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飞路巷口的馄饨摊不大,两张桌子四条板凳,煤球炉子上架一口翻滚着白汤的大锅。老板娘是个利落的上海阿姨,看见顾衍之就笑:“顾探长又来啦?老样子?”
苏晚看了他一眼。老样子,说明他不是第一次来这儿吃早饭。一个租界探长,大清早蹲在路边摊吃馄饨,说出去怕是没人信。
“两碗。”顾衍之在一张桌前坐下,又补了一句,“多加虾皮。”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头。馄饨还没上,她先把笔记本摊开摆在桌上,用铅笔在春桃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春桃的赌债是周文彬帮她还的,”她说,“但周文彬为什么要帮一个丫鬟还债?如果他们之间有勾结,那他的动机是什么?”
顾衍之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把苏晚的笔记本往自己这边转了个角度,低头看了几秒她画的关联图,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周文彬的父亲周明远,”他把纸摊平在桌上,“三年前从南洋来上海经商,主营橡胶和烟草。去年和顾曼笙的父亲顾怀远签订了一份合作协议,涉及金额二十万大洋。”
苏晚拿过那张纸仔细看。这是一份商业合作协议的摘要,条款密密麻麻,但最关键的几条被顾衍之用红笔圈了出来。
“违约条款,”她眯起眼睛,“如果任何一方单方面解除合作,需赔付双倍定金——也就是四十万大洋。”
“上个月初,”顾衍之接着说,“顾怀远查出周家橡胶园的实际产量只有合同承诺的三分之一。他打算解除合作。”
苏晚的脑子飞快地转:“顾怀远如果解除合同,周明远就要赔四十万大洋。四十万足以让周家破产。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办法阻止顾怀远解除合同——比如,让顾曼笙成为周文彬的妻子。联姻之后,顾怀远总不能起诉亲家。”
“但顾曼笙不同意。”顾衍之说。
“所以她死了。”苏晚接过话,“如果顾曼笙死了,联姻泡汤,顾怀远又没有其他子女,周家就可以反咬一口——你女儿死了,我的损失谁来赔?逼顾怀远继续履行合同。”
两个人的目光在馄饨摊升腾的白雾中交汇。
老板娘端着两碗馄饨过来,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轮廓。苏晚低下头喝了一口汤,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但她咽下去之后说的还是一句冷冰冰的话:“周文彬有动机,有资金帮春桃还赌债,有仿制钥匙的渠道——”
“还有照片。”顾衍之打断她。
“照片?”
顾衍之用筷子指了指笔记本上周文彬的名字:“你和春桃聊的时候,她提到周文彬和顾曼笙因为‘照片’吵架。昨晚我调了周文彬上个月的行踪记录,他去过两次南京路的一家照相馆。”
“照相馆?”
“不是普通的照相馆。”顾衍之把馄饨里的虾皮挑出来放在碗沿上,动作细致得不像一个探长,“那家照相馆的地下室,是一个暗房,专门洗印一些不太方便公开的照片。”
苏晚听懂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周文彬手里有顾曼笙的私密照片,用来威胁她同意婚事?”
“顾曼笙不是那种会被威胁的人。”顾衍之看了一眼苏晚,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像是他认识顾曼笙本人似的。
苏晚觉得那个眼神不太对。她正要追问,馄饨摊的老板娘又端了一碟小菜过来,笑眯眯地看看顾衍之又看看苏晚:“顾探长难得带人一起来,女朋友啊?”
苏晚的筷子顿了一下。
顾衍之面不改色地把那碟小菜推到苏晚面前:“搭档。”
老板娘“哦哟”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笑着走了。苏晚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得嘎嘣脆,没接这个话茬。但她的余光看见顾衍之夹馄饨的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筷子的中段微微用力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吃完馄饨,顾衍之开车带苏晚去了那家照相馆。
照相馆开在南京路一条岔巷的二楼,招牌上写着“宝记照相”四个字,油漆已经斑驳了,看起来有些年头。苏晚跟在顾衍之后面上楼,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楼上是个不大的门面,墙上挂满了人像照,有穿旗袍的太太小姐,有西装革履的先生少爷,也有全家福和婴儿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修底片,看见顾衍之进来,手里的镊子差点掉在地上。
“顾、顾探长……”中年男人的脸白了一半。
顾衍之把证件放在柜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路:“地下室的门,是你自己打开,还是我找工部局的人来拆?”
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面出来,哆哆嗦嗦地从裤腰带上解下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地下室的门。
苏晚跟着顾衍之走下去的时候,发现这个地下室比想象中大得多。三面墙上挂着各种背景布,正中间有一张铺着绸缎的单人床,角落里堆着几箱照相器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化学药水的味道,刺鼻得很。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墙上钉着的一排照片。
苏晚走近了看,瞳孔骤然收紧。
照片上全是同一个女人。有穿睡衣的,有只穿内衣的,还有几乎全裸的。每一张照片里,女人的脸都被刻意拍得很清楚,但她的表情并不痛苦或恐惧——她看着镜头,眼神里甚至是笑着的。
这个女人不是顾曼笙。
“这是谁?”苏晚转身问那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缩在地下室门口,腿一直发抖:“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负责洗印……照片是一个先生送来洗的,底片是他的,我只负责出片……”
“那位先生是谁?”
中年男人咽了口唾沫,不敢看顾衍之的眼睛:“他每次来都戴着帽子和大墨镜……但我认得他手上的银戒指。”
苏晚和顾衍之同时交换了一个眼神。
银戒指。又是银戒指。
一个姓氏从苏晚的脑海里跳了出来。她在笔记本上翻开之前画的人物关系图,在“周文彬”三个字旁边重重地写下两个字:银戒。
“照片上的女人,”顾衍之从墙上取下一张照片,翻过来看背面,“你一共洗了多少张?”
中年男人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
“三十几张吧……那位先生要了五套,每套七张不同样式的……”
五套。每套七张。三十几张底片。
苏晚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民国十七年,这种照片的洗印费用不便宜,五套下来少说要几十块大洋。一个丫鬟月钱两块大洋,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月薪也不过十几二十块。能拿出这个数目的人,非富即贵。
“那五套照片,”顾衍之的声线忽然冷下来,“送去哪里?”
中年男人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送去了三个地方。一套送去周公馆,一套送去顾公馆,还有三套……送到了一家报社。”
整个地下室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苏晚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她猛地回头看墙上那些照片的目光——那些被定格的笑容、身体、眼神——忽然有了一个全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解释。
这不是勒索。
这是毁灭。
“报社……”苏晚的声音发干,“哪家报社?”
“《沪江晨报》。”中年男人说,“收件人署名……顾曼笙。”
嗡的一声,苏晚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顾曼笙。照片被寄到了顾曼笙工作的报社。收件人是她本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些照片不是为了绑住顾曼笙,而是为了毁掉她。一个在报社工作的女性,一旦这些照片被公开,她在行业内的前途就完了。在民国十七年的上海,一个女人的名声就是她的一切。报社不会留她,社会不会接受她,她的父亲甚至会因此蒙羞——而顾怀远蒙羞之后,还怎么有脸去解除和周家的合同?
这就是周文彬的真正计划。
不是要顾曼笙活着嫁给他。是要她活着,但被毁得什么都不剩——然后乖乖成为周家的棋子。
但计划出了岔子。
顾曼笙没有乖乖就范。
她死了。
苏晚攥紧了笔记本,指节发白。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从胸口往上涌,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接近于厌恶的东西——对周文彬这个人,对他那张光鲜皮囊之下腐烂透顶的里子。
一只手忽然覆上了她攥着笔记本的手。
苏晚猛地回过神,发现顾衍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不轻不重地包裹着她冰冷的指节,拇指在她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瞬。
“先出去,”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外面有太阳。”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但她抽得太慢了,或者说,他松得太慢了。那只手的温度在她的手背上停留了一个完整的呼吸的时间,然后才缓缓离开。
她低着头走上楼梯,身后是顾衍之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走出照相馆的那一刻,南京路上的阳光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苏晚闭了闭眼,睫毛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泛起来的湿意。
她没有哭。但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你,”她哑着嗓子说,不知道是在对顾衍之解释还是在对自己解释,“是因为那些照片。”
顾衍之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苏晚感觉肩上一沉——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肩上。和昨晚在顾公馆门口一样。但这一次,他还做了一件事。
他的手从外套上滑下来的时候,尾指不经意地勾了一下她的尾指。
只有半秒。
轻得像风吹过。
苏晚站在原地,南京路上人来人往,黄包车的铃铛声、报童的叫卖声、小贩的吆喝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市井烟火。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完了。
你是真的,彻底,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