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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19 08:07:41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亚伦就被冻醒了。

塔楼的壁炉早就熄了火,房间里冷得像冰窖。他呵出一口白气,翻身坐起来,发现被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雨水从屋顶裂缝渗进来,在稻草垫子上冻成了冰碴子。

他穿上那件补丁外套,推开窗户。外面灰蒙蒙的,晨雾笼罩着整个领地,像是给这片贫瘠的土地盖上了一层纱布。远处的遗忘森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他决定今天把整个领地的底细摸清楚。

“汤姆!”他朝楼下喊了一声。

楼下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然后是汤姆那沙哑的嗓音:“少爷,你这么早就醒了?”

“睡不着。今天陪我走走。”

“走走?这大冷天的……”汤姆嘟囔着从楼下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先把这个喝了。”

亚伦接过来一看,是一碗颜色发红的药汤,闻起来有一股苦腥味。

“这是什么?”

“驱寒的草根汤。”汤姆说,“你才退烧没多久,别再冻出病来。咱克虏伯家现在就剩你一根独苗了,你要是倒下了,这领地就真没人管了。”

亚伦没再多说,仰头把药汤灌了下去。苦味在舌头上炸开,他皱了皱眉,把空碗还给汤姆。

“走吧。”

清晨的雾气中,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泥泞的小路上。汤姆跟在亚伦身后,一边走一边用那根拐杖点着地,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丈量这片他守护了大半辈子的土地。

“少爷,你要看什么?”

“什么都看。先看看田。”

克虏伯领的耕地集中在塔楼南面的一片缓坡上,大约三百亩左右。冬末的黑麦田里覆着一层残雪,麦苗稀疏枯黄,像营养不良的孩子的头发,东一撮西一撮地支棱着。亚伦蹲下来,拨开残雪,捻起一撮土放在手心。

土质干硬,颜色发灰,缺乏腐殖质应有的油黑色。他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土壤松散,几乎没有黏性——这说明有机质含量极低。

“这片田打了多少年?”

汤姆想了想:“至少四五十年了吧,从老男爵——也就是你爷爷那一辈就开始种了。年年种麦子,没歇过。”

“没有轮作?”

“轮作?”汤姆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少爷,你是说……换着种不同的庄稼?”

亚伦没有继续解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望向远处另一片收割后的茬地:“那边呢?”

“那也是麦田,去年秋天收过之后就一直空着。本来男爵大人说今年开春要种春麦,但……”

汤姆没有说完,但亚伦听懂了——但父亲已经死了。

这块地就这么空着,等待着一个明确的主人来决定它的命运。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村口。这个时候,村民们已经陆续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一个中年人正蹲在自家门口,用一把豁了口的旧刀削着一根木棍——大概是准备做耙子的把手。他看到亚伦走过来,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眼。

“少爷。”

中年人叫了一声,与其说是问候,不如说是确认。语气里没有尊敬,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冷眼旁观的漠然。

“早。”亚伦点了点头,在他面前蹲下来,“大叔,你这耙子把是用什么木头做的?”

中年人愣了一下——他没料到这个小少爷会问这种问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棍:“桦木。山里的桦木,砍下来晾干了就能用。”

“耐用吗?”

“凑合吧。”中年人用刀背敲了敲木头,“桦木不经烂,用个两三年就得换。要是能用上橡木就好了,但橡木硬,手工削不动,得找铁匠打专门的刨刀。咱这儿没那个条件。”

亚伦记在心里,又问了几个问题:家里几口人、种了多少地、一年的收成够吃几个月。

中年人被问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回答了:一家五口,种了十四五亩地,风调雨顺的年份能勉强糊口,像去年那样收成不好的年份,就得靠打零工和野菜撑到开春。

“去年你家够吃吗?”亚伦问。

中年人的脸色黯淡了一下:“不瞒少爷说,去年冬天我们家有三个月是吃两顿的。孩子饿得哭,大人也饿,熬着呗。咱这穷地方,谁家不是这么过的?”

亚伦没有接话。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汤姆跟在后面,脸上若有所思。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少爷,你问这些做什么?”

“心里有个数。”亚伦说,“连领地有多少人、吃多少饭都不知道,怎么做决定?”

“可是……以前男爵大人也没问过这些啊。”

“那是以前。”亚伦的脚步没有停。

他们走过了几个农户门口。一个老太太正在门前的台阶上用木杵捣着什么——走近了才发现是在捣去年的干野菜,准备和麦麸掺在一起做饼。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在门口喂奶,看到亚伦走过来,侧过身去,用后背挡住了孩子。

一个光着脚的小男孩蹲在路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亚伦路过时低头看了一眼——画的是一个人骑在马上,旁边站着几个小人。

“你画的什么?”他蹲下来问。

小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怯生生地说:“我爹……我爹以前是男爵大人的护卫,他会骑马。”

“你爹呢?”

“去年秋天跟着男爵大人出去巡边,没回来。”

亚伦沉默了。他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后,他压低声音问汤姆:“那个孩子的父亲……”

“战死了。”汤姆的声音低沉,“就是跟男爵大人一起巡边的那五个护卫里的一个。“

亚伦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

领地的状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土地贫瘠,农具落后,人心涣散。村民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谈不上敌视,也谈不上信任——更像是麻木。一种被贫穷和命运磨平了棱角的麻木。对于他们来说,换一个领主大概和换一件旧衣裳差不多,没有什么区别。

他和汤姆一路走到了领地的东边。这里有一条半干涸的小河,河床裸露着大片鹅卵石,流水只剩中间窄窄的一线。河上横着一座用木板和树干搭成的小桥,桥面上的木板已经朽烂了好几块,踩上去吱呀作响。

“这就是咱们和子爵领地的分界线。”汤姆用拐杖指了指河对岸,“过了这条河,就是冯·克莱斯特子爵的地盘了。”

亚伦站在桥头,望向河对岸。那边的田地明显打理得比这边好——麦田里残雪覆盖下的麦苗更密、更绿,田埂也修得整齐。远处甚至能看到一座石头砌的磨坊,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

“子爵的领地比我们大多少?”

“大好几倍呢。”汤姆说,“子爵手下有三个骑士领、十几个村庄,总人口少说也有两三千人,能拉出来的兵至少两三百。咱们这点人手,不够人家一个冲锋的。”

亚伦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站在桥头,把对面的一切刻进脑子里。

河风呼啸着掠过河面,冰冷刺骨。远处森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嚎叫——

狼。

亚伦下意识地望向森林的方向。那声音来自遗忘森林深处,隔着几里路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紧接着,第二声狼嚎响起,比第一声更近,像是在回应。

站在路边的一个老农脸色一变,停下手中的活计,朝森林方向望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这畜生又来了。”

“经常有狼?”亚伦问汤姆。

“冬末春初最难熬,”汤姆的脸也沉了下来,“山里的野物饿了一冬天,熬不住了就往村子里窜。去年冬天就咬死过两个人——一个晚上的事,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就剩半截了。”

亚伦的目光落在那片森林上。树木参天,林间黑黢黢的,像一道天然的屏障——也像一头张着嘴的巨兽。

“咱们领地里有多少杆弓?”

“三十八杆。”汤姆回答得很快,“大部分是老弓了,弓臂都开了裂,用麻绳缠着勉强能用。能一箭射准的,不超过十个人。”

“猎户呢?”

“正经的猎户,就老雷夫一家。他儿子也打猎,父子俩是咱们这块最好的射手了。其他人嘛,农忙时种地,闲时进林子里下个套子,能套到兔子就算运气好。”

亚伦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雷夫现在在哪?”

“八成在家里。”汤姆指了指村里最靠边的一间茅草屋,“他那房子在村口最外面,用他自己的话说——‘狼来了老子第一个知道’。”

亚伦转身朝那间茅草屋走去。

雷夫的家比别的农户稍微齐整一些。屋檐下挂着几张晾干的兽皮——一张鹿皮、两张狐皮,还有几张大大小小的兔皮。门口堆着一捆干柴,柴堆旁插着一柄磨得发亮的猎叉。

亚伦在门口站定,正要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精瘦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来,看上去四五十岁的年纪,颧骨很高,脸颊凹陷,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他左脸上有一道被利爪抓过的旧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凶狠。

他看到亚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

“哟,小少爷醒了?”他用一种懒洋洋的语气问道,“病好了?”

“好了。”亚伦说,“你是雷夫?”

“是我。”雷夫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亚伦,“小少爷今天怎么有兴致来找我这个老猎户?”

“想问你一些事。”亚伦开门见山,“你有多少张弓?”

雷夫挑了挑眉:“少爷这是要查我的家底?”

“不是查,是想知道咱们领地里到底有多少能打猎的家伙。”

雷夫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进屋,从墙角拎出两张弓来。两张都是猎弓,一张是桦木的,弓臂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另一张是紫杉木的,保养得不错,弓弦还泛着油光。

“这张是我的,”他拍了拍紫杉木弓,又指了指那张桦木弓,“这是我儿子的,那小子手艺还不行,先用次货练着。怎么了?小少爷打算打猎?”

亚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老雷夫,你在这片林子里打猎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吧。”雷夫说着,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森林,“你爹年轻的时候,我还带他进林子打过鹿呢。”

“那你对那片森林熟不熟?”

“熟。”雷夫毫不含糊,“哪里的野猪最爱拱树根、哪里的狼窝最大、哪片水塘的鹿最多,我都门儿清。怎么了?”

亚伦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把父亲信中提及的事说出来。

“没什么,随便问问。”他说,“你继续忙吧,改天有空我再找你聊。”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雷夫站在门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

“少爷变得有点怪。”雷夫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风把它送到了亚伦的耳朵里。

汤姆跟了上来,压低声音说:“少爷,你别介意,雷夫那家伙说话就这样,嘴上每个把门——”

“我不介意。”亚伦打断了他,“他说得对,我确实变了。”

汤姆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们继续沿着领地巡视。亚伦几乎走遍了每一个角落——粮仓、磨坊、铁匠铺、村后的空地、山坡上的老坟。

在废弃的铁匠铺里,他看到了一堆废铁和一地煤渣。铁砧上落满了灰,风箱的拉手断了半截,墙角堆着几块锈蚀得看不出形状的废铁料。

“这个铁匠铺多久没用了?”

“一年多了。”汤姆说,“原来的铁匠老死了,没人接他的手艺。男爵大人说过想找一个新铁匠来,但这穷地方,谁愿意来呢?”

亚伦蹲下来,捡起一块废铁掂了掂,又看了看那口落了灰的铁砧——上面有锤击的痕迹,但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把废铁放下,走出了铁匠铺。

在外面,他看到了今天最让他触动的一幕——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蜷缩在一堵破墙根下,怀里抱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母鸡。那母鸡大概是冻病了,蔫蔫地窝在小女孩的腿上,一动也不动。小女孩用自己破旧的外套裹着它,一遍一遍地用手抚摸着它的羽毛。

亚伦在她面前蹲下来:“这只鸡怎么了?”

小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很大,但脸颊瘦得凹了进去。她没有认出他是谁,只是小声说:“它生病了。我怕它冷。”

“你叫什么名字?”

“……米沙。”

“米沙,”亚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些,“你家里还有人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妈妈上个月被狼咬死了……爸爸去年就不在了。”

亚伦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然后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后,他对汤姆说:“那个女孩,让她搬到塔楼里住。”

“少爷?”汤姆吃了一惊,“塔楼里就三间房,而且——”

“让她住。”亚伦的语气不容置疑,“她一个人活不下去的。”

汤姆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知道了,少爷。”

天已经接近正午了,雾气散了一些,阳光勉勉强强地从云层缝隙中透下来,照在这片贫穷的土地上。亚伦站在山坡上,俯瞰着整个克虏伯领——六十八户低矮的茅草屋,三百多亩贫瘠的麦田,一条半枯的河流,一群面黄肌瘦的人。

这就是他接手的一切。

“汤姆,把村里能说话的人都叫来,”他说,“吃完饭开个会。”

“开会?”汤姆又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少爷,你是说……把大家聚到一起说话?”

“对。在塔楼前的空地上。能来的都来。”

汤姆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

晌午过后,塔楼前的空地上稀稀拉拉地聚集了二三十个人。

大多是男人,也有一些上了年纪的妇人和几个探头探脑的半大孩子。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双手揣在袖子里,脸上带着警惕和麻木交织的神情。这些人里,有早上见过的那个削木棍的中年人,有那个蹲在路边抽旱烟的老人,有老猎户雷夫,也有其他一些生面孔。

亚伦站在塔楼门口的台阶上,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他们的表情大抵相似——好奇、怀疑和一种“看你小子能整出什么幺蛾子”的观望。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我叫亚伦·冯·克虏伯。你们知道我是谁——克虏伯家的独苗。”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但很快就收了。

“我父亲去世了。这件事你们都知道,我就不多说了。”亚伦看着他们,“我想说的是——从今天起,这个领地由我来管。”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在等着他说下去。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亚伦继续说,“一个十六岁的小崽子,连地都没下过,能管好一个领地?你们猜得对——光靠我一个人,我什么都管不了。”

人群中有人微微点头。

“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忙。”

他停顿了一下。

“今年,我打算做三件事。”他说,“第一件,改种法。咱们的地不歇茬了,改三圃轮作——一块地种麦子,一块地种豆子,一块地歇着养草。豆子能养地,种过豆子的地明年再种麦子,产量至少能多三成。”

人群中一阵骚动。那个抽旱烟的老人张开嘴,香烟掉在了地上。

“第二件,修水渠。村后面那条河的水量不小,只要挖一条渠引到田里,今年春天就能多浇几十亩地。”

“第三件,建一个公用的铁匠铺。全村所有的农具统一打制、统一修——不能再有人用木犁犁地了。”

他说完这三件事,空地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旱烟老人开口了:“少爷,这三件事……听着是好,可咱哪里有这个钱?哪里有这个人?修水渠要人挖吧?铁匠铺要钱买铁吧?咱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来多余的力气干这些?”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纷纷附和。

“就是,饭都吃不饱……”

“铁匠铺?谁来打?原来的老铁匠都死了快两年了……”

亚伦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钱和人的问题,我来想办法。”他说,“但我需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今年的税,按老规矩收。但是——我保证,从今年秋天开始,连续三年不加税。而且,只要你们出人出力修水渠、开荒地,多打出来的粮食,你们自己留下七成,领地只要三成。”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那个旱烟老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少爷,你这话当真?”

“我以克虏伯家族的名义起誓。”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在这个时代,领主加税才是常态,不加税已经算仁慈了,更别说“多打的粮食自己留下七成”——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人群中,雷夫默默地靠在柴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阶上那个瘦弱的少年。他的目光里,第一次没有了轻慢和玩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审视的神色。

亚伦扫视了一圈众人的表情——他知道,这些人不会因为他几句话就立刻拥戴他。但他的目的也不是让他们立刻拥戴,他只是要让他们记住他说过的话。

等秋天收成的时候,他们会想起来的。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散了吧。”

人群渐渐散去。汤姆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少爷,你说得……挺好的。”

“好是好。”亚伦望着那些走向各自破旧茅屋的背影,“但真正要让他们相信,得用收成说话。”

他转身走回塔楼。刚迈上台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爷!少爷!”

一个半大的男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子爵派人送来的信!送信的人说……要少爷你亲自打开。”

亚伦接过信,拆开封蜡。信纸上的字迹工整而傲慢,用的是上好的羊皮纸,和克虏伯领那些发黄的劣质纸完全不同。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致克虏伯领的新任继承人:

听闻令尊不幸离世,本爵深感遗憾。按帝国律法,凡男爵领继承者,须在继位后三个月内向宗主宣誓效忠。

限你于本月底前,亲至本爵城堡履行效忠仪式。若逾期不至,则视为放弃爵位继承权,届时领地及附庸将由帝国回收重新分封。

—— 冯·克莱斯特子爵

亚伦把信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将它折好,塞进口袋里。

“送信的人呢?”

“还在门口等着,说要等少爷你的回话。”

亚伦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塔楼。汤姆跟在后面,急切地问:“少爷,子爵说了什么?”

“没什么。”亚伦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就是催我去给他磕头。”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汤姆分明看到了他收信时手指收紧的瞬间——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和十六岁少年不相符的克制。

塔楼的窗外,天色渐晚。遗忘森林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暗,那悠长的狼嚎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白天更近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步步靠近这片脆弱的领地。

亚伦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森林。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子爵的期限,父亲遗信中的秘密,饿着肚子的村民,变成孤儿的女孩米沙……所有的事情像一团乱麻,挤在他的脑子里。

但他没有慌乱。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望向那座废弃的铁匠铺。

铁。

他想。

一切要从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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