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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5-19 08:11:01

苏晚是被光晃醒的。

民国十七年的晨光没有窗帘的阻隔,直直地打在脸上,刺得她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抬手挡额头。下一秒她就闻到了那股松木香——西装外套还挂在椅背上,垂下来的袖子正好搭在她昨晚随手扔上去的笔记本上。

她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翻开笔记本。

三条线索:锁匠、陈伯与春桃、未婚夫。

今天必须跑完。

苏晚洗漱换好衣服,拿起外套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折好装进布包里。不是不想穿,是穿上之后那股味道会让她一整天都分心。

法租界的老锁匠铺子集中在老城厢一带,从苏晚住的小弄堂过去要倒两趟有轨电车。她到的时候刚过八点,第一家铺子的铁门还关着。隔壁卖早点的阿婆告诉她,王记锁匠上个月刚关了门,老王头回了宁波老家。

“那陈记呢?”苏晚问。

阿婆用下巴指了指巷子深处:“第三家就是,不过老陈头耳朵背,你得大声喊。”

陈记锁匠铺的门脸很窄,两扇木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广告纸,写着“配钥匙 修锁 各国锁具”。苏晚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柜台后面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花白头发,手上全是老茧。他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锉手里那把钥匙,动作很慢但很稳。

“陈师傅,”苏晚提高音量,“能配英国耶鲁锁的钥匙吗?”

老陈头的手停了一下。

“能,”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但是要原钥匙。没原钥匙,天王老子来了也配不了。”

苏晚把一张五块钱的纸币压在柜台上:“如果有人拿原钥匙来配过,您还能记得吗?”

老陈头看了眼钱,没接。他放下锉刀,用围裙擦了擦手,才慢慢开口:“三天前,有个年轻人拿了一把耶鲁锁的原钥匙来,配了三把。”

苏晚的心跳猛地加速。

“什么样的人?”

“戴帽子,压低了的,看不清脸。”老陈头把五块钱推回来,“不过他的手很白,指甲修得整齐,不像做粗活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个银戒指。”

苏晚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银戒指,左手,年轻男性。

“只来了您这一家吗?”她又问。

老陈头咧了咧嘴,露出两颗镶过的金牙:“整个租界能配耶鲁锁的,就剩我一家了。老王走了,小广东上个月吃官司进去了。”

苏晚走出陈记铺子的时候,后背微微冒汗。

三天前。顾曼笙死亡时间的前两天。有人拿着原钥匙配了三把仿制品。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凶手或者帮凶有机会接触到顾曼笙的原钥匙;第二,密室的答案已经揭了一半——用仿制钥匙从门外反锁,再把原钥匙放回死者手中,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密室就完成了。

但还有两个问题没解决。

门外值守的陈伯和春桃。如果有人从门外用仿制钥匙锁门,必须在他们眼皮底下操作。除非——

苏晚脚步一顿。

除非他们中有一个是同谋。

她在路边找了家茶馆坐下来,点了一壶龙井,翻开笔记本重新梳理逻辑链。铅笔在“陈伯”和“春桃”之间来回划线,最后在“春桃”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不是没有依据的直觉。陈伯在顾家干了三十年,年纪大了,求稳不求变,作案动机相对难找。春桃跟了顾曼笙八年,八年时间足够滋生任何情绪——嫉妒、怨恨、或者被人收买。

而且春桃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用备用钥匙开门的人。

如果她手上有一把仿制钥匙,她可以在开门前先用仿制钥匙从外面把门锁上,造成密室假象。然后用备用钥匙开门,制造“发现尸体”的第一现场。

这个链条里唯一缺失的环节是:春桃从哪里拿到原钥匙去配的仿制品?

苏晚合上笔记本,把茶钱压在杯底。

该去会会这个丫鬟了。

顾公馆白天的气氛比昨晚松弛了些,佣人们三三两两聚在厨房后门的小院里嚼舌根。苏晚没有从正门进,绕到后院,在晾衣绳旁边找到了春桃。

这姑娘看起来十八九岁,圆脸,眼睛不大但有股机灵劲儿。她蹲在木盆边搓衣服,手冻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

“春桃?”苏晚蹲下来,递过去一颗水果糖。

春桃抬头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压下去了:“你是昨晚上来的那位记者小姐?”

“对,我姓苏。”苏晚把糖塞进她手里,“早晨吃了吗?”

“吃过了。”春桃把糖攥在掌心,没剥开吃,但也没有扔。她的指甲缝里有泥,拇指内侧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结了薄薄的痂。

“手怎么弄的?”苏晚问。

春桃把手缩回袖子里:“昨晚上收拾东西划的。”

苏晚没有再问伤口的事,掏出笔记本翻到昨晚画的宾客名单:“我就是想问问,案发那天晚上,顾小姐和她的未婚夫——叫周文彬是吧——是不是吵了一架?”

春桃搓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

“是,”她的声音很低,“九点来钟,周少爷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就吵起来了。我在门外听着,好像是为了什么照片的事。”

“照片?”

“没听清。顾小姐声音突然就大了,‘你把照片还给我’什么的。然后周少爷摔门走了。”

苏晚在心里记下这条信息。

“那之后呢?顾小姐情绪怎么样?”

“不太好,”春桃垂下眼睛,“她让我去催厨房做一碗燕窝粥,说要吃了早点睡。我去厨房催了粥,回来的时候九点半左右,她说累了要休息,让我不用再伺候了。”

“你说你九点半离开,十一点十五分送参汤才发现她……”

“对。”春桃搓衣服的手劲儿明显大了,“中间这快两个小时,我再没上过二楼。”

苏晚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扫过春桃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上面有一只银镯子,成色很新,像是刚买的。

“镯子漂亮,”苏晚随口说,“新打的?”

春桃脸色微微一变,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镯子:“上个月发的月钱买的。”

苏晚笑了笑,没有追问。

但她心里已经记下了:上个月发的月钱。顾公馆丫鬟的月钱是多少她查过——两块大洋。那只好银镯子的成色和做工,最少要五块大洋。

苏晚从顾公馆出来的时候,天色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雨。她在公馆对面的梧桐树下站了两分钟,正犹豫下一步是去查未婚夫周文彬还是先去找顾衍之交换信息,一辆黑色轿车从巷口拐出来,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顾衍之那张冷淡又好看的脸。

“上车。”

苏晚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副驾驶座上已经放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写了两个字:趁热。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不凉嘴,加了一份奶,没放糖。

这个男人记得她昨晚在顾公馆喝咖啡的习惯。

“查到哪里了?”顾衍之单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随意得像是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苏晚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锁匠有线索。三天前有人拿着顾曼笙的原钥匙去配了三把仿制品。锁匠描述:年轻男性,左手无名指有银戒指。”

顾衍之没有接话,但车速微微快了一点。

“春桃有问题,”苏晚继续说,“手上的伤是新划的,月钱两块大洋却戴着一只五块的银镯子,而且她在发现尸体前有两个小时没有上过二楼——足够她做任何事。”

“还有。”她从笔记本里抽出昨晚画的宾客名单复印件,指了指周文彬的名字,“案发当晚,他和顾曼笙因‘照片’发生争吵。九点多摔门离开,但没有不在场证明。”

顾衍之把车停在了法租界警务处门口,熄了火,转过身来看她。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光线充足的白昼里面对面。苏晚发现他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也没睡好。他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但下巴冒出了极细的胡茬,像是一整晚没回家。

“你昨晚睡哪儿了?”苏晚问。

顾衍之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办公室。”

“查了一夜?”

“看了一夜的口供。”他说着解开安全带,侧身去够后座上的文件袋。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苏晚能看清他衬衫领口处的皮肤上有一小片红痕——不是吻痕,是被蚊子咬的。

警务处的蚊子。

她忍住笑意,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是春桃和陈伯的背景调查,以及周文彬近期的银行流水和社交记录。

“春桃,”顾衍之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三个月前开始在赌场出没,累计欠款约三百大洋。上个月中旬突然全部还清。”

苏晚的瞳孔微微放大。

上个月中旬。正是春桃买得起那只银镯子的时候。

“资金来源不明,”顾衍之继续翻到下一页,“但同一时间,周文彬的账户有一笔五百大洋的支出,现金提取,没有转账记录。”

苏晚抬起头,对上顾衍之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轿车狭小的空间里碰撞,谁都没有先移开。

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苏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清晰得不像话。

“你查了一整晚,”她低声说,“早饭吃了吗?”

顾衍之的眼神闪了闪,像是在辨认这个问题到底只是客套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没有。”他说。

苏晚伸手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走,我请你吃馄饨。巷口那家皮薄馅大,吃完再继续查。”

顾衍之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晨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道金色的轮廓。过了两秒,他解开安全带,拿起后座的外套,下了车。

他走到苏晚身边的时候,忽然说了四个字:

“多加虾皮。”

苏晚愣了半秒,然后笑出了声。

这个男人,清冷得像霜,认真得像刀,可说起自己爱吃的馄饨要多加虾皮的时候,语气乖得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她加快脚步走在他前面半步,不敢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因为系统里的【甜度预警】已经响到快要过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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