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药草的苦味。
他躺在一张铺着兽皮的矮床上,头顶是泥巴糊的房梁,空气里弥漫着几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药草气味——混着烧干的木头和一种很淡的金属锈味。肋骨被人重新包扎过了,包得比他之前用碎布条缠的结实十倍。手臂上的烙伤也敷了一层黑糊糊的东西,凉丝丝的,那股红肿的灼烧感退了不少。
"醒了?"
老人的声音从屋角传来。他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子上,独眼正盯着艾伦,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拨着面前的小火盆。
"谢谢你救我。"艾伦试着坐起来。
"少来。我不是在救你,我是在研究你。"老人把木棍往火盆里戳了一下,火星溅起来,"你这小子身上的东西不对劲。"
艾伦没说话。
"我给你包扎的时候看到你手臂上的抓伤。灰皮蜥的爪子。你手上那把矿镐,镐尖上全是灰皮蜥的血。你这副身子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一个人捅了两只灰皮蜥。"老人把独眼眯起来,"你是不是觉醒了?"
艾伦浑身一紧。
"紧张个屁。你身上那个波动——"老人用木棍指了指自己瞎掉的右眼,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缺牙,"老子年轻的时候也是觉醒者。你那波动,我瞎掉的那只眼都能感觉出来。"
艾伦慢慢松开紧绷的肩膀。他犹豫了几秒,看着老人那张全是刀疤和岁月痕迹的脸,决定赌一把。
"我叫艾伦·灰烬。矿工,刚觉醒。被异端猎杀局侦测到了。"
"我的名字回头再说。"老人站起来,木腿在泥地上戳了两下走到墙边,从一堆杂乱的瓶罐里拿出一个粗陶碗,往碗里倒了半碗热水。他把热水递给艾伦,"渴了喝。先告诉我,你以为觉醒是什么样的?"
艾伦接过碗。
他在原身记忆里搜了一圈——灰烬阶觉醒,获得一个天赋能力,力量或速度强化,或者元素亲和——这些是贱民区口口相传的版本,跟实际可能天差地别。
"获得一个天赋。速度或者力量或者元素。"
老人发出一声很响的鼻嗤。
"放屁。"
他重新坐回木箱子上,把木棍尖放在地上,用独眼看着艾伦的眼睛。
"这叫灰烬阶不假,但那不是天赋,是你灵髓残了一条分支。真正完整的灵髓觉醒有五到七个能力,教会的鉴定只给你留一个——而且是最弱的那一个。"
艾伦心里一震,但他没有立刻追问。他喝了一口热水。
"前辈,灰烬领的教会鉴定——是不是对被鉴定人做了什么手脚?"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瞎掉的那只眼空荡荡地对着天花板。
"你猜的没错。他们在封印。"
他站起来走到屋子角落,从一堆杂物中拖出一只锁着的破铁箱子。他从脖子上取下一直挂着的钥匙开了锁,从箱子里拿出一本很薄的羊皮笔记放在桌上。
"我叫巴托。第十六届圣骸骑士团直属前锋营,灰烬领驻防。三十年前,我亲手护送过灰烬领教区的灵髓鉴定官——一个叫洛佩斯的老神官——去总教区述职。路上他喝多了酒说了实话。"
巴托翻开羊皮笔记的其中一页。上面全是歪歪扭扭的线条记录,像是很粗糙的解剖图和大量的标注。艾伦一眼认出那是人体灵髓的分支结构——虽然没有他的灵髓视觉看得全,但主体结构是对的。
"每个婴儿在出生洗礼的时候,神官会用圣水擦拭婴儿的额头。"巴托用粗糙的食指沿着笔记上的线条滑动,"圣水本身是一种从伪神的圣光中提炼出来的能量介质。它在接触人类灵髓的时候,如果神官念的是标准的赐福祷词,圣水就会被灵髓吸收,形成一层保护——"
"如果念的不是赐福祷词呢?"艾伦打断他。
巴托抬起头。
"如果念的是封印祷词,圣水会形成一层壳,把灵髓里已经长出来的分支压回去。压回去的分支不会死,但会进入休眠状态——永远醒不过来。"
艾伦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他想到了那整整两万人的贱民区。
"压制到什么程度?"
"分地方。"巴托把笔记合上,"灰烬领这种穷地方,贵族少,教会就把所有贱民全部压死。一个觉醒的都不放出来。封到你亲妈都看不出来。"
"那些觉醒的怎么办?"
"你不是见过了吗?"巴托看着他,"老科尔怎么死的。"
艾伦把后脑勺靠在墙壁上。
所有人都被压死。偶然在矿难中觉醒的,被强行带走。带走的全部灭口。灰烬领的矿坑就是这么维持运转的——一群被封住灵髓的贱民,在永远看不到希望的情况下,像机器一样挖矿,直到某天死在塌方里。
"那为什么教会的侦测法阵能探测到我的灵髓波动?"艾伦问,"如果他们把所有贱民的灵髓都封死了——"
"因为你解封了。"
巴托站起来,木腿戳着地走到艾伦面前,用独眼近距离盯着他。
"你自己解封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可能是矿难那场濒死体验,可能是你命硬,也可能是因为你手里那把刀——"他指了指挂在艾伦腰上的那把矮人匕首,"这把匕首上的符文有微弱的灵髓刺激效果,这玩意儿当年是你爹从我手里买的。"
原来匕首是巴托卖给父亲的。
艾伦低头看着那把匕首。刃上的符文有一道极小极细的暗金色纹路,此时几乎完全熄灭。
"听好。"巴托的独眼闪了一下,"你现在是异端猎杀局名单上的'S级未登记觉醒者'。就算你跑出灰烬领,只要教会的侦测法阵还在运作,你去任何一个城市都会被他们的法阵在一定距离内感知到。你得学会一件事——藏。"
"怎么藏?"
巴托咧嘴笑了。
"压制你的灵髓。把波动压到最低限度,低到侦测法阵没法在十米之外分辨出你和普通人。这不是封印——是伪装。"
"你能教我吗?"
"能。"巴托从铁箱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小截黑曜石,被磨得很光滑,拴着一根磨损严重的皮绳,"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先做到。你先跟着我学三天,三天之后你如果还没跑,我告诉你条件。"
巴托把那截黑曜石扔给艾伦。艾伦接住的时候,掌心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发麻感。
"你爹当年为了买那把匕首,给了老子一个承诺——将来如果有一天,灰烬领里有任何一个贱民觉醒成功,老子的名字要跟在他后面。他是唯一一个敢跟老子谈条件的贱民。"
巴托把独眼从艾伦身上移开,看着火盆里跳跃的火苗。
"他没做到。我看你能做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