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领的北面是荒地。荒地再往北是铁冠堡——维斯特公国最北边的边境要塞。这是原身脑子里仅有的、稍微能称作"地理知识"的东西。
艾伦在荒地里走了一天一夜。
雪停了，但风没停。风把荒地上的干草吹出尖细的嘶哨声，像有无数条细铁丝在空气里擦。他的肋骨疼得快疯掉，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像有两片粗砂纸互相磨——这是肋间肌挫伤加上胸膜炎的典型症状。左手臂上灰皮蜥的抓伤也开始红肿，边缘渗出黏稠的淡黄色液体。感染。
他知道在自己原本的世界里，这种情况需要清创、缝针、抗生素。但在这个世界，荒野里只有冻土、枯草和他手里那把锈匕首。
艾伦蹲在一处风蚀的土崖下，把匕首插在火堆旁边，又从怀里摸出从死矿工身上借来的打火石和一小块干苔藓。他的手抖得快打不燃火星子，试了不下二十次才终于点着了一小撮火绒。
火生起来之后，他咬着匕首鞘，把左臂的袖子撕下来，对着火光检查伤口。伤口大约三厘米长，不算深，但边缘已经红了一小圈，按压时有很淡的粘液渗出来。灰皮蜥的爪子里携带大量的厌氧菌，在这种没有抗生素的环境里，感染恶化只是时间问题。
艾伦深呼吸了一次，把匕首的刃放在火上烤。刀身上积了好多年的锈在火焰里发出暗红色的光泽，刃口被热度舔成淡蓝色。
他把烤热的刀刃对准红肿边缘，切了下去。
清创没有麻醉。他切出来的第一刀差点把手上的匕首甩飞出去。疼，但这是唯一能阻止细菌进一步扩散的方法。他把烂肉刮干净，挤出一股混着血和粘液的液体，然后从火堆里夹出一小块烧红的炭，用木棍夹着往伤口上猛地烫了一下。
刺啦一声。皮肉烧焦的味道窜进鼻腔，他的视野白了两秒钟。
高溫灼烧可以不彻底杀死所有细菌，但能形成一层碳化保护层，暂时封闭伤口，阻止大规模感染。这在他原本的世界是很原始的战场外伤处理——但在这里，能救他的命。
艾伦靠在土崖壁上大喘气，满头虚汗把脸上的煤灰冲成一条条浅色的沟。他把撕下来的袖子重新缠在伤口上，用牙齿和右手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把火堆压小，防止远处有人看到火光。
伤口暂时处理了，但食物和水的问题没解决。那块从死矿工身上拿到的发霉燕麦饼，在跑出棚户区之后没多久就被他硬吞下去了。现在是冬天，荒地里没有野果野菜，唯一可能获取食物的方式是捕捉小动物——野兔田鼠之类——但他现在这个身体连追上兔子的可能性都没有。
泉水倒是好找。荒地往北走大概十里路有一条小山溪。原身小时候跟矿上的孩子偷偷去玩过水，被老矿工追着骂了两个时辰——因为那次他们跑太远差点掉进猎人挖的捕兽陷阱里。
捕兽陷阱。
艾伦猛地坐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土崖边往四周看。灰蒙蒙的天空下，荒地向北延伸成一片起伏的低矮丘陵，地表全是枯死的灌木和半埋在冻土里的碎石。如果有人在这里挖过捕兽陷阱，那他就能找到食物——猎人布陷阱的时候一定会定期检查，只要找到最近一个被查过的陷阱，就能找到人或找到猎物。
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找到了第一处陷阱。在一块大石头根部，一个用粗树枝和干草盖着的小坑。坑盖已经塌了一角，里面是空的，但坑底留着几根兔毛和半截干掉的兔粪。
最近几天有人来检查过这个陷阱。猎人还在附近。
艾伦沿着碎石坡往北继续走。
将近傍晚的时候，他在一座低矮的石丘背面看到了炊烟。不是大篝火的浓烟，是很细很轻的一缕，被风一揉就散。生烟的人知道怎么控制火势——这一定是老兵或者老猎人。
艾伦没有贸然靠近。他在石丘的背面趴在碎石子地上，用牙齿咬住舌尖逼自己清醒，然后集中注意力。
灵髓视觉。
视野的边缘再次烧了起来。荧光网格从视网膜的边界往中心漫过去，像一张被点亮的蜘蛛网。他看向石丘背面的那缕炊烟处。
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灵髓的形态很稀疏——颜色暗哑，几乎不流动。多个分支断裂，呈现出大面积的疤痕化痕迹。就像一棵老树被雷劈了无数次，大部分枝条都枯死了，只剩几根最粗的主干还在勉强维系生命。
这是一个灵髓严重受损的人。不是自然枯竭——是被伤害过。
而且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警觉，没有戒备。一个独居在荒地的老人。
艾伦把灵髓视觉收起来，爬起身，朝炊烟的方向走过去。
他绕过石丘看到了一间用碎石和泥巴糊成的小屋。屋子歪歪扭扭，窗户是个烂木框子糊了半张羊皮。门口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少了半条左腿——从膝盖以下全是空的。裤管在膝盖的位置扎了个结，下面晃悠悠的。他的右眼是瞎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没有戴眼罩。唯一的那只左眼正看着艾伦走来的方向。
"站那儿别动。"老人的声音意外的中气十足，"你身上有血腥味，有煤灰味，有化脓味。你再靠近一步我就不客气。"
"前辈。"艾伦扶着石丘的壁喘气，"我没有恶意。我是灰烬领的矿工，逃出来的。"
"逃命的？"老人用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发出一声很短的笑，"逃命的不会往北走。北面是荒地，荒地外面是长城，长城外面是兽人。逃命的往南。"
"我……"
他还没说完，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上。
两天的饥饿、脱水、肋骨挫伤引起的呼吸限制、严重体力的透支——他的身体终于到极限了。
艾伦在老头拖着他往屋里拽的颠簸中模糊地感觉到粗糙的泥地面和一股很浓的药草味。他听到那个老人在自言自语："……矮人的匕首……这把岁数了还能看见这玩意儿……"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