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顾公馆待到将近十一点,才把卧室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顾衍之没有催她。他甚至让手下人把现场简报、法医初检报告和当晚宾客名单全部拿来,厚厚一摞摊在卧室外的小客厅桌上,任由她翻阅。苏晚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画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你画画很快。”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了两杯咖啡进来,一杯放在她右手边。
苏晚抬头时正好对上他弯腰放杯子的动作,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张窄桌。咖啡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半边脸的轮廓,反而让那双黑眸显得更加清明和专注。
“习惯。”苏晚垂下眼,把目光重新落在笔记本上,“做记者的,速写是基本功。不过我画的是逻辑链,不是人像。”
“看得出来。”顾衍之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另一杯咖啡抿了一口,“你的逻辑链呈现的是‘关系’,不是‘时间’。通常警校出来的人会先画时间轴,而你画的是一张网。”
苏晚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人,观察力细密到令人头皮发麻。她画的是犯罪心理学里常用的“关联图谱”——以受害人为核心,向外辐射出社交、经济、情感三层关系网。这不是普通记者能接触到的工具。
“福尔摩斯也没画过时间轴,”苏晚面不改色,“他用的是演绎法和关系推理。”
顾衍之没有再追问,但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像是笑,又不像。苏晚不确定那是欣赏还是识破后的礼貌退让。
“说回案子,”她主动转移话题,“密室的三种可能。”
顾衍之放下咖啡杯,衬衫袖口上移,露出一小截手腕和腕骨处一道很浅的旧疤痕。他单手拿起桌上的宾客名单,声音不急不慢:“第一种,死者真的是自杀,所有密室特征自然成立。但右利手左侧中枪不成立。”
“第二种,”苏晚接过话,“有人用某种手法制造了密室,然后离开。这种手法不外乎几类——利用机关从门外反锁、通过门窗缝隙操作、或者……”
“或者有第三条通道。”顾衍之抬眼看她。
苏晚点点头:“我检查了卧室的墙壁和地板,没有暗门,天花板也是实心的。窗户从内部上了插销,外面没有攀爬痕迹。所以唯一能操作的就是那扇门。”
两人同时沉默了。
门是整间卧室唯一的出入口,门外当晚有两个佣人轮流值守——顾家老管家陈伯和顾曼笙的贴身丫鬟春桃。据两人口供,从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没有任何人进出过卧室。直到春桃在十一点十五分敲门送参汤无人应答,用备用钥匙打开门,才发现顾曼笙已经死了。
“备用钥匙只有一把,”顾衍之说,“挂在走廊尽头储物间的钥匙柜里,有登记记录。当晚借用人只有陈伯和春桃两人,都在使用后归还原位。”
“也就是说,”苏晚眯起眼睛,“理论上备用钥匙没有外流可能。”
“理论上。”
两个人同时说出这三个字,又同时看向对方。苏晚的心跳漏了半拍——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恰好落在她的嘴唇上,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但苏晚看到了。
她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苏晚,你是在破案,不是在相亲。
“我不相信完美密室,”苏晚深吸一口气,“所有的密室都有人为的破绽。换个思路——如果备用钥匙根本没有被借出,而是被人仿制了一把呢?”
顾衍之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却让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臂。苏晚能看见他领口处喉结的微微滚动,能看清楚他白色衬衫第二颗纽扣旁边有一个极细的线头。
“民国十七年的上海,”顾衍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能仿制英国耶鲁锁钥匙的锁匠,整个租界不超过三个。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苏晚眨了眨眼:“已经?”
“在你画第一张关系图的时候。”顾衍之靠回椅背,端起咖啡杯,那副清冷的神色又回来了,仿佛刚才那个前倾靠近的动作只是苏晚的错觉,“苏记者,我不是第一天当探长。”
苏晚忍不住笑了。
这是她进入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笑,不是社交性的礼貌微笑,而是真真切切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顾衍之看了她一眼,端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垂下眼睫,比平时多花了两秒才把那口咖啡喝完。
凌晨一点,雨终于停了。
苏晚站在顾公馆门口等黄包车,夜风裹着湿气吹过来,她忍不住拢了拢外套。身后的脚步声很轻,但她知道是他。
“穿上。”
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落在她肩上,带着体温和松木香。苏晚回头,顾衍之只穿着白衬衫站在台阶上,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不用——”
“你没带伞,外套也没穿够,”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明早如果感冒了,会耽误案件进度。没有别的意思。”
苏晚把后面的半句“真的有别的意思”咽了回去,伸手拢紧了肩上的西装。面料柔软,内衬还带着他的体温,像是一个沉默的拥抱。
黄包车的铃铛声从巷口传来。
“顾探长,”苏晚临走前回头看他一眼,“你不会真的觉得我只是个记者吧?”
顾衍之站在昏黄的门灯下,白衬衫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冷。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整晚都没睡好的话:
“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帮我破案,而我信任我的搭档。”
搭档。
苏晚上了黄包车,把脸埋进西装外套的领口里,笑得眼睛弯弯的。系统的【甜度预警】在意识海里炸成了一片烟花,她懒得去关。
雨水洗过的街道上,黄包车的轮子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苏晚闭上眼,脑海里却全都是顾衍之站在门灯下的样子——白衬衫,黑眸,语气淡得像水,说的话却烫得人心口发软。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叫她“搭档”。
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自己打算一直留到案子结束。
苏晚住的公寓在法租界边缘的一条小弄堂里,二楼,窗户正对着路口那盏永远不灭的路灯。她洗漱完躺在床上,把顾衍之的西装外套挂在床头椅背上,翻来覆去地看今晚记的笔记。
密室。
仿制钥匙。
左利手。
门外值守的两个人。
她拿起笔,在“陈伯”和“春桃”的名字上各画了一个圈。这两个人是最有机会接触到备用钥匙的人,也是最有可能伪造密室的人。但动机呢?陈伯在顾家干了三十年,春桃跟了顾曼笙八年,两人都没有明显的作案理由。
苏晚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动机”二字,然后盯着天花板发呆了十分钟。
她拿起手机——不对,这个年代没有手机。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怀表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明天要去查三件事:锁匠名单、两个值守人员的背景、还有那个据说当晚在宴会上和顾曼笙大吵了一架的未婚夫。
苏晚把笔记本合上,翻身抱住被子。
鼻尖闻到一股很淡的松木香。
是枕头上残留的吗?还是那件西装外套的味道飘过来了?她不确定。她只知道这个味道让她想起大雨中撑伞的男人,想起昏暗灯光下那句“我信任我的搭档”,想起他端着咖啡杯时微微发红的耳尖。
苏晚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完了。
案子还没破,她先对搭档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