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整,江边码头。
许安柠到的时候,江风正呼呼吹来,刮得脸有些生痛。
对岸金融区灯火通明,玻璃幕墙倒映江面,像一片浮在水上的星河。
这边,废弃码头只有一盏老旧路灯亮着,光晕里飞着细小水沫。
她选的位置很好。
背后是集装箱,左侧是开阔江面,唯一来路在正前方。
如果有人来,她会先看到。
不知什么时候学会防身方法。
当你无法逃跑时,至少把背面交给一堵墙。
风吹乱头发,她耐心地拢到耳后。
十一点零三分,车灯从远处切过来。
黑色轿车熄了火,停在三十米开外。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黑色风衣,步伐很快但不急促。
身姿挺拔,肩宽腰窄,风衣下摆被江风掀起又落下。
陆北辰走到她五步外,停下了。
距离不是疏远的三米社交线,也不是一米的压迫感。
他静静站在那里,深邃的眼睛看着她。
她回看他。
比照片上年轻,眉眼立体深邃,不是那种刻意冷厉的深。
长期冷脸的人,大概忘了微笑该是什么表情了。
眼睛却闪烁着亮光。
“林小姐。”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文件在哪?”
没有寒暄。
很好。她也不想寒暄。
“傅景琛书房里。我说了,我只知道密码。”
“那你找我来,”陆北辰微微偏头,“是想让我帮你去拿?”
“拿是第二步。第一步是进去。”
许安柠也不绕弯子,“傅家老宅今晚有安保彩排。老爷子明天寿宴,所有安保人员都在为明晚宴席做演练。后院监控会轮空三分钟。”
陆北辰眼神变得隐隐有些玩味起来。
“你怎么知道?”
“今天在婚纱店,傅夫人接了个电话。”
许安柠语气平淡,“她说老爷子寿宴安保彩排为什么要我去?她以为自己声音很小。”
“你听到了。”
“当然。”
她顿了顿,“我听到电话那头的人说,后院三号区域设备需要维护。时间是今晚十一点四十到十一点四十三。”
陆北辰沉默了两秒。
“你耳朵顺风耳啊。”
“将死之人,五感都会变得更敏锐。”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一句。也许因为江风太冷,又或者是他电话里那句“别死”,让她想起一些陈年往事。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望向江面。
“三分钟不够。”
“够,因为我知道路。”
原主记忆里,有一次,她陪傅夫人去过傅家老宅。那天下了雨,傅夫人让她在后门等。
她在雨里站了四十分钟,把老宅后院结构看了个遍。佣人从哪扇门进出,巡逻的保安多久转一圈,哪几盏灯是坏的。
那时只是无聊打发时间。
现在成了地图。
他听完没有言语,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递给她。
“信号屏蔽器。三分钟里,所有监控会循环播放静止画面。”
许安柠接过来。金属外壳,已被体温捂暖了。
“第二件事呢?”
“什么?”
“你说要我帮你做三件事。第一件是今晚进老宅。”
陆北辰看着她,“第二件是什么?”
她把设备收进口袋。
“明天慈善晚宴,我要你当众邀请我跳第一支舞。”
陆北辰眉头微动。
这是他今晚第一个微表情。
“这就是你的要求?”
“傅家要在晚宴上毁了我。苏婉云拍了照片,明天会放出来。”
许安柠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如果满城都在传我的丑闻,我需要一个足够显眼的位置,让他们无从下手。”
“所以你选了我。”
“你是傅家的竞争对手。A市都知道。你邀请我跳舞,所有人注意力会从林茵茵的丑闻变成陆北辰为什么选傅景琛的女人?”
陆北辰看着她,沉默良久。
“不怕我拒绝?”
“你会答应。”
“为什么?”
“因为那份文件里,也有你的把柄。”
江风忽然更大了。
陆北辰眼神终于变了,好似刀刃出鞘前一线寒光。
“你说什么?”
许安柠对视他冷冽的目光。
“三年前北城土地交易,傅氏是主导,但参与的不止傅家。那块地后续开发,中标的是陆氏旗下的建筑公司。”
她一字一顿,“如果那份文件证明土地交易本身违法,后续所有开发合同合法性都会被推翻。你陆家也会被拖下水。”
“所以你不是在求我帮你。”
陆北辰声音压低了,“你是在威胁我。”
“不,我是给你一个机会。”
她继续迎着他的目光,“文件在我手上,我可以选择公开,也可以选择只公开傅家部分。条件是你帮我。”
长久的沉默。
凛冽江风把两个人影子吹得忽明忽暗。远处有轮船汽笛声,低沉地拖过江面。
“第三件事呢?”
陆北辰终于开口。
“等我活着离开傅家,再告诉你。”
陆北辰忽然往前走了半步。
距离缩短,许安柠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铃兰气息,清幽,微甜,带着一丝水润。
“林茵茵。”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管你在计划什么。记住一句话。”
“什么?”
“傅景琛不是最危险那个,傅老爷子才是。”
她当然知道。从她发现原主被调换人生时,她就知道,最危险的,从来不是傅家。
是白家。
那个戴着古银戒指的影子。
“走吧。”
她说,“再不去老宅,天就亮了。”
陆北辰车停在老宅两条街外。
熄了车灯,关了引擎,两个人坐在黑暗里。
许安柠把老宅布局又说了一遍,佣人房位置、书房窗户朝向、走廊第几块地板会响。
陆北辰听完默不作声,从后座拿出一双软底鞋,递给她。
“换鞋。你那双跟太高。”
许安柠低头看了看从酒店穿出来的高跟鞋。
有些好奇,但没有问那双鞋的来历。
换好鞋,她推开车门。
“三分钟。”
陆北辰声音从背后传来,“超过三分钟,我会进去找你。”
夜黑如墨,傅家老宅轮廓就在不远处,像一头沉睡的凶兽。
翻过第一道矮墙时,手掌被水泥毛边擦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但她脚步不停。
后院果然空着,安保人员都在前厅彩排,对讲机的声音隔着建筑传过来,模糊不清。
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穿过花园,避开那几盏坏掉的路灯,摸到主宅侧门。
没锁,佣人疏忽了。
或者,有人故意留着?
她推门进去。
走廊很暗,只有安全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地板在脚下轻微作响,她踩在记忆里不会响的几块上,一步一步。
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
暗格在书架后面。傅景琛母亲的忌日,她试了三次。
第一次,格式错误。第二次,她换成农历日期。
暗格门无声滑开。
文件果然在里面。
不止文件。暗格深处,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抽出来,拆开。
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鉴定双方:傅景琛与傅老爷子。
结论:排除亲子关系。
许安柠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鉴定机构名称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
“样本由白先生提供。”
她收起报告,快速将文件塞进外套内侧。
三分钟快到了。
她沿着原路返回,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停住了。
楼下有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栋空旷老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义父知道,土地案陆家还在查。”
是苏婉云。
许安柠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
“那个案子已经封死了。”
另一个声音,苍老而沉缓,“除非有人证。”
“当年参与的人……”
“都处理干净了。除了——”
声音戛然而止。
有人来了。
她转过身,从另一侧楼梯下去,穿过厨房,从来时的侧门离开。
冷风扑到脸上。
她翻过矮墙,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尖锐疼痛袭来,她没有停,一瘸一拐跑向停车位置。
车门打开,她被一把拽进去。
“开车。”
陆北辰发动引擎,车无声滑入夜色。
直到老宅轮廓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他才开口。
“拿到了?”
许安柠把文件从外套里抽出来,扔在他腿上。然后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心跳得太快了。
苏婉云的“义父”是谁?。
她对面那个人是谁?
傅老爷子?
她睁眼,看向左臂。那块疤痕在车内昏暗灯光下,有些模糊。
“陆北辰。”
“嗯。”
“帮我查一个人。二十三年前,傅家的家庭医生。叫王德志。”
陆北辰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怀疑他——”
“我怀疑他还活着。”
许安柠声音很轻,“他知道是谁指使的。”
车驶过江桥。桥灯一盏一盏掠过车顶,将两个人的脸晃得忽明忽暗。
远处,A市的灯火像一张巨大的网。
许安柠知道,她刚撞破的,只是这张网上第一个绳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