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上海滩的雨季来得格外绵长。
苏晚撑着黑色雨伞站在顾公馆门前,雨丝如帘,将整条霞飞路笼进一片昏黄的水雾里。三小时前,法租界最有名的交际花顾曼笙被发现死在自家卧室中,房门反锁,窗户紧闭,钥匙就握在她自己手里。
警方初步判定为自杀。
苏晚抬头看了眼这栋三层洋房,唇角微微上扬。她不是记者,至少不完全是。她是【绝对真实】系统的宿主,这是一个专门修复崩坏小说情节的存在——而现在她所在的这本探案小说,第一句话就是“顾曼笙死在了自己手中”。
哪有凶手在第一页就自曝的?
“这位小姐,案发现场闲人免进。”
一道清冽的男声从门内传来。苏晚收伞转身,雨水顺着伞骨滴落,溅在青石台阶上。
门口站着个年轻男人,穿一身深灰色英式西装,袖口的银色袖扣在灯光下微闪。他生得极好看,眉骨高而锋利,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如刀削般挺直,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线。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漆黑,沉静,像是能洞穿一切伪装。
苏晚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系统标注的信息:
【顾衍之,法租界警务处探长,本世界关键人物。】
“顾探长,”苏晚掏出提前准备好的记者证,“《申报》社会版,苏晚。听说顾公馆出了命案,想来采访一下。”
“记者?”顾衍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语气听不出情绪,“凶杀案不是社会新闻,是刑侦事务。请回。”
他说完便要转身。
苏晚没动,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他听见:“顾小姐卧室的门锁是英国制耶鲁锁,这种锁从内部反锁需要转动旋钮,而旋钮上有残留的滑石粉。法医说死亡时间是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可那个时间段顾公馆正在举办宴会,一楼至少有三十位宾客。如果顾小姐是自杀,请问——谁帮她锁的门?”
顾衍之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双黑眸里的情绪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惊讶,而是某种重新打量的认真。
“你怎么知道是耶鲁锁?”他问。
“我在门口看了现场简报。”苏晚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探长先生,你们在现场勘查报告第三页第五行写着‘门锁为英国制,未见外部侵入痕迹’。整个租界用英国耶鲁锁的私人住宅不到十家,而顾公馆恰好是其中之一。这是个推断,不难。”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忽然侧身让出半步:“进来。”
苏晚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一股很淡的松木香。她垂眸掩饰住嘴角的笑——系统里说得没错,这个男人对“破案”两个字没有抵抗力。
顾公馆二楼的卧室已经被封锁。苏晚跟在顾衍之身后穿过警戒线,一进门就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
顾曼笙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了,但床单上那一大片暗红色的印迹依旧触目惊心。苏晚蹲下来仔细观察——死者中枪位置在左胸,血液喷溅方向朝右,这意味着开枪的人站在她左侧。
可法医报告说,死者右手握着枪。
“除非她是左撇子,否则这个姿势很别扭。”苏晚自言自语。
“她不是。”顾衍之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顾曼笙的化妆台在卧室右侧,所有梳妆工具都朝右摆放,口红盖也是用右手旋开的。她是右利手。”
苏晚抬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侧,两人之间不过半臂的距离。对上她目光的那一刻,顾衍之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等她继续。
“所以要么是有人把枪塞进她右手,要么......”苏晚站起身,动作急了些,肩膀擦过他的手臂。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他衬衫下肌肉微微绷紧。
苏晚假装没注意,继续说:“要么是有人在极近距离内开枪后,刻意布置了自杀假象。但这就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密室。”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二楼到地面至少有六米,外墙光滑,没有攀爬条件。唯一的进出口就是那扇门,而门外当晚有顾家佣人轮流值守,说是整晚都没见人进出。
“这案子很有趣,”苏晚转过身,“门反锁,窗紧闭,钥匙在死者手里,外部没有侵入痕迹。标准的密室——可标准得太过分了,反而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顾衍之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苏晚分析到一半,忽然觉得后背有道视线存在感太强,回头便撞进了他专注而清冷的注视里。
“怎么?”她问。
“没什么,”顾衍之慢慢开口,“只是觉得苏记者的推理方式,不像记者,更像干过刑侦的。”
苏晚心头微动,面上不露分毫:“读书多而已,看过几本《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不会看现场简报就记住是哪页第几行。”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语气算不上咄咄逼人,却让苏晚感受到一种被精确瞄准的压迫感。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上了床沿,身体一晃——
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小臂。
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止住了她的失衡。苏晚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再抬头时,顾衍之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门框,站在了她面前。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松木与雨水混合的气息。他没有松开手,甚至微微收紧了一点,拇指恰好抵在她小臂内侧的脉搏处。
那根手指冰冷干燥,她的皮肤却莫名烫了一下。
“苏记者,”他垂眸看她,语气仍旧淡得像白水,可那双黑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查出真相之前,别让自己受伤。”
苏晚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系统的【甜度预警】在意识中连续响了三次,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才压住嘴角。冷静。这是探案,不是恋爱。这个男人说这话可能只是单纯怕她摔了影响案件调查进度。
“多谢顾探长关心,”她抽回手臂,指尖发麻,“我们还是继续讨论密室的可能性吧。”
顾衍之收回手,自然地插进裤袋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耳尖——苏晚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在灯光下泛了一层极淡的红。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苏晚重新翻开笔记本,在“密室”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旁那个安静整理现场照片的男人。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本小说的情节本来应该是主角单独破案,系统给的提示里也没有他的参与。可现在,顾衍之却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她身边,像是他们本该如此。
就像是某个更高层面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苏晚垂下眼,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
算了,想不通的事情先放下。眼前最重要的是破案,至于这个过分好看又过分危险的探长——
她悄悄抬眸看了他一眼。
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窗外雨声温柔,室内灯光昏黄,被单上那片血迹在角落里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案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