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的时候,亚伦带着雷夫和几个青壮,沿着狼群逃窜的路线搜查了一遍。
森林边缘的泥地上,狼群的脚印凌乱地散布着。几道暗红色的血迹断断续续地延伸向林间深处,在一处灌木丛边,他们发现了第一具狼尸——一只半大的灰狼,倒在一棵橡树的根部,身体已经僵硬了。它的脖子上有一个深深的伤口,看上去是在混乱中被同伴的利爪误伤的。
“内讧了。”雷夫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伤口,用粗糙的手指拨开狼颈上的皮毛,“火一烧起来,狼群慌了,互相踩踏咬伤的不在少数。”
继续往里走,他们又找到了两具狼尸。一具是老狼,牙齿磨损得厉害,肚子上有一道被尖锐的石头或树根划开的长口子;另一具是一只母狼,身体蜷缩在一处土坑里,皮毛被硫磺火焰灼烧得焦黑蜷曲。
“一共三只。”雷夫踢了踢那具烧焦的狼尸,吐了一口唾沫,“不算多,但够它们老实一阵子了。”
三只狼。付出了两个人命的代价,换来了三只狼。
亚伦站在那具母狼的尸体前,沉默了很久。他注意到它的腹部微微隆起——剖开之后,里面蜷缩着两只尚未成形的小狼崽,皮毛薄得透明,能隐约看到下面细小的骨骼。
他一言不发地用匕首割下一块狼皮,包好那两只未出世的小狼崽,找了一处松软的泥土,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坑,把它们埋了进去。
雷夫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出声。
做完这件事之后,亚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很平静:“把三只狼的尸体都拖回去。狼皮剥下来硝制好,狼肉……看看能不能吃。不能吃就埋了,别浪费。”
“少爷,狼肉又柴又腥,没人吃的。”
“那就埋在做肥料的地方。”亚伦说,“任何东西只要放对了位置,就有它的用处。”
雷夫没有再反驳。他招呼两个儿子把狼尸扛上,跟在亚伦后面走出了森林。
回到村里时,已经是正午了。
村民们聚集在村口的空地上,看到亚伦带着人和狼尸回来,纷纷围了上来。有人朝着狼尸吐口水,有人攥着拳头骂骂咧咧,也有人面色灰白地蹲在墙根下,眼神空洞——那是遇难者的家属。
“把狼皮剥了,硝好。”亚伦对雷夫说,“另外,把那两只被咬死的羊也收拾了,肉分给大家。”
“少爷,那两只羊是村东头老巴顿家的,不是领地的公产——”
“按我说的做。”亚伦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今天晚上,全村一起吃一顿肉汤。”
雷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招呼人处理狼尸了。
亚伦没有回塔楼,而是挨家挨户走了一趟。
他先去的是那个在狼袭中失去了孩子的女人家。女人坐在门槛上,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双手抱着一件沾了血的小衣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的丈夫站在门口,脸色灰败,看到亚伦走过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
亚伦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个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少爷……这不怪你。谁也想不到狼会进村。”
亚伦没有接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好的狼皮——那是最大的一块,毛色最好,来自那只被烧死的母狼。他把狼皮递到女人面前。
“这是那只狼的皮。我让人硝好了。”他说,“留着吧。冬天冷了,可以垫一垫。”
女人抬起头,看着那块灰褐色的狼皮,又看着亚伦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面孔。她的手颤抖着伸出来,接过那张狼皮,把它抱在胸口,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她抱着那张狼皮,把小衣服盖在上面,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亚伦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我会让雷夫在村子周围多设几个陷阱。”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抱着狼皮和血衣,哭得更厉害了。
她的丈夫站在一旁,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亚伦站起来,离开了这家。
他又去了另一家。失去母亲的小女孩米沙——就是前两天他让汤姆安排住进塔楼的那个女孩——正蹲在塔楼的墙角,抱着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
亚伦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米沙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怯生生的,但比前两天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让她住进塔楼的人。
“你妈妈的事……”亚伦顿了顿,“我很抱歉。”
米沙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怀里的小猫喵呜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亚伦从腰间解下第二块狼皮。这块比刚才那块小一些,毛色也没有那么好看——是从那只半大灰狼身上剥下来的。他把狼皮叠好,放在米沙旁边。
“拿着吧。”
米沙看着那块狼皮,又抬起头看着亚伦。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伸出手,摸了摸狼皮上柔软而粗糙的毛发,那触感让她微微缩了一下手。然后她把手放了上去,顺着毛发的方向,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它还会咬人吗?”
她问。
亚伦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会了。它死了。”
米沙点了点头,把狼皮抱在怀里。那只小猫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狼皮的边缘,然后缩了回去。
亚伦看着她——这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脸颊瘦得凹进去,头发枯黄得像干草。她抱着那块狼皮,像是抱着一个刚刚得到的、从未拥有过的珍贵礼物。
她抬起头来,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但看得出来,她在努力。
亚伦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他一路上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粮食够不够吃、狼群怎么对付、子爵怎么应付、村民怎么笼络。他把这一切都当作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一样,冷静、有条理、不带感情。
但现在,看着这个抱着狼皮的小女孩,他第一次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受。
这个领地里的人,不是数字。他们会死,会哭,会在接过一块狼皮的时候努力对他挤出一个不是笑容的笑容。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小块用布包着的硬糖——是昨天从雷夫家里拿到的,据说是雷夫的儿子从附近的集市上换回来的,本来是打算给雷夫的小女儿吃的。亚伦本来没打算要,但雷夫硬塞给了他。
他把那块硬糖放在米沙的手心里。
米沙低头看了看那块糖,又抬起头来看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给我的?”
“给你的。”亚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拿着吃吧。”
米沙把糖攥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像是怕它会自己跑掉一样。她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亚伦没有听清,但他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回了塔楼。
下午,全村的人聚在一起喝了一顿肉汤。
说是肉汤,其实就是在两口大铁锅里倒上水,放进去几块狼肉和两只老羊肉,加上从各家凑来的一点盐巴和干野菜,煮了一大锅浑浊的汤。肉被炖得又老又柴,汤里有一股淡淡的腥膻味,但那是在场的许多人这个冬天以来吃到的第一口肉。
亚伦端着一碗汤,蹲在塔楼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地喝着。老汤姆瘸着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端着一碗同样的汤。
“少爷,你今天做得对。”汤姆喝了一口汤,忽然说了一句。
“什么做得对?”
“把狼皮给她们。”汤姆望着远处的人群,“以前老男爵在的时候,这种事他是不会做的。他会把狼皮卖了换铜币,然后存起来。”
亚伦没有接话。
“我不是说老男爵不好。”汤姆连忙补充道,“他……他只是不擅长这个。打仗、收税、应付上面的贵族,这些他都会。但这种……”他指了指远处那个抱着小猫的小女孩,“这种他不会。”
“会也好,不会也好。”亚伦喝了一口汤,汤水在他嘴里又腥又咸,“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汤姆转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少爷,你变了很多。”
“病死过一次,总该长点记性。”亚伦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端起碗,继续喝汤。
这时,村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望去。一匹马正沿着泥泞的小路飞奔而来,马蹄卷起的泥土溅得老高。马背上是一个穿着褐色短袍的骑士,腰间挂着一个信使专用的皮袋,马鞍上挂着子爵家族的纹章旗帜——一把银色的十字剑,剑尖向下。
是子爵的信使。
村民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汤碗,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紧张和不安的神色。有人站起身来,有人往后退了几步,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亚伦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空碗放在台阶上,站起身来。他拍了拍手上的油脂,朝村口走去。
信使在村口勒住了马。马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的。信使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围上来的村民,目光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然后他看见了正朝他走来的亚伦。
“你就是克虏伯家的继承人?”信使居高临下地问道,语气算不上客气。
“是我。”
“冯·克莱斯特子爵命我送一封亲启信。”信使从皮袋里掏出一封羊皮纸信,没有下马,直接居高临下地递了过来,“子爵大人对你们领地的遭遇深表遗憾——他听说狼群袭击了你们的村子。”
亚伦接过信,没有当场打开。他平静地看着信使:“辛苦你跑一趟。还有别的事吗?”
信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十几岁的少年会这么淡定——通常情况下,子爵的亲笔信足以让任何一个附庸男爵手忙脚乱。但眼前这个少年只是平静地接过了信,然后问了一句“还有别的事吗”,像是在打发一个来送柴火的邻村人。
“没……没有了。”信使说,“子爵大人说,希望你能尽快给他一个答复。”
“好的。”亚伦点了点头,“你可以回去了。”
信使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拨转马头,踢了一下马腹,沿着来的路又疾驰而去。马蹄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村民们安静地站在原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亚伦手上那封信上。
雷夫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汤:“少爷,信上说的什么?”
亚伦没有回答。他撕开封蜡,展开信纸,飞快地扫了一遍。
汤姆和雷夫站在他身旁,看着他脸上的表情。
亚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抬头对雷夫说:“没什么大事。”
“不可能。”雷夫盯着他的眼睛,“少爷,你那表情骗不了我。”
亚伦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信递了过去。
雷夫接过信,皱着眉头看了起来。他不是完全不识字,但认得很慢,一边看一边皱着眉头。等他看完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
“这个混账东西——”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拿来我看看。”汤姆从他手里接过信,眯着那只浑浊的眼睛凑近了看。他认字不如雷夫,看了一会儿才看明白大意。看完之后他没有骂人,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亚伦。
“少爷,你打算怎么办?”
亚伦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回塔楼门口,从台阶上端起刚才放下的空碗,走到汤锅边又舀了半碗汤,靠在墙边,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汤已经有些凉了,油脂在表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膜。
他慢慢地喝着,面无表情。
远处的天色越来越暗了。初春的夜风穿过田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也带着从遗忘森林方向飘来的、尚未散尽的焦糊味。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墙头上,从口袋里重新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措辞确实很傲慢。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听说你那儿闹狼灾了?真不幸。不过这也说明了你那个破地方不安全。我作为你的宗主,很关心你的安全——如果你觉得管不来,我可以“代为管理”。当然,作为“保护”的代价,今年的收成我要抽六成。如果你不接受,那你自己看着办。
“代为管理。”亚伦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里,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没有愤怒。
他只是觉得——自己需要更强。
比现在强得多。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暮色中的遗忘森林。父亲的信说森林深处有祖先留下的东西。雷夫说林中有遗迹的残骸。那只母狼的尸体今晚已经被剥了皮,而更多的狼还在森林深处徘徊。
亚伦走进塔楼,在桌边坐下,面前摊开了那封傲慢的信。
他没有立刻写回信。
他摊开了父亲留下的那张旧地图。
目光落在森林深处那一个圆圈标记上——遗迹。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那条模糊的小径缓缓滑动,停在了标记旁边的小字上。
“凡求真理者,当入此门。”
他从抽屉里拿出彼特帮他裁好的几张空白羊皮纸,蘸了蘸墨水。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给子爵的回信很简单:
“谢子爵大人关心。狼患已平,不劳费心。至于收成一事,待秋收时自有分晓。”
他把信折好,用蜡封了口,交给汤姆:“明天一早,找人送到子爵那边去。”
汤姆接过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信揣进怀里。
亚伦站在窗前,望向夜色中那片沉寂的森林。
他知道,子爵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问题在那片森林深处——以及父亲留下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而今晚,他需要先睡一觉。
明天还有太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