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划破康居西城的夜空,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秋夜最后的宁静。
王贵龙推开车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铁锈味和消毒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二十三年刑警生涯告诉他,这股味道意味着什么。 死亡。
五组团二栋的楼道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晃动,
把那些斑驳的墙皮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一张张扭曲的脸。 三楼。
王贵龙的脚步在楼梯拐角处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血。 不是一滴两滴,
不是星星点点的喷溅,而是—从三楼的平台开始,一路蜿蜒向下,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
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些血迹已经开始凝固,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层黏腻的膜,
踩上去发出轻微的黏腻声。 "王所,这血迹…" 身后的李响声音有些发紧。
他是个年轻民警,才从警校毕业两年,见过的死人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王贵龙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顺着血迹向上移动,最终停在了三楼的走廊尽头—12号房。 门虚掩着。
像一张张开的嘴,在黑暗中等待着什么。 王贵龙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然后,
他停住了。 血腥气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感官上。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玄关,
落在客厅的地板上—那里躺着一个年轻人。 不,不是躺着。 是倒在血泊中。
王贵龙见过太多尸体。他的父亲死于一场意外,他在警校见过跳楼者的残骸,
他在刑侦队见过溺水的孩子、烧焦的尸体、腐烂的亡魂。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以为自己看到什么都不会再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此刻,他的胃还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恐惧。 是愤怒。 那个年轻人躺在客厅中央,姿势扭曲得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
他的胸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从那里涌出来,在身下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湖泊。
他的脸侧向一边,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
却似乎在看着什么—什么让他的表情凝固在那个瞬间。 难以置信。 那不是恐惧的神色。
那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什么让他无法相信的事情。
王贵龙蹲下身,仔细观察那张年轻的脸。 二十五六岁。五官端正,皮肤白皙,
颧骨有些突出,像是一个在室内工作的人。他穿着黑色的T恤和休闲裤,
T恤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轮廓。
他的手—王贵龙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右手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
像是在死前想要抓住什么。而左手… 左手的旁边,散落着几颗白色的东西。
王贵龙凑近了一些,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辨认。 是药。 几粒白色的药片,
散落在血迹边缘。有几粒滚到了更远的地方,在暗红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什么药?
感冒药?止痛药?还是— "王所。"李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我、我刚才在门口…看到…" "看到什么?
" "有、有脚印…"李响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从、从尸体旁边…一直延伸到门口…" 脚印。 王贵龙的目光重新扫过地面。
他看到了。 从陈阳的身边开始,有一串沾血的脚印,在血迹斑驳的地板上格外清晰。
那些脚印向着玄关的方向延伸,一步、两步、三步…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走过去。
玄关。 脚印从那里出去,消失在楼道里。 王贵龙的手电筒光束跟着那些脚印移动,
一直延伸向下—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凶手从现场离开,顺着楼梯往下走了。 然后呢?
王贵龙站在玄关处,盯着那些血迹出神。血迹一路向下,消失在黑暗中。
他追踪过很多凶手,他知道凶手逃离现场后会做什么—打车、绕路、换衣服、清洗痕迹。
但这条血迹… 这条血迹没有消失。 它一直向下,向下,延伸到了某个地方。 "李响。
"王贵龙的声音低沉。 "到。" "你去物业调监控,看看五组团二栋附近的监控死角。
特别是—"他顿了顿,"特别是从二栋到其他组团的那几条路。" "是。
" 李响转身要走,又被王贵龙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查一下死者。
"王贵龙的目光落在客厅中央那具扭曲的尸体上,"他叫什么名字,住在这里多久了,
做什么工作,有没有仇家。另外—"他的眼神暗了暗,"通知他的家属。
" 李响的喉结动了动,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 楼道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贵龙一个人站在玄关处,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缓缓移动。 他重新打量这个房间。
不大。二十平米左右的客厅,摆着一张布艺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老旧的电视机。
茶几上放着几个外卖盒,已经冷透了,泛着油光。沙发上扔着一件黑色的外套,
衣领上有淡淡的烟草味。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旁边立着一把吉他,琴弦已经有些生锈了。
一个普通年轻人的住所。和全国无数个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轻人一样,
租住在城中村的公寓里,过着朝九晚九的生活,唯一的慰藉是外卖和偶尔的消遣。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梵高的《星空》,印刷品,几十块钱的地摊货。但画框擦得很干净,
边角没有灰尘。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 王贵龙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笑得很灿烂。
左边那个他认识—就是躺在客厅里的陈阳。右边那个— 王贵龙的眼神微微一凝。
右边那个年轻男人,脸上带着笑容,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躲闪着什么。
像是在躲避镜头,又像是在躲避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赵磊。
王贵龙想起监控室里那个浑身是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他说他是陈阳的朋友。
他说是凶手砍断了他的手指。 但现在王贵龙看着这张照片,看着赵磊那双躲闪的眼睛,
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太巧了。 报案人是死者的朋友。死者的手指被人砍断。
而报案人也说自己被砍断了手指。 巧合太多,就不叫巧合了。 王贵龙把照片放回原处,
转身走回客厅。 他再次蹲在陈阳的遗体旁边,仔细观察那道致命的伤口。 刀伤。
从左胸斜刺而入,角度很正,一刀命中心脏。 干净利落。 凶手是个老手。
或者说—凶手和陈阳很熟悉。他知道陈阳的心脏在哪里,他下刀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这是仇杀。 不是冲动杀人,不是激情杀人,是有预谋的、精准的复仇。
王贵龙的目光落在陈阳的脸上。 那张年轻的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浑浊,却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他在死前看到了谁?
什么样的人,会让他露出那种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痛苦。 是难以置信。
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出现的人。 王贵龙站起来,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消毒水味,还有— 他嗅了嗅。
还有一种很淡的味道。像是某种廉价香水的残留,混在血腥味里,几乎难以察觉。
张桂芬。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这个名字。 那是他在二组团做入户调查时遇到的女人。
四十二岁,家庭主妇,和丈夫、女儿住在二组团一栋。
邻居说她最近和一个年轻男子走得很近,经常一起出入,有几次还被看到在楼道里搂搂抱抱。
那个年轻男子— 王贵龙的目光再次落在陈阳那张年轻的脸上。 二十五六岁。五官端正,
皮肤白皙。住在这个小区里。在奶茶店工作。 巧合? 他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王所。" 李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王贵龙抬起头,
看见李响站在玄关处,脸色苍白。 "监控调到了?" "调到了。"李响的声音有些发紧,
"但是…" "但是什么?" "监控显示…"李响咽了口唾沫,"今天凌晨两点左右,
有一个人从二组团一栋的方向走过来。
进入五组团二栋…两点十二分…然后—" "然后什么?" "两点十七分,
那个人从五组团二栋出来。出来的时候…身上有血。" "看清脸了吗?" "没有。
"李响摇摇头,"监控角度不好,只拍到了一个背影。男性,四十多岁,中等身材,
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 灰色的夹克。 王贵龙想起了什么。 二组团一栋。 十五号房。
林建军。 "还有一件事。"李响的声音更低了,"我刚才在楼道里检查血迹的时候,
发现血迹…不只是往下的。" "什么意思?" "血迹从现场开始往下走,
但是—"李响指了指楼梯的方向,"有一部分血迹往回走了。从楼上下来,
经过12号房门口,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往另一个方向。 王贵龙的心猛地一沉。
"哪个方向?" "二组团。"李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血迹一直延伸到了二组团。" 王贵龙闭上眼睛。 二组团一栋。 十五号房。 林建军。
一切都指向那个方向。 一切都指向那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凌晨三点,
王贵龙站在五组团二栋3楼12号房的客厅里,看着技术科的同事们忙碌地采集证据。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陈阳那张苍白的脸上。 年轻人躺在那里,姿势扭曲,
血液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完全涣散,
却似乎还在看着什么—看着某个他无法相信的真相。 王贵龙想起了那张照片。
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笑得很灿烂。但其中一个的眼睛在躲闪。 他在躲什么?
他在怕什么? 他知不知道陈阳会死? 他是不是知道— "王所。"李响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技术科的人在死者的口袋里发现了这个。
" 王贵龙低头一看。 是一张纸条。 折叠着的,沾着血迹的纸条。 他接过来,
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字迹潦草,
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 谁是她?
王贵龙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张桂芬的脸—那个四十多岁的家庭主妇,
贤惠、温和,和丈夫、女儿住在二组团一栋的普通女人。 她怎么了? 谁要"这样"对她?
陈阳为什么要写这张纸条? 他是在质问谁? 王贵龙把纸条收进证物袋,转身走向门口。
他忽然想起了赵磊—那个浑身是血、跪在监控室里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他想起了赵磊的眼神,在恐惧的深处,似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是愤怒?是悲伤?
还是— 愧疚? 王贵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中央那具扭曲的尸体。 陈阳死了。
死在五组团二栋的出租屋里。 凶手从现场逃离,顺着楼梯往下走,
一路走向二组团—走向那个住着林建军和张桂芬的家。 然后呢? 然后凶手做了什么?
王贵龙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案子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陈阳不是随机被杀。 那是一刀毙命的精准杀害。
那是熟悉陈阳、了解陈阳、甚至— 深爱着某个人的凶手犯下的罪行。
凶手在杀人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愤怒?是痛苦?还是— 绝望? 凌晨四点,
王贵龙站在五组团二栋的楼下,抬头看向三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 楼下停着殡仪馆的车。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往里面抬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
白布下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昨天这个时候,
可能还在和朋友喝酒聊天,还在为明天的奶茶店工作发愁,还在— 还在活着。
现在他躺在那里,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王贵龙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燃一根烟。
烟雾在夜风中飘散,混着远处殡仪馆车里飘来的某种说不清的气味。
他的目光越过殡仪馆的车,看向更远的地方。 二组团。 一栋。 十五号房。 林建军。
王贵龙深吸一口气,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
"李响。" "到。" "去二组团。" "是。" 警车发动,
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光柱。 王贵龙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向前方。
五组团的路灯坏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斑。远处,
香炉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山顶那座废弃的庙宇像一具黑色的骨骼,静静地立在夜空中。
二组团的方向,灯火通明。 警笛声再次响起,划破了康居西城的夜空。
而在五组团二栋3楼12号房的客厅里,陈阳的眼睛还睁着。 他死前看到的那个人,
他永远也无法告诉任何人了。 但他的眼睛会。 他的眼睛里,藏着这个案子最核心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