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柠离开酒店时,是凌晨四点。
她没有走正门。
消防通道监控死角,侧门出去是一条窄巷,路灯坏了一半。
夜风卷着垃圾袋扫过路面,她裹紧外套,把连帽衫帽子拉低。
现在,她坐在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网吧里,屏幕光映在她脸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闪闪发亮。
她在查一个人。
陆北辰。
陆氏集团公开信息不多。
二十六岁接手家族企业,三年内将陆氏市值翻了四倍。主营地产和科技,与傅家在至少五个领域有直接竞争。去年傅氏北城土地交易案被媒体爆出疑点时,第一个发难的,就是陆氏旗下调查机构。
许安柠翻到一张商业酒会合影。陆北辰站在人群边缘,黑色西装,一张冰块脸。眉眼深邃,轮廓锋利,像一把还未出鞘的刀。
她把照片放大,视线停在他的左手上。
没有戒指和任何首饰。
很干净,一个不留把柄的人。
许安柠注意到另一个细节,他身后三米处,站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白家律师,姓周,原主记忆里有这张脸。
陆北辰和白家同框。
巧合?
记住了这个画面,她关掉电脑。
回到酒店已差不多六点。
天蒙蒙亮,城市轮廓从夜色中浮现出来。
许安柠坐在床边,翻开原主行李箱。
夹层里有一张旧照片。
婴儿的手腕,梅花形状胎记。照片背面写着日期:2000年3月15日。原主被送到孤儿院那天。
许安柠撩起左臂袖子。一块规整的疤痕印在小臂内侧,她用手摸了一下边缘,不是烫伤肌理。
是手术刀留下的,胎记切除手术?
一个送到孤儿院的婴儿,谁会替她切除胎记?为什么?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除了日期,右下角还有一个极淡的钢笔字,几乎已磨平。
凑近细看,是一个“傅”字。
九点,傅家的人来接她去试婚纱。
老周,傅夫人的司机,五十多岁,脸上褶子堆着笑。一口一个“林小姐”,眼神却不看她,笑意不达眼底。
婚纱店在市中心最贵商业街。店员姓李,戴着“高级形象顾问”胸牌。
她扫了一眼许安柠的穿着,嘴角微微撇了撇,引她去打折区。
傅夫人李雪茹坐在贵宾区沙发上,手里端着骨瓷茶杯,保养得宜的手指上套着三枚戒指。
她没看许安柠,对着空气说话:“穿什么都一样,反正景琛也不会看你。”
许安柠没接话,她在默记。
傅夫人今天戴的翡翠首饰,耳坠、项链、手镯,一套。水头很足,帝王绿,价值至少千万。
原主记忆里,傅景琛三年前送过母亲一套翡翠。当时傅夫人说:“算你有心。”
三年前?
北城土地交易案,也是三年前。
苏婉云回国,也是三年前。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安柠垂下眼睫,把表情藏起来。
苏婉云推门进来时,几个店员明显活泛了。苏小姐长苏小姐短,簇拥着她往贵宾区走。
苏婉云穿一件鹅黄色连衣裙,笑容温和,像教养极好的千金。
“茵茵,”
她在许安柠对面坐下,“听说你今天试婚纱,我来帮你看看。”
语气亲切,眼神温柔。
许安柠看着她,嘴角微弯:“谢谢婉云姐。”
她视线扫过苏婉云的手包。
限量款,全球三个。
然后又看到那个绳结。
手工编织,挂在包链上,样式独特,不是市面上能买到那种。颜色已旧,但绳结编得很紧,每个结扣都一模一样。
许安柠记住了那个编法。
“茵茵,”
苏婉云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今晚慈善晚宴,你准备好了吗?”
“我有点不舒服,”
许安柠垂眸,“可能不去了。”
苏婉云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那怎么行,”
她拍拍许安柠的手,“你可是景琛的未婚妻,不去会让人说闲话的。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犹豫,“如果真的不舒服,也不要勉强。”
“欲擒故纵。”
傅夫人冷哼一声,“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许安柠站起来。
三个人同时看着她。
“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许安柠没进去,她站在走廊里,背靠墙,闭上眼睛。
原主记忆像一卷被水泡过的胶片。
她开始“倒带”,苏婉云进店推门时,她身后有人。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周律师,白家的律师。
送苏婉云来的,但他没进门,站在街对面黑色轿车旁,抽了一根烟就走了。
许安柠睁开眼。
苏婉云和傅景琛。苏婉云和白家。
傅景琛三年前送母亲的翡翠,和北城土地交易案同一年。
苏婉云手包限量款全球三个,白家律师送她来婚纱店。
线头越来越多,她一根根理好,收进脑子里。
然后回到贵宾区,对苏婉云笑笑:“婉云姐说得对。今晚我会去的。”
苏婉云笑容僵了一瞬。
回到酒店是下午三点。
许安柠站在窗前,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
“哪位?”
男人声音低沉,简短。有一种训练过的警惕。
“陆北辰,”
许安柠说,“我知道你在查傅家土地案。我有你想要的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是谁?”
“林茵茵。傅景琛未婚妻。”
她顿了顿,“准确说,是三天后的前未婚妻。”
又是一阵沉默。
“我为什么要信你?”
“因为你没得选。”
许安柠靠在窗边,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证据明天就会被销毁。机会只有今晚。”
“什么证据?”
“傅氏三年前北城土地交易原始文件。行贿记录,拆迁补偿协议,还有——”
她顿了一下,“篡改过的安全鉴定报告。”
电话里传来极轻呼吸声。
“原件在哪?”
“傅景琛书房暗格里。密码是他母亲忌日。”
“你怎么知道密码?”
许安柠看着窗外。午后阳光把对面大楼切成明暗两半。
“今天试婚纱时,傅夫人戴了一套翡翠首饰。傅景琛三年前送的。发票她还留着。”
她语速放缓,像陈述一道数学题解题步骤,“她今天一直在摸那只手镯,紧张时会摸。因为明晚的慈善晚宴,她怕出事。”
“这和密码有什么关系?”
“她紧张时摸手镯,手镯是儿子送的。傅景琛每次喝醉都会在书房待一整夜,第二天眼眶是红的。他母亲三年前的忌日,就是北城土地交易签约那天。”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
“仅凭这些你就推断出密码?”
“不止。”
许安柠闭上眼睛,原主记忆碎片浮上来,“我还记得,苏婉云去年生日时,傅景琛送她一条项链。她打开盒子时的表情,不是惊喜,是确认,好像早就知道里面是什么。那条项链的款式,和傅夫人手镯内圈刻纹一样。”
“你是说——”
“傅景琛对女人的审美,全是他母亲的影子,包括密码?”
风声从电话那头传来,陆北辰在室外。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
他终于开口,“你要什么?”
“我要你帮我做三件事。第一,今晚帮我进入傅家老宅。”
“你想自己去偷文件?”
“不是偷。”
“是取回。文件里藏着的,不止傅家罪证。”
“还有什么?”
“暂时不能告诉你。”
陆北辰沉默了一会儿。许安柠能听到他的呼吸,平稳而克制,像在计算。
然后他说:
“你不是林茵茵。”
许安柠握紧手机。
“林茵茵不会有这样的逻辑推演能力。”
陆北辰冷冷的声音传来,没有敌意,“她的资料我查过,懦弱,自卑,被林家当工具,被傅家当耻辱,没有反抗能力。”
“那我是谁?”
沉默。江风吹过,电话里一阵沙沙声。
“不管你是谁。”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一声叹息,“别死。这个城市死的人够多了。”
许安柠愣在原地。
——别死。
高中时,她一个人坐在天台。
白子言找到她,手足无措站在门口,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别死。”
小心翼翼怕说错话,却还是忍不住开口的语气。
她垂下眼睫。
“……晚上十一点,江边码头。你一个人来。”
挂断电话后,她才发现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情绪。
窗外,城市霓虹开始亮起来。
许安柠知道,真正的游戏,从今晚开始。
她拿起那张婴儿胎记照片,翻到背面。
那个“傅”字在台灯下清晰起来。
傅家的女儿。
调换的人生。
北城土地命案。
白家的影子……
线头越来越多。她开始看清它们之间的结。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匿名短信,没有号码显示。
「我知道你是谁。明天晚宴,你会死。」
许安柠看着屏幕笑了。
“终于坐不住了。”
她打下两个字,发送。
「等你。」
窗外,夜幕已完全降临。
万家灯火中,有些灯注定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