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五分,傅氏慈善大厅。
许安柠站在宴会厅门外走廊里,背靠一根大理石柱,看着陆续进场的宾客从她面前走过。男人西装革履,女人珠光宝气,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微笑。
没有人认出她。或者说,没人愿意认出她。
傅家准儿媳的丑闻已在A市上流圈子传了整整一天。
她站在这里,穿着一件素淡的白裙,唯一的首饰是脖子上那串翡翠,是陆北辰派人送来的,水头很足,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装饰品,素着一张脸,只涂了口红。
鲜艳的红色,好像宣战。
“林小姐。”
身后传来声音,她转身。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
三十岁出头,没什么特征。算不上路人脸,却有种刻意的平淡。
“白先生请你过去。”他说。
许安柠没有动。
“哪位白先生?”
“白景行先生。”
她心里微微跳了一下,脸上却没有表情。
“他在哪?”
黑衣男人侧了侧身,示意宴会厅二楼。那是贵宾休息区,不对普通宾客开放。
“白先生看了今天下午的新闻。”
他补充一句,转述的语气,“他说,想见见你。”
许安柠没有立即回答。她看向二楼,栏杆后面隐约有个人影,但看不清。
“我今晚有舞伴。”她语气淡然。
“第一支舞之前,你有十五分钟。”
黑衣男人说完,微微欠身,沿着走廊走开了。
他走路方式和出现一样,悄无声息。像是习惯了不被人注意。
许安柠目送他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转回身。
白景行要见她。
应该反过来说,她需要见白景行。
傅家老宅那份亲子鉴定报告,落款处“样本由白先生提供”七个字,指的不一定是白世荣,也可能是白景行。
三年前他二十七岁,已经接手白家两年。如果他才是那个“白先生”,那这一切,调换婴儿、土地交易、苏婉云潜伏……就不是白世荣一个人的手笔。
她需要当面确认。
宴会厅里,灯光忽然暗了一度。
晚宴要开始了。
陆北辰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香槟塔旁站着。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但头旋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是没变。
“走吧。”他把手臂递过来。
她看着他,想起了什么。
“维生素瓶带了吗?”
陆北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个小瓶子,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又收回去。
“药店小票、通话记录截图、酒店前台证言……都备好了。”
许安柠点点头,手轻轻搭在他臂弯里。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走进宴会厅。
灯光、音乐、觥筹交错。
傅氏慈善晚宴是A市每年最大的社交场合之一,今年因傅老爷子八十寿辰在即,排场比往年更大。
宴会厅正中央挂着一幅老爷子巨幅照片,照片下方摆着寿桃和鲜花。照片旁边大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傅氏集团的企业宣传片——
“以诚为本,世代传承”。
传承…许安柠在心里默念了一下。
“在想什么?”陆北辰压低声音。
“在想一会儿这条宣传片替换成我的照片时,台上的人会是什么表情。”
陆北辰嘴角微动了一下。
七点十分,宾客基本落座。
傅老爷子的轮椅被推到主桌,傅景琛坐在他右边,面无表情,眼睛明显带着黑眼圈。傅夫人坐在另一边,翡翠首饰全套戴着,手指不停转动那只手镯。
苏婉云坐在傅景琛身侧,紧挨主桌那一桌。
位置安排得很妙,不远不近,既像是在傅景琛身边,又不惹人闲话。
她穿着一条水蓝色长裙,妆容精致,正在和旁边的女宾谈笑风生,好像今天下午的新闻从没发生过。
许安柠看着她,想起昨晚在老宅听到那声“义父”。
她还没查清楚苏婉云的“义父”是谁。今晚也许会有答案。
陆北辰带着她在安排好的位置坐下,正中间第三排。
这个位置是陆北辰特意挑的,从任何角度看都是全场焦点,没有人能在三百双眼睛注视下对着她泼脏水而不被反噬。
第一道菜上来了。
傅老爷子被推到台前致欢迎词。
他说得很慢,声音苍老而威严,“感谢各位贵宾莅临傅氏年度慈善晚宴,感谢大家多年来对傅氏的支持与厚爱”。
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似在找人。
许安柠感觉那道目光从她身上掠过。
很短,不到一秒,但她捕捉到了。
不是寻找,是确认她在场。
傅老爷子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她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致词结束,掌声哗啦啦。
傅景琛被主持人请上台。他站起时身体晃了一下,很快稳住了。
他站在台上,面前是麦克风,身后是傅氏宣传片大屏幕。灯光打在他脸上,眼睛下面青色更明显。他沉默了三秒,开口说第一句话。
“感谢各位。”
都是场面话,“感谢来宾、感谢客户、感谢家族的支持。”像麻木背课文。
台下的人鼓掌微笑,没人注意到他在说话时,右手一直攥着讲台边缘,指节发白。
许安柠注意到了。
他在等大屏幕上出现什么画面。
屏幕突然细微地闪了一下,大多数人以为是设备问题,继续喝酒聊天。
画面从宣传片切换了,第一张照片弹出。
许安柠蹲在酒店房间角落,抱头哭泣。
全场安静了。
只有头顶水晶灯还在旋转,投下细碎光斑。
第二张,她拿着药瓶,往手心倒药片。第三张。她瘫倒在地,头发散落,一动不动。
几百双眼睛从屏幕齐齐转向许安柠。
傅夫人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刮出一声刺耳尖叫。
“林茵茵!”她声音尖锐破音,“你做出这种事,还有脸坐在这里!”
四面八方窃窃私语。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苏婉云用手掩住嘴,眉头轻蹙,表情是精心排练过的震惊和失望。
许安柠依然云淡风轻。她面不改色放下香槟,拿起餐巾慢慢擦了擦手指,然后转头看了陆北辰一眼。
他微微点了下头,她站起来。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发出“嗒嗒”清脆声音。她慢慢走向台前,经过苏婉云桌旁时停了一下。
“婉云姐,那个摄影师,你还欠他尾款吗?”
苏婉云笑容僵在脸上。
许安柠没有等她回答,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傅夫人面前。傅夫人比她矮小半个头,仰脸怒视着她,嘴唇发抖。
她是害怕,手镯转得更快了,几乎要从手腕上甩下来。
许安柠轻轻按下她的手,“傅夫人,”
她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您转手镯动静太大了。再转下去,全场都知道您紧张了。”
傅夫人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