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亚伦醒来时,发现右手掌心磨出了一排水泡。
昨晚他在铁匠铺里忙到半夜——碾碎硫磺、熬制油脂、浸透布条、灌装陶罐。那些活计他从来没干过,笨手笨脚的,好几次差点把陶罐打翻。但他最终还是做出了六枚“燃烧罐”——用麻布条浸透硫磺和油脂混合液,塞进小陶罐里封好口,使用时砸碎罐子引燃,可以瞬间燃起一片火焰。
他把其中四枚分给了雷夫的斥候队,自己留了两枚。
“少爷,”雷夫接过陶罐时,掂了掂分量,“这东西真能烧起来?”
“试试就知道了。”亚伦说。
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是——最好别在实战中试,因为硫磺燃烧产生的刺鼻烟雾连他自己都有点扛不住。
午饭后,亚伦最后一次检查准备工作:雷夫带着两个儿子和另外三个猎手,提前潜入狼窝附近的埋伏点;村民们在村口堆起了两堆干柴,上面浇了废油;亚伦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几个青壮,守在村口通往森林的必经之路上。
一切就绪。
他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望着远处那片沉默的森林。二月的风吹在脸上依然冷得像刀子,但他的掌心里全是汗。
雷夫说狼群通常在傍晚出动。
太阳一点一点西沉,森林的阴影从东边蔓延过来,一寸一寸吞没田野。村口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着呼吸,握着手中简陋的武器——猎叉、锄头、柴刀、木棍。
亚伦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比预想中更快,森林边缘传来了动静。
先是几声短促的鸟鸣——然后,林间灌木丛猛地晃动了一下,一个灰褐色的身影窜了出来。
不是一只。
是一群。
亚伦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只,但那片灰褐色的影子像潮水一样从林间涌出,低伏着身体,朝村庄的方向快速逼近。为首的那只狼体型格外庞大,肩高几乎到成年人的腰部,它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幽绿的光。
“来了……”有人声音发颤,“来了来了来了——”
“别慌!”亚伦压低声音喝道,“等它们靠近点——再靠近点——”
狼群的速度很快。从森林边缘到村口不过两三百步的距离,它们转瞬就跑完了一半。亚伦甚至能看清为首那只狼嘴边的毛发上沾着的暗红色——是血。
是昨天晚上那个孩子的血。
他的胃猛地缩紧了一下,但他咬紧了牙关。
“点火!”他喊了一声。
身后的两个村民连忙用火石点燃了村口的两堆干柴。废油遇火即燃,火苗蹿起一人多高,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狼群的速度明显减缓了。为首的那只大狼在距离火堆约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低伏着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它身后的狼群也停了下来,不安地在原地踱步,幽绿的眼睛盯着那两团跳动的火焰。
“它们怕火……”有人惊喜地叫道。
但亚伦的脸色没有放松。因为他看到——那只头狼虽然停了下来,但它的目光并没有看向火堆,而是越过火堆,直直地望向他。
它在看他。
它在评估他。
这头畜生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人类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审视。它在判断这个站在火堆后面的少年,是不是真正的威胁。
“雷夫那边怎么还没动静?”汤姆焦急地拄着拐杖,声音发紧,“约定的信号是火堆点燃就动手……”
他的话还没说完,森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股浓烟从狼窝的方向升了起来,黑褐色的烟柱在暮色的天空中格外刺眼。然后是第二股烟,第三股——狼窝的方向已经烧起来了。
头狼猛地回头,望向身后升起的浓烟,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嚎叫。
狼群开始骚动。几只小一些的狼掉头就往森林方向跑,但头狼又发出一声低吼,把它们叫了回来。它在原地转了两圈,显然陷入了犹豫——前面的村庄有火,后面的老窝也在冒烟,它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去。
好机会。
亚伦的心跳骤然加速。只要狼群陷入混乱,只要它们不敢往前冲——这次伏击就成功了八成。
但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村口那个堆着干柴的火堆,其中一堆的柴火烧得太快,支撑的木架“咔嚓”一声断裂,燃烧的柴火滚落下来,火星四溅。负责看火堆的村民惊叫一声,往后跳开——火堆塌了,火焰骤然变小。
火光一暗。
头狼的眼睛里,绿光重新亮了起来。
它低吼一声,猛地朝村庄冲了过来。身后的狼群像是得到了信号,紧跟着它一起冲锋——十几只灰褐色的影子,在暮色中如同一把出鞘的弯刀,直直地刺向村口。
“啊——!”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尖叫,然后有人扔掉了手里的农具,转身就跑。
一有人跑,其他人也跟着跑。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几个青壮扔下火把就跑,有人绊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继续跑,有人扯着嗓子哭喊着“狼来了——狼来了——”。
短短几秒钟,村口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老汤姆。瘸着腿的老管家双手握着一柄猎叉,站在亚伦身侧,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后退。
还有亚伦。
亚伦站在两堆火之间,看着迎面冲来的狼群。
头狼距离他只有不到三十步了。他甚至能闻到那畜生身上散发出的腥臭味。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连这群狼都挡不住,他就不可能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举起手,把挂在腰间的一枚燃烧陶罐握在手里,用尽全身力气砸在脚下的石头上。
陶罐碎裂。
浸透了硫磺油脂的麻布条散落一地,刺鼻的气味猛地扩散开来。亚伦抓起旁边的火把,往那堆浸油的布条上一戳——
轰!
火焰猛地腾起,一道一人高的火墙在他面前拔地而起。硫磺燃烧产生的刺鼻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他眼泪直流,但他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站在那道火焰的正中央,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高又长,投射在身后的土墙上。
头狼在距离火墙不到十步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脚步。
它停下来了。
燃烧的硫磺发出刺眼的光芒和呛人的气味,头狼的瞳孔在火光中收缩成两条细线。它张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咆哮——但它不敢再往前一步。
它的身后,狼群也全都停下来了。
火焰在亚伦面前噼啪作响。他站在火光中,手里还握着另一枚没有砸碎的燃烧罐,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头狼的眼睛。
一人,一狼。
隔着那道燃烧的硫磺火焰,对峙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那头狼收回了目光。
它低吼一声,转身朝森林的方向跑去。狼群像退潮的水一样跟着它,转眼就消失在了暮色中。
亚伦仍然站在原地,握着燃烧罐,一动不动。
直到月光下,森林边缘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地蹲下身,把燃烧罐放在地上,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汤姆瘸着腿走到他身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只粗糙的手掌同样在颤抖,但老人的声音却出奇地平稳——
“少爷……狼退了。”
“嗯。”
亚伦应了一声,抬起头来。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烟熏出来的泪光,但目光却异常明亮。
村口那些逃跑的村民,不知什么时候又陆陆续续回来了。他们站在远处,隔着那道还在燃烧的火墙,看着蹲在地上的少年。
没有人说话。
但亚伦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麻木、有冷眼旁观。
而现在,那些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他从未在克虏伯领的村民眼中见过的东西。
畏惧。还有——敬畏。
雷夫带着两个儿子从林子里赶回来了。他的皮衣被烟熏得乌黑,脸上也沾满了炭灰,但一双眼亮得惊人。他走到火墙边,看着地上碎裂的陶罐残片和还在燃烧的硫磺油脂混合物,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亚伦。
“少爷,你那罐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硫磺。”亚伦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土,“和猪油。”
“……混在一起就能烧成这样?”
“混在一起就能烧成这样。”
雷夫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露出那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少爷,你这脑瓜子,跟咱普通人长得不太一样啊。”
亚伦没有接话。他转身望向那片重新陷入沉寂的森林,目光在黑暗中搜寻着什么。
“雷夫大叔,狼窝那边情况如何?”
“烧了大半。”雷夫说,“几只小狼被熏死了,大的都跑光了。我让人洒了点草木灰盖住明火,免得引起山火。”
“明天一早,带人把狼窝彻底封了。不能让它们再回来。”
“明白。”
亚伦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回塔楼,雷夫却忽然叫住了他。
“少爷。”
“嗯?”
雷夫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我刚才在林子那边……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人。”雷夫说,“在林子里,离狼窝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影。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站在一棵大树后面,看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亚伦的神经骤然绷紧了。
“你看清楚了吗?”
“天太黑了,看不太清楚。”雷夫摇了摇头,“但我打了二十多年猎,被人盯着的直觉还是有的。那个人是在看我们——看我们的动静。”
亚伦沉默了几秒。
森林里有人在监视他们。
是子爵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会不会和父亲留下的那封信有关?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知道了。”他平静地说,“这件事不要声张。明天再说。”
他转身走回塔楼。身后的火焰渐渐熄灭,硫磺的气味在夜风中慢慢飘散。村口重新陷入黑暗,村民们也三三两两地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茅草屋里。
但这一夜,没有人睡得安稳。
亚伦回到塔楼顶层,在黑暗中坐在窗前。他把那枚没有砸碎的燃烧罐放在桌上,盯着窗外那片沉寂的森林。
林中阴影处,那双眼睛到底是谁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晚开始,这片土地上的人看他的眼光,已经不一样了。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证明他们的畏惧和敬畏——都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