几个人知道的暗号规则——这四个数字不是密钥本身,而是指向密钥的索引。
意思是:真正的密钥,藏在以这四个数字为页码、行数、列数定位的位置上。
这种方法,林教授只教过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李然。
这张便签纸,是李然留下的。
要么是故意留给她的,要么是不小心掉的。
沈清辞把便签纸小心折好,放进口袋。
她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A大的校园里路灯昏黄,秋虫鸣叫,几个学生骑着共享单车从她身边掠过,车筐里的外卖袋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手机震了。
是夏晚发来的语音,声音急得快要哭出来:“清辞你在哪!快回来!出大事了!”
沈清辞皱眉,打了辆车回节目组。
宿舍楼下围了一群人。
沈清辞拨开人群走进去的时候,看到夏晚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
“怎么了?”沈清辞问。
夏晚把打印纸塞到她手里,声音发抖:“你自己看。”
那是一封匿名信,被塞进了节目组的意见箱里。信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蘸了毒:
“沈清辞的编程能力是通过不正当关系获得的。她在A大期间,长期与导师林远舟保持非正常师生关系,林远舟将大量学术成果署名给她,帮助她积累技术资本。林远舟三年前的猝死,与沈清辞有直接关系——事发当晚两人在实验室发生争执,沈清辞离开后,林远舟心脏病发作。现场监控录像可以证实这一点。请节目组彻查此事,不要让道德败坏之人登上舞台。”
沈清辞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攥着纸的手指微微发白。
夏晚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袖子:“清辞……这肯定是假的,对吧?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这封信什么时候发现的?”沈清辞问。
“今晚七点多,工作人员清理意见箱的时候看到的。然后就传开了,现在整个节目组都知道了,连微博上都有人在发……”夏晚的声音越来越小,“清辞,你导师的事,是真的吗?”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和那张便签纸放在一起。
“我去找赵导。”她说。
赵海平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沈清辞推门进去的时候,赵海平正站在窗边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烟头。总监制李维坐在沙发上,面色凝重。还有一个人也在——技术总监李然,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水,眼神躲闪。
“来了?”赵海平转过身,看了沈清辞一眼,“信看到了?”
“看到了。”
“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清辞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封匿名信平铺在桌面上,用手指敲了敲那行“现场监控录像可以证实这一点”。
“这封信说,有监控录像证明事发当晚我和林教授发生争执。”她抬起头,看向赵海平,“那我想问——既然有监控,为什么三年了,从来没有人拿出来过?”
赵海平没有说话。
“因为没有。”沈清辞替他回答了,“林教授出事那天,实验室走廊的监控恰好坏了。不是被人破坏的,是那个摄像头本来就坏了三个月,学校一直没修。这件事,A大保卫处有记录,任何人都可以去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李然身上。
“所以这封信里所谓的‘监控录像’,根本不存在。写信的人在撒谎。”
李然端着水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
“沈清辞,”总监制李维开口,语气比赵海平温和一些,“我们相信你,但问题是现在舆论已经起来了。那封信的内容被人截图发到了网上,转发已经过万了。节目组需要你给一个公开的回应,不然这件事会越闹越大。”
“我当然会给。”沈清辞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明天公演之后。”
李维皱眉:“为什么要等?”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因为这封信不是今天才写的。这封信的出现时间,恰好是公演前夜——有人在试图干扰我的比赛状态,让我明天发挥失常。如果我今晚就急着回应,那就正中对方下怀。”
赵海平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
“你知道是谁干的?”
“知道。”
“谁?”
沈清辞没有直接回答。她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李然:“李总监,你觉得呢?”
李然被她这突然的提问惊了一下,水杯晃了晃,几滴水溅到手背上。
“我……我不知道。”他干笑了一声,“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
“你是技术总监,”沈清辞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给意见箱塞匿名信的人应该避不开监控吧?您查一下走廊的录像,不就知道是谁放的了吗?”
李然的表情僵了一瞬。
“对,对,我回头就查。”他低头喝水,不再看她。
沈清辞收回目光。
她知道李然不会查。因为这封信,大概率就是他放的。
她口袋里的那张便签纸微微硌着手心。
1024,2048,4096,8192。
如果她的推测没错,这几个数字指向的“密钥”解开之后,会露出李然真正的底牌。
明天公演结束之后,就是揭开的时候。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了。
夏晚还在等她,见她回来,赶紧递上一杯热牛奶:“你没事吧?”
“没事。”沈清辞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些。
“网上那些评论你不要看,”夏晚坐在她旁边,小声说,“都是水军,骂得很难听……但我相信你。”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夏晚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但她的眼神很认真,没有被网上的谣言动摇。
“谢谢。”
“你早点睡,明天公演,你还要唱歌跳舞呢。”夏晚给她把被子铺好,“对了,你明天唱什么歌?”
沈清辞想了想,说了一首歌的名字。
夏晚愣了一下:“那首歌……很难唱的。”
“嗯。”
“你确定?”
“确定。”
夏晚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行,我相信你。”
灯关了。
宿舍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夏晚均匀的呼吸声。
沈清辞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顾淮序发来的消息——这次是正经的一条,不是那种“每条消息五百块”的玩笑。
“匿名信的事,我看到了。需要恒天的法务团队介入吗?”
沈清辞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
恒天的法务团队,业内号称“不败神话”,打这种名誉侵权的案子跟喝凉水一样简单。顾淮序主动提出帮忙,这个人情不小。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不用。”
发送之后又加了一条:“但谢谢。”
对面秒回:“不用谢,五百块。”
沈清辞看着这条消息,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她又打了一行字:“你欠我的道歉,还没还完。现在想用五百块抵账?”
对面沉寂了十几秒,然后发来一条:
“那你说,怎么还。”
沈清辞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
最后她打了四个字:“明天来看。”
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
夏晚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你在跟谁聊天啊?”
“一个冤大头。”
“哦……”夏晚又睡过去了。
沈清辞闭上眼睛。
明天的公演,她会唱一首歌。不是流行舞曲,不是甜美情歌,是一首很少有人敢在选秀舞台上唱的歌。
这首歌,是林教授生前最喜欢听的。
她说要公开回应——明天的舞台,就是她的回应。
不是用嘴,是用声音。
不是解释,是宣告。
第二天。
公演现场,座无虚席。
今天的规则是:二十四名选手两两对决,由现场观众投票决定胜负。输的人进入待定区,随时可能被淘汰。
沈清辞的对手,是星耀娱乐派来的一个叫秦诗语的选手。唱跳俱佳,人气很高,是姜妙妙被淘汰之后星耀重点扶持的新“门面”。
抽签结果公布的时候,全场一片哗然。
“沈清辞对秦诗语?这不是明摆着让沈清辞输吗?”
“秦诗语上周公演拿了全场最高分,沈清辞一个技术宅,拿什么跟她比?”
“而且沈清辞昨晚刚被爆出那丑丑闻,今天状态肯定受影响……”
后台,夏晚急得团团转:“她们这是故意的!抽签肯定有猫腻!秦诗语是星耀的人,星耀肯定记恨你淘汰了姜妙妙,这是在报复你!”
沈清辞正在对着镜子化妆。她今天没有像之前那样随便涂个淡妆就上台,而是一笔一笔认真地画——眉形、眼线、阴影、高光,每一个步骤都没有省略。
“清辞,你听到我说的了吗?秦诗语是专业练习生,练了三年了,你一个写代码的——”
“听到了。”沈清辞涂上最后一层唇釉,抿了抿嘴唇。
镜子里的她,和之前判若两人。
之前的她是“随便搞搞”就很好看的美人,今天的她是精心打磨过每一个细节的战士。
夏晚看呆了:“你……你今天好好看。”
沈清辞站起来,整了整身上的演出服——一件黑色的丝绒长裙,收腰,露背,裙摆及地,走动的时候像流动的墨。
“帮我拿一下耳返。”她说。
夏晚手忙脚乱地帮她戴上耳返,声音还在发抖:“你唱那首歌……真的没问题吗?那首歌的高音部分,专业歌手都要练很久……”
沈清辞对着镜子做了最后一次检查,确认每一根头发丝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夏晚,”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了这首歌吗?”
夏晚摇头。
“因为这是我导师最喜欢的一首歌。”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他走的那天,手机里最后播放的就是这首歌。我一直没敢听。”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今天,我想唱给他听。”
舞台上,秦诗语的表演刚刚结束。
她的表演堪称完美——高难度的编舞,稳定的唱功,精致的表情管理,每一个节拍都踩在点子上,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千锤百炼。
全场掌声雷动,评委给出了公演以来的最高分:9.2分。
蒋丽难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才是专业的水平,秦诗语,你今天的表现配得上这个舞台。”
秦诗语鞠躬谢幕,走到后台的时候,正好和即将上场的沈清辞擦肩而过。
她停下来,侧头看了沈清辞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加油哦,6.1分的废物美人。”
秦诗语的声音不大,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舞台的灯光从幕布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身后,秦诗语的声音又飘过来:“对了,你导师的事,我很遗憾。”
沈清辞的脚步停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容,让站在侧台的舞台监督莫名打了个寒颤。
“请——沈清辞,上场!”
音乐起。
灯光暗。
沈清辞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舞台中央。
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黑色的丝绒长裙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她的脸被光打得几乎透明,唇上的那一抹红是全身唯一的颜色。
台下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虽然确实惊艳。
是因为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紧张,不是兴奋,不是讨好。而是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鼓掌的、沉甸甸的东西。
弹幕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炸了:
“天哪她今天好……”
“我找不到词形容,就是好绝。”
“这气场,秦诗语刚才向幼儿园汇报演出。”
“等等她这个造型,黑色丝绒长裙,这是要唱什么歌?”
前奏响起。
钢琴的第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全场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是《I Will Always Love You》。
惠特尼·休斯顿的经典名曲,全世界最难唱的流行歌曲之一。
弹幕疯了:
“??????”
“我没听错吧???这首歌???”
“她疯了吗???这首歌连专业歌手都不敢随便碰!”
“完了完了完了,这是要公开处刑的节奏。”
“前面的别急着嘲,先听。”
沈清辞开口了。
第一个字出来的瞬间,全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声音不是惠特尼·休斯顿那种磅礴浑厚的风格,而是一种干净到近乎透明的质感。像是深山里的泉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石头上,碎成千万颗水珠,每一颗都清澈见底。
但是——清澈,不代表无力。
副歌部分到来的那一刻,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声音像是被什么点燃了。
那个高音不是炸出来的,是烧出来的。像是一把火从她的身体里窜出来,从喉咙到麦克风到影响到每一个人的心脏。
坐在前排的一个女观众,忽然发现自己脸上全是眼泪。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那种声音,那种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落泪。
后台,秦诗语靠在化妆间的墙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她听过无数人唱这首歌,在KTV里,在选秀舞台上,在各种综艺节目里。但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版本。
不是技巧的问题——沈清辞的技巧当然好,好到不像一个写代码的,但真正让人说不出话来的,是这首歌里装着的情绪。
那种失去过最重要的人之后的疼痛,那种在疼痛中依然选择活下去的倔强,那种对着天上某个人说“我会一直爱你”的承诺。
这些东西,练不出来。
装不出来。
只能是你真的痛过,真的爱过,真的失去过,然后在某一天终于有勇气唱出来。
副歌的高音落下,最后一句歌词轻得像叹息:
“And I will always love you.”
音乐停了。
全场沉默了三秒。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掌声,不是那种“还不错”的掌声,而是一种——压不住的、从心底涌上来的、不得不鼓掌的掌声。
有人站起来鼓掌。
然后更多的人站起来。
最后,全场起立。
弹幕已经彻底沦陷:
“我哭了。”
“我也是,不知不觉就哭了。”
“这不是在唱歌,这是在掏心窝子。”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不管匿名信说什么,我愿意相信这个人。”
“废物美人???你们管这叫废物美人???”
评委席上,蒋丽的眼眶是红的。
她用力抿了抿嘴唇,拿起评分牌,举起来。
9.5分。
全场最高分。
超过了秦诗语的9.2分。
其他评委的分数也一一亮出:9.4、9.6、9.3、9.5。
平均分:9.46分。
沈清辞站在舞台上,追光灯打在她身上,黑色的裙摆在光影中微微晃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麦克风,然后抬起头,看向观众席的最后一排。
那个角落里,有一个人影。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因为那个人是全场唯一一个没有站起来鼓掌的人。
不是不鼓掌,是鼓掌的时候,两只手都抬不起来——因为他手里举着手机,正在录她。
那个角度,那个位置,整个场馆只有一个。
顾淮序。
他昨晚问她“怎么还”,她说“明天来看”。
他真的来了。
没有坐VIP席,没有走特殊通道,没有带助理和保镖。就像普通人一样,买了一张票,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沈清辞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没有在台上回应任何关于匿名信的事。
因为不需要。
这首歌,就是她的回应。
她的声音,她的眼神,她的眼泪——如果有的话——已经替她说了一切。
走下舞台的时候,夏晚在侧台哭得稀里哗啦,一把抱住她:“清辞你太厉害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有多厉害……”
沈清辞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无数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顾淮序发来一条消息,就一句话:
“五百块太便宜了。”
沈清辞看着这条消息,靠在后台的墙上,仰起头。
头顶的灯光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眼角那一点湿意逼了回去。
林老师,您听到了吗?
今天的歌,是唱给您听的。
她睁开眼,打开备忘录。
李然的名字后面,她加了几个字:“便签纸密钥指向——恒天?”
1024、2048、4096、8192这四个数字,如果用林教授的方式解码,指向的是一个地点的坐标。
她昨晚已经偷偷验证过了。
那个地点,是恒天集团三年前收购的一处数据中心。
而李然最近频繁出入恒天大楼——不是因为他在恒天上班,而是因为他在和恒天的某个人秘密见面。
这个人,不是顾淮序。
顾淮序不知道这件事。
那会是谁?
沈清辞收起手机,朝化妆间走去。
走廊的尽头,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挡住了她的路。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容温文尔雅,身后站着两个保镖打扮的人。
“沈小姐,久仰。”他伸出手,“我是苏澄。”
沈清辞的脚步顿住了。
苏澄。
窃取林教授技术的苏澄。
姜妙妙背后的苏澄。
三年前那场阴谋的——最大受益者。
他就这样出现了,在她刚刚唱完一首歌、情绪最脆弱的时候,在后台没有人的走廊里,微笑着伸出手。
“苏总,”沈清辞没有握他的手,甚至没有看他伸出的那只手,“这里是选手后台,非工作人员不能进入。”
“我有工作证。”苏澄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晃了晃,“节目赞助商代表。今天的公演,是我们公司冠名的。”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澄收回手,也不觉得尴尬,笑着把那张赞助商证收回口袋。
“你的表演很精彩。”他说,“我很欣赏。”
“谢谢。”
“不客气。”苏澄顿了顿,向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你导师的事,我也很遗憾。”
又是这句话。
刚才秦诗语说过,现在苏澄又说。
沈清辞的心跳在那一刻加速了,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苏总认识我导师?”
“林远舟教授嘛,业内泰斗,谁不认识?”苏澄的笑容意味深长,“不过我和他,确实有过一面之缘。三年前,他的技术方案,我看过。”
空气凝固了。
沈清辞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
三年前,林教授的技术方案。
苏澄看过。
他是在承认什么,还是在试探什么?
“是吗?”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那苏总应该知道,那份技术方案有多大的价值。”
“知道,所以才遗憾。”苏澄的眼镜片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镜片后面的眼神,“一个好端端的人,突然就没了。那么好的技术,也没了下文。”
他叹了口气,语气像在聊天气一样随意。
“沈小姐,有没有兴趣来我的公司?我可以给你林教授生前没能得到的资源和平台。你的才华,不应该浪费在选秀这种地方。”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
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温润、真诚、无懈可击。
如果不是她查了三年,她或许真的会被这种真诚打动。
“谢谢苏总的好意,”沈清辞嘴角弯起一个礼貌的笑容,“但我现在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不着急,随时欢迎。”苏澄从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改变主意了给我打电话。”
沈清辞接过名片。
黑色的底,银色的字,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极简,极低调,极贵。
苏澄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对了,匿名信的事,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开口。”
沈清辞攥着那张名片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知道匿名信的事。
匿名信昨晚才出现,今天早上才在网上发酵。
苏澄作为一个“赞助商代表”,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
除非——匿名信本来就是他的意思。
沈清辞把那张黑色名片折成两半,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里。
她打开手机,给顾淮序发了一条消息:
“你公司三年前收购的那个数据中心,我需要进去看看。”
对面秒回:“什么时候?”
“今晚。”
“十二点,后门见。我等你。”
沈清辞把手机收起来,走进了化妆间。
镜子里的她,妆容精致,嘴唇还是那抹红色。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三年的追查,终于要走到那一步了。
林老师,今晚,我会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