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是在第三天凌晨响起的。
亚伦正在睡梦中,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惊醒。那声音从村口的方向传来,尖锐、凄厉,像是有人被活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他一骨碌翻身下床,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赤着脚就冲下了楼梯。
塔楼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光中弥漫着一层薄雾。村口的方向已经乱成了一团——几个村民举着火把围在一间茅草屋前,火光在雾气中晃动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一个女人瘫坐在地上,发出那种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哭声。她的脸上、手上全是血,怀里抱着一个已经不会动弹的幼小身体。
亚伦拨开人群冲进去,看到那具身体的时候,胃里一阵翻涌。
是个孩子。大约五六岁的男孩,喉咙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血已经把半件破衣服染成了深褐色。他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狼!”有人喊道,“昨天晚上有狼进了村子!”
亚伦猛地抬起头:“还有没有人受伤?”
“莱娜婶婶也不见了!她家屋后的篱笆破了一个大洞,地上全是血……”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有人举着火把往后屋跑去,几分钟后传来一声哭嚎——又一名遇害者找到了。
一个女人倒在自家屋后的菜地里,喉咙同样被咬断,手里还攥着一根用来赶狼的木棍。看痕迹,她听到了动静,试图出来驱赶,却在黑暗中不是群狼的对手。
一个早上,两条人命。
整个村庄陷入了恐慌。
村民们聚集在塔楼前的空地上,七嘴八舌地吵着。有人主张去请邻接的子爵派兵来剿狼,有人提议全领的人集中到塔楼里过夜,有人甚至提议弃村——搬到河对岸子爵的领地去乞求庇护。
“去求子爵吧!”一个中年汉子扯着嗓子喊道,“子爵手下有专门的猎兵,他们有弓有弩,只要子爵愿意出手,这点狼算什么!”
“就是!去年秋天河东边的村子也闹过狼灾,子爵派人去了一趟,打死了五六只狼,后来就好了!”
“少爷,咱们拿什么对付狼?三十八杆破弓,一半都拉不满弦!”
亚伦站在台阶上,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村民们的争吵,脸色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了两名属民的新领主。
老汤姆瘸着腿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少爷,他们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咱们确实没有能力对付狼群。如果子爵愿意帮忙……”
“他不会白帮忙的。”亚伦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他现在巴不得我跪着去求他。只要我开了这个口,他就有理由把手伸进克虏伯领来——‘我来保护你们’、‘你们的领主连狼都对付不了’、‘不如直接归附于我算了’。”
汤姆张了张嘴,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亚伦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冯·克莱斯特子爵觊觎克虏伯领不是一天两天了。父亲在世时,他就多次找借口想把手伸过那条河。如今父亲不在了,他等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那怎么办?”汤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躁,“总不能看着狼隔三差五进村咬人吧?今天死两个,明天死两个,一个月下来咱们村就没人了!”
亚伦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汤姆,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我们自己打。”
“什么?”
“我们自己打。不用求子爵,不用等援军,我们自己把狼解决。”
汤姆瞪大了眼睛,那只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少爷,你疯了?咱们只有不到三十杆能用的弓,十几个人能拉弓射箭——你去打狼群?你知道那群狼有多少只吗?雷夫说过,至少十五只以上!”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这种话?!”
“我不是说硬碰硬。”亚伦望着远处那片阴沉沉的森林,“我说的是——用计策。”
汤姆愣住了。
亚伦没有继续解释,而是转身从塔楼里拿出了一张昨天从雷夫那里借来的地图——其实根本算不上地图,就是雷夫凭记忆画的一张森林边缘的简图,标注了几个狼群经常出没的位置。
“雷夫在哪里?”他问。
“应该在家里,昨天他说今天要进林子下套子——”
“把他叫来。还有,把村里所有会打猎、会射箭的人都叫来。我有事要和他们说。”
汤姆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转身去了。
过了不到一刻钟,塔楼前的空地上重新聚拢了七八个人。老猎户雷夫站在最前面,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狐疑地看着亚伦。他身后站着两个瘦高的年轻人——是他的儿子,模样和他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再往后是几个常进山打猎的中年人,手里都拎着自己吃饭的家伙。
雷夫开门见山:“听说少爷打算自己打狼?”
“是。”
“怎么打?用你那些连弦都拉不满的老弓?”
“用火。”
“火?”
亚伦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狼群的活动范围在森林边缘,它们白天躲在林子里,晚上出来觅食。雷夫大叔,你们一般在哪个位置碰到狼最多?”
雷夫也蹲下来,在图上点了三个位置:“这里,这,还有这里。尤其是这一片——森林东边的土坡下,有一个废弃的羊圈,狼群把它当成了窝。”
“有多少只?”
“去年秋天我数过,至少十三四只,今年可能又添了小狼。”雷夫说着,抬眼看了亚伦一眼,“少爷,你不会是想带人去端狼窝吧?我跟你说,那不是开玩笑的——十二只以上的狼群,就算十个好猎手也不敢正面硬碰。”
“我不硬碰。”亚伦用手指在他标记的那个位置周围画了一个半圆,“我们把人藏在森林边缘的上风口。天黑之后,在狼窝的下风口点起火堆,然后用浸了油脂的布条裹在箭头上点燃,朝狼窝射过去。”
“火攻?”雷夫的眉头皱了一下,“狼会怕火,这点不假。但你得先靠近到足够近的距离才能射得准——这就很危险了。”
“不需要靠近。”亚伦抬起头,“我们换一个思路——不射狼,点火烧狼窝。”
他指了指那个废弃羊圈的位置:“这个羊圈是木头搭的,顶上盖的是干草,对不对?”
雷夫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对……”
“现在是冬末,干草干得透透的,一点就着。我们不需要把箭射到狼身上,只要把火箭射到羊圈的屋顶上就行。火一起,烟一呛,狼群必然往外跑。”
“然后呢?”雷夫的眼睛亮了起来,“它们往外跑的时候,我们在外面设伏?”
“对。”亚伦的手指在地上一划,“狼群受惊逃窜的方向是有规律的——它们会往没有火光、没有人的方向跑。我们只需要在那个方向上提前挖好陷坑,插上削尖的木桩,等着它们自己跳进去就行了。”
雷夫蹲在地上,盯着那张简陋的示意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这是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亚伦面不改色。
实际上,这根本不是什么奇谋——穿越前他在一篇关于古代狼群控制的论文里读到过类似的方法。中世纪欧洲的猎户常用火攻驱赶狼群,然后在它们的逃生路线上设伏。他只是记性好,把该记住的东西都记住了。
但这话不能说出口。
雷夫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觉得可以试试。”
汤姆急了:“雷夫!你也跟着少爷胡闹?那可是十几只狼!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老汤姆,”雷夫转过来看着他,表情认真,“你觉得少爷说得有道理吗?”
汤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觉得有道理。”雷夫说,“而且,就算咱们去找子爵帮忙,且不说他会不会趁机敲竹杠,就算他愿意出兵——他那边的人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这三天里,咱们还要死多少人?”
汤姆沉默了下来。
亚伦站起来,对雷夫说:“我需要两样东西。第一,尽快削一批尖木桩,越多越好;第二,帮我找一些油脂和硫磺——如果没有硫磺,光用油脂也行,但效果会差一点。”
“油脂有的是。”雷夫说,“去年冬天我打了两头野猪,油都炼了存着呢。硫磺的话……得去教堂后面那间破仓库里翻一翻,以前的老铁匠留下过一些零碎。”
“好。”亚伦点了点头,“天黑之前,把东西备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脸:“今晚我来做准备。明天傍晚——我们动手。”
傍晚时分,雷夫带着两个儿子在森林边缘的土坡后挖起了陷坑。亚伦则向一间废弃已久的旧工棚走去。老汤姆瘸着腿,忧心忡忡地跟在后面。
“少爷,咱们真要这么做吗?”汤姆仍在做最后的努力,“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老爷交代?”
“汤姆。”亚伦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汤姆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是……被伏击……”
“被伏击。”亚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用战场上才有的军械伏击,在一个穷得连土匪都懒得来的边境领地上,有人用了军械,杀了一个不惹事的男爵。”
汤姆的脸色变了。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亚伦说,“我父亲在信里让我去遗忘森林深处找东西,他被伏击的地方也在遗忘森林附近。你让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偶然?”
汤姆沉默了很久,那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少爷,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不知道。”亚伦摇了摇头,“但我敢肯定,这个领地里藏着一些我不知道的秘密。而如果我连一群狼都对付不了,我也没有资格去知道那些秘密。”
他转过身,推开了废弃工棚的门。
里面到处是灰尘和蛛网,角落里堆着一些生锈的铁器和几个破陶罐。亚伦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翻找了一会儿,在一个架子上找到了他要的东西——几块拳头大小、黄褐色的硫磺块,以及一小罐半凝固的动物油脂。
就是这些了。
他把硫磺和油脂装进一个布袋里,走出了工棚。
远处,森林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暮色中显得格外瘆人。村口几个正在收拾被狼咬死的孩子的尸体的村民,在听到这声狼嚎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恐地望向那片越来越暗的森林。
亚伦也听到了那声狼嚎。
他握着布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没有回头。他走向铁匠铺,在一张旧木桌上,把硫磺块倒出来,用石头砸碎成粉末,然后和油脂混合在一起,用一根木棍缓缓搅动。
硫磺粉末混入油脂后,散发出一种刺鼻的气味。他把混合好的油脂倒进几个提前准备好的小陶罐里,又撕了几块破布,塞进去浸透。
铁匠铺里没有点灯,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暮色和一弯淡淡的月光。
亚伦蹲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复搅拌着那些油脂混合物。硫磺的气味呛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有停下。
老汤姆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那个蹲在地上的瘦小身影,和他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那个人的名字叫做,老男爵——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时,也曾在铁匠铺里蹲着,亲手打磨过一把剑。
但老男爵从来没有熬过这种东西。
汤姆张了张嘴,想问这是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夜风吹过铁匠铺的门,吹得里面的炭灰纷纷扬扬。
远处,狼嚎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