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A市中央商务区。
陆北辰的办公室在四十七层。整层楼只有他的办公室亮着灯,落地窗外的城市已沉睡,偶有出租车拖着尾灯划过空荡荡的街道。
许安柠坐在沙发上,左脚搭在茶几边,脚踝肿起老高。
陆北辰从休息室出来,手里多了个急救箱。他在她对面坐下,打开箱子,翻出冰袋和弹力绷带,动作熟练。
“把鞋脱了。”
许安柠没动。
“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淡然。
许安柠把鞋蹬掉。
冰袋按上脚踝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气。
刚翻过墙时看来是痛麻木了,加之太过紧张感觉不到痛,现在反应过来了。
陆北辰单膝点地,把冰袋固定好,开始缠绷带,手法很轻。
“你经常给人包扎?”
“以前练过。”他言简意赅。
她也没多问,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低频嗡鸣。冰袋融化的水珠顺着脚踝流下来,凉意一丝丝渗入皮肤。
她看着陆北辰的头顶。头发乌黑,发旋处有一小撮俏皮地翘了起来,跟他冷硬的气质完全不搭。
“文件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
陆北辰没抬头,“土地交易部分够傅家喝一壶。行贿记录、篡改安全鉴定、强拆补偿协议,每一条都是刑罪。”
“够判几年?”
“看怎么打。”
他把绷带收尾,压紧,“往轻了打,罚款加缓刑。往重了打,傅氏易主。”
“那就往重了打。”
他终于抬起头。两个人离得很近,许安柠能看清他眉骨上方一道很浅的旧疤。形状规整,像手术痕迹。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车上会有女鞋?”
她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个问题。
“不想问。”
“为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她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不想说的事,问出来的答案也不是真的。”
陆北辰沉默了几秒,站起身,将冰袋丢进水槽。
“那双鞋是我妹妹的。”
许安柠没接话。
“她三年前死了。”
陆北辰背对着她,在水龙头下冲手,“北城那栋被强拆的楼,她在里面租了一个画室。”
水声哗啦啦。
“周队长不肯拆的那栋楼?”
她不禁心有戚戚焉,脸上浮现出一丝同情之色。
“对。”
陆北辰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来,“所以我查这个案子,不是因为商业竞争。是因为我妹妹那天正好在画室里,没人通知她那天要拆楼。”
许安柠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的安静忽然有了重量。
“所以你才答应帮我。”。
“嗯,没错。”
陆北辰靠在窗边,双臂交叉,“你说那份文件里也有我的把柄。你错了,陆氏中标的后续开发合同,是我故意让中标的。不进去,怎么拿得到傅氏的内部交易记录。”
许安柠看着他。
窗外城市夜色衬在身后,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边。他说“妹妹”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没藏住。
“那个把柄是你故意卖的。”
她继续看他。
“总得有人先信我。”
陆北辰迎上她的目光,“你今天不就信了?”
许安柠垂下眼。
她是没得选。
“亲子鉴定报告看了?”
她换了个话题。
陆北辰从桌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报告。最后一页落款处,“样本由白先生提供”几个字被台灯照得清清楚楚。
“白家”,他把报告放回桌上,“鉴定机构是白氏旗下的医学中心。三年前做的鉴定,时间点跟土地交易案重合。”
“傅景琛知道吗?。”
“他知道。”
陆北辰抬起头看她。
“他用她母亲的忌日做密码。”
许安柠声音很轻,脚踝上的冰袋融了大半,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他知道自己不是傅家亲生的。”
她想起婚纱店里,傅景琛发来那条消息。
婚礼照旧 别给我丢人
九个字,连标点都吝啬。
“他怕的不是真相。他是怕真相被说出来。”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她语气缓缓,“苏婉云知不知道。”
窗外天色开始变灰,凌晨四点半,东边天际线透出一线淡淡的蓝。
陆北辰送许安柠回酒店。
车停在酒店后门,她下车时,他摇下车窗。
“今天晚宴。七点,傅氏慈善大厅。”
“我知道。”
“苏婉云的照片,大概率会在晚宴上放出来。”
他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应对?”
许安柠扶着车门,低头想了一下。
“她拍到我崩溃大哭,吞药,倒地。”
她抬头,“我就让所有人都看到,那是我演的一出戏。”
“你怎么证明?”
“她拍的是画面,没有声音。”
许安柠语气平淡,“但药店有监控,有我买维生素的记录;酒店前台有我拨空号的通话记录;我吞药后倒地姿势顺序不对。”
陆北辰盯着她看了两秒。
嘴角微弯,冷硬的面部突然生动起来,眼里光芒闪烁。
“你不是林茵茵。”
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她没回他,关上车门,转身走进酒店。
电梯上行时,她靠在轿厢壁上,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陆北辰说对了,她不是林茵茵。
她是许安柠,另一个世界命悬一线的人,但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因为系统第一条规则是:不得向小世界任何人透露宿主真实身份。
违反者,因果点清零,任务失败。
她很清楚任务失败意味着什么。
回到房间,她反锁门,拉上窗帘。
然后拆掉了那个针孔摄像头。
它藏在电视机上方装饰画后面,镜头只有纽扣大小。她拆下来,放在手心里细细端详,做工太精密了,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型号。
苏婉云的手笔?还是苏婉云背后的人?
她把摄像头扔进马桶水箱里,盖上盖子。
然后在床边坐下,拿出那张婴儿胎记照片。
“傅。”
她对着那个几乎磨平的钢笔字,自言自语。
“我是傅家的女儿,二十三年前被人换走。换我的人买通了家庭医生王德志,王德志三年前回国,现在在郊区养老院。”
“苏婉云叫那个人义父。那个人给她手包,给她限量款,给她能买通傅家佣人的钱。”
“那个人,姓白。”
她把照片翻过来。
梅花胎记,左臂疤痕,切除时间在她被送到孤儿院之前。
谁能在一个婴儿被送进孤儿院之前,替她切除胎记?
只有送她进去的人。
而那个人,知道这胎记意味着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陆北辰发来一条消息。
「王德志查到了。郊区康怡养老院,三年前入住。费用由白氏医疗基金支付。」
紧接着第二条。
「今天晚宴,傅老爷子邀请的嘉宾名单里,有白景行。」
白家现任掌门人。三十二岁,未婚。A市四大豪门里最低调的一个,也是最让人摸不透的一个。
许安柠握着手机,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今天晚宴,她要当着全A市名流的面,把傅家的遮羞布撕下来。
然后,她会见到白景行。
她不知道白景行长什么样,原主记忆里那个背影,中年男人,左手无名指戴着古银戒指。
那是白世荣,白家上一代掌门人。传闻五年前中风,从此再未公开露面。
中风?
许安柠慢慢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白世荣中风,白景行接手。周队长女儿被收养,培养成商业间谍,安插进傅家。傅家女儿被调换,流落孤儿院。
二十三年。
有人用二十三年时间,在A市豪门之间织了一张网。
而她要用剩下的两天,把这张网撕开。
她闭上眼睛养神。
今晚,她要跳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