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三分,警车在二组团一栋楼下停了下来。 王贵龙推开车门,
一股混合着泥土味和夜露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和五组团一样,这里的路灯也坏了几盏,
只有楼道口的声控灯还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圈惨白的光晕。 李响已经在等着了。 "王所,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15号房…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 "两…两具尸体。
" 王贵龙的眼神微微一凝。 两具。 不是一具。 凶手杀人之后,不是逃跑,
而是—继续杀人。 "走。" 他大步走向楼道口,脚步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沉重的回响。
15号房在三楼。 和五组团二栋不同,这里的楼道狭窄得多,
墙壁上的老旧涂料已经开始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走廊里站着几个邻居,披着外套,
探头探脑地往15号房的方向张望。有人在小声议论,声音里带着恐惧和好奇。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听说是杀人了…" "真的假的?
这也太吓人了…" "哎呦,我前几天还看见他们家老林出门上班呢,
怎么就…" 王贵龙没有理会那些人,径直走向15号房的门口。 门虚掩着。
和五组团二栋3楼12号房一样,门虚掩着。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王贵龙深吸一口气,
推开了那扇门。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血腥味。
比五组团更浓、更烈、更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玄关,落在客厅的地板上— 一具尸体。 男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
皮肤黝黑,穿着灰色的夹克。他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倒下,而是跪坐在地上,
上半身靠着墙壁,头微微低垂,像是在睡着。 但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伤口从左耳下方一直延伸到右耳下方,割得很深,深到能看见里面的气管和血管。
血已经从伤口流出来,在地板上凝成一片暗红色的痂,
蔓延到他的胸口、手臂、还有— 他手边的那把刀。 木柄,刀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王贵龙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个男人的脸。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脸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沟壑。眉头紧锁着,嘴角微微下垂,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夹克的袖口已经磨白了,上面有褪色的补丁。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棉拖鞋,鞋底磨得很薄,走路一定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老实、本分、一辈子都在为生计奔波的那种。
但此刻他躺在这里,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王贵龙的目光落在男人的右手上。
右手腕上有三道浅浅的伤口。 不是致命伤,是很浅的划痕,像是刀在手腕上比划了几次,
每次都只划破了表皮。第一道在手腕正中,第二道偏向左边,
第三道— 第三道终于下了决心,划向了自己的脖子。 犹豫。 他在犹豫。
一个人在结束自己生命之前,会有多少犹豫? 王贵龙盯着那三道浅浅的伤口,
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陈阳死前写下的字。 她? 谁是"她"?
他的目光落在男人的夹克上—夹克内侧的口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鼓着。
王贵龙戴上手套,小心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碎花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甜。 照片的背面写着几个字,
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爸爸最爱的女儿。" 王贵龙盯着那几个字,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父亲。 一个中年男人。 他有一个女儿。
他爱他的女儿。他随身带着女儿的照片,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紧紧攥在手里。
那他为什么要杀人? 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杀害自己的妻子? 为什么— "王所。
" 李响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
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卧室里…还有一个…" 王贵龙站起来,大步走向卧室。
卧室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 灯光照亮了床上的身影— 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面容憔悴,头发有些花白。她躺在床上,姿势出奇地安详。
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躺在棺材里等待入殓。
但她的脖子上有一道伤口。 从左到右,角度很正,一刀致命。 最奇怪的是她的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痛苦。 是— 平静。 她的嘴角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像是她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早就在等待着它的到来。 王贵龙站在床边,
盯着那张平静的脸。 他见过太多死人。
他知道人在死亡面前是什么样子—恐惧、痛苦、绝望、愤怒,
各种各样的情绪会在脸上凝固成扭曲的表情。 但张桂芬的脸上没有。
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这一刻。 等待着— 死亡。 "王所,你看这个。
" 李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贵龙转过身,看见李响蹲在卧室的角落,手里拿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的张桂芬笑得很开心,
旁边的林建军也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还有一个小女孩—十二三岁的样子,扎着马尾,
眼睛很亮。 林晓雅。 王贵龙想起了这个名字。 林建军和张桂芬的女儿,十二岁,
案发当晚住在奶奶家。 "你说…"李响的声音有些发涩,
"林建军是不是故意把女儿送走的?" 故意。 王贵龙的眼神微微一凝。 "什么意思?
" "我是说…"李响犹豫了一下,"如果他真的要杀妻,他会让女儿看到这一切吗?
他会不会—提前把女儿支走?" 王贵龙没有说话。 他在思考。 如果林建军是预谋杀人,
那他一定会提前安排好一切—包括女儿的去向。 但如果他不是预谋杀人呢?
如果他是临时起意呢? 那他为什么会这么巧合地把女儿支走? 巧合太多,
就不叫巧合了。 王贵龙的目光重新落在张桂芬的脸上。 那张平静的、带着微笑的脸。
她在等死。 她知道林建军会来杀她。 她甚至— 没有反抗。 "李响,
"王贵龙的声音低沉,"检查一下张桂芬的身体。看看有没有挣扎的痕迹,抵抗的伤口。
" 李响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检查张桂芬的身体。 "没有…"他的声音更颤抖了,
"没有抵抗伤。她的指甲很完整,手臂上没有淤青,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手腕上呢?
" "也没有。" 王贵龙闭上眼睛。 没有抵抗。 张桂芬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前,
像是等待着林建军的到来。然后— 她死了。 一刀毙命,没有反抗,没有挣扎。
像是— 自愿的。 一个知道自己要被杀的人,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反抗?
除非— 除非她想死。 除非她觉得,死在林建军手里,比活着更好。 "还有这个。
" 李响的声音打断了王贵龙的思绪。他睁开眼睛,
看见李响从张桂芬的枕头下摸出了一张纸。 纸很新,像是被特意从某个地方拿出来的。
上面有字,字迹有些潦草,但还能辨认。 是一封信。 王贵龙接过来,
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阅读。 "晓雅: 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做了很坏很坏的事,
爸爸杀了人,爸爸不能再照顾你了。 以后你要听奶奶的话,好好读书,做一个好人。
不要怪爸爸,爸爸是被逼的。 你妈妈她…她对不起爸爸。那个姓陈的,他也对不起爸爸。
爸爸忍了很久很久,爸爸忍不下去了。 爸爸爱你。 爸爸" 王贵龙看完那封信,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遗书。 林建军的遗书。 "她对不起爸爸。那个姓陈的,
他也对不起爸爸。" 姓陈的。 陈阳。
王贵龙忽然想起了那张照片—梵高《星空》旁边的那张照片。两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
笑得很灿烂。 陈阳。 和赵磊。 他们是朋友。 而林建军— 林建军杀了陈阳。
然后回家,杀了张桂芬。 然后— 自杀。 "王所,"李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在想什么?" 王贵龙没有回答。 他把遗书收进证物袋,转身走向客厅。
他需要想一想。 把所有的事情串起来,想一想。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青灰色。
王贵龙站在15号房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康居西城在晨光中慢慢苏醒,
有早起的居民开始出门,有早点摊子支起了炉子,有公交车在马路上缓缓驶过。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日常,那么— 像是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王贵龙知道,
昨夜发生了很多事。 陈阳死了。张桂芬死了。林建军也死了。 三个人,在这个秋夜里,
失去了生命。 表面上看,这是一起典型的"丈夫杀妻后自杀"的案件。
林建军发现妻子出轨,一怒之下杀妻,然后去找妻子的情人复仇,最后回家自杀。
动机、证据、时间线,都吻合。 但— 王贵龙的眼神暗了暗。 总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想起了陈阳的脸—那张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脸。
他想起了张桂芬的脸—那张平静得像是在等待死亡的脸。
他想起了林建军的手腕—三道浅浅的犹豫。 他想起了那张纸条—"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 他想起了赵磊—那个浑身是血、跪在监控室里的年轻人。他的眼睛,在恐惧的深处,
似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太多的细节,太多的疑点,太多的— 巧合。
王贵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借着晨光再次阅读。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 陈阳在死前写下了这句话。 他在质问谁? 他说的"她"是谁? 是张桂芬吗?
如果是张桂芬,陈阳为什么要写这句话? 他和张桂芬是什么关系? 他们认识多久了?
邻居说的那个和张桂芬走得很近的年轻男子— 是陈阳吗? 如果是,
那林建军杀陈阳的动机就成立了—丈夫杀死妻子的情人,然后杀妻自杀。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那"她"指的是谁? 陈阳在死前,还和谁有纠葛?
王贵龙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纸条。 他想起了赵磊。 那张照片上,
赵磊和陈阳勾肩搭背,笑得很灿烂。但赵磊的眼睛在躲闪。 他在躲什么? 他在怕什么?
他和陈阳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陈阳被杀的现场? 他的手指是谁砍断的?
是凶手?还是— 他自己? 王贵龙的眼睛猛地睁大。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 如果— 如果赵磊的手指不是被凶手砍断的呢?
如果那是他自己砍断的呢? 为什么? 为什么要自己砍断自己的手指? 为了— 演戏?
王贵龙想起了监控室里赵磊的样子—浑身是血,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眼神里全是恐惧。
但在那片恐惧的深处,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是什么? 愤怒?悲伤?还是— 愧疚?
王贵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证据。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指纹、血迹、脚印、监控录像、DNA比对—所有的证据都会告诉他真相。 但在那之前,
他只能凭借直觉和经验,一点一点地拼凑这个案件的真相。 "王所。
" 李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贵龙睁开眼睛,转身看向李响。 "怎么了?
" "技术科的人到了。"李响说,"还有—林晓雅的奶奶打电话来了,
说林晓雅…林晓雅她…" "她怎么了?" "她一直在哭。"李响的声音低沉,
"从凌晨两点哭到现在,谁都劝不住。她说…她说她要见爸爸妈妈。" 王贵龙沉默了。
林晓雅。 十二岁的女孩。 一夜之间失去了父亲和母亲。 她明天早上醒来,
会听到什么消息? 她会怎么面对这一切? 她以后要怎么生活?
王贵龙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点一根烟。 但他想了想,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这里是犯罪现场。 他不能抽烟。 他站在那里,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光芒,
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三个人的死亡。 一个破碎的家庭。
一个还不知道真相的小女孩。 还有— 无数的疑点。 无数的巧合。 无数的— 谎言。
王贵龙转身走回客厅,看向林建军跪坐着的尸体。 林建军,四十五岁,中年男人,
普通工人。 他穿着灰色的夹克,袖口已经磨白了。他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棉拖鞋,
鞋底磨得很薄。他的脸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沟壑,眉头紧锁着,嘴角微微下垂。
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 一辈子都在为生计奔波的那种。 但此刻他躺在这里,
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的右手腕上有三道浅浅的伤口。 犹豫。 他在犹豫。
一个人在结束自己生命之前,会有多少犹豫? 他最后想的是什么? 是解脱? 是不甘?
还是— 别的什么? 王贵龙的目光落在林建军的手边。 那把沾血的刀。
刀柄是木质的,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开始凝固,呈现出一种暗褐色。
他把刀握在手里,然后— 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但在割断喉咙之前,
他在手腕上比划了三次。 三次犹豫。 三次退缩。 然后— 第四次,他终于下了决心。
王贵龙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张照片—林建军随身带着的照片。七八岁的小女孩,
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甜。 "爸爸最爱的女儿。" 一个父亲。 他爱他的女儿。
他为了女儿,把她送到了奶奶家。 他为了让女儿不受伤害,杀了妻子的情人,杀了妻子,
然后— 自杀。 但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为什么要用这种残忍的、不可挽回的方式? 王贵龙睁开眼睛,看向卧室的方向。
张桂芬还躺在那里,姿势安详,表情平静,嘴角甚至还有一丝微笑。 她在等死。
她知道林建军会来杀她。 她甚至— 没有反抗。 为什么?
她和林建军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和陈阳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要"对不起"林建军? "她对不起爸爸"—遗书上的字。 那个"她",
是张桂芬吗? 如果是,那她做了什么对不起林建军的事? 出轨? 如果是出轨,
那陈阳是她的情人吗? 如果是情人,
那林建军杀陈阳的动机就成立了—丈夫杀死妻子的情人。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出轨,
那"对不起"指的是什么? 王贵龙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太多的疑问。 太多的谜团。
而所有的答案,都藏在这三个死去的人的记忆里。 但他们都死了。
没有人能告诉他们真相。 只有— 赵磊。 王贵龙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赵磊是唯一的目击证人。 他说他看到凶手杀了陈阳。 他说凶手砍断了他的手指。
但他的故事是真的吗? 他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的恐惧是真的吗? 还是— 全是伪装?
王贵龙转身走向门口。 "李响。" "到。" "赵磊现在在哪?" "在医院。
"李响说,"他的手指…医生说伤口很整齐,像是早就愈合了。" 早就愈合了。
王贵龙的眼神微微一凝。 和监控室里华建国说的一样—伤口的边缘很整齐,不像是新伤。
那是旧伤。 赵磊的手指,在案发之前就已经断了。 但他为什么要撒谎?
他为什么要说自己的手指是被凶手砍断的? 他想让警察相信什么?
他想让警察— 忽略什么? 王贵龙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 如果赵磊的手指不是被凶手砍断的,
而是他自己砍断的呢? 如果他自导自演了这一切呢? 如果他出现在陈阳被杀的现场,
不是偶然,而是— 故意的呢? 那他想要掩盖的是什么? 他和陈阳之间,
到底有什么关系? 王贵龙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林建军的尸体还跪坐在那里,姿势扭曲,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他看了一眼卧室—张桂芬还躺在那里,姿势安详,表情平静,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的到来。
他看了一眼厨房—料理台上放着几盘没洗的碗,碗边还有没吃完的饭菜。
这是一个普通的家庭。 一个普通的四口之家—父亲、母亲、女儿,
还有一个不知道在何处的第四个人。 但现在,这个家庭破碎了。 父亲死了,母亲死了,
女儿— 还活着。 但她的人生,在这一天彻底崩塌了。 王贵龙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走出了15号房。 走廊里站满了邻居,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有人在议论,有人在叹息,
有人在庆幸不是自己家。 王贵龙穿过人群,走向楼梯。 他需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赵磊。 但在此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事。 他要去见林晓雅。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 她一夜之间失去了父亲和母亲。 她还不知道真相。
但她可能— 知道一些东西。 一些她的父母永远不会告诉她的东西。 王贵龙走下楼梯,
推开单元门,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天已经亮了。 康居西城在晨光中慢慢苏醒,
有早起的居民开始出门,有早点摊子支起了炉子,有公交车在马路上缓缓驶过。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 但对于王贵龙来说,这一天— 才刚刚开始。
而在五组团二栋3楼12号房的客厅里,陈阳的眼睛还睁着。 他死前看到的那个人,
他永远也无法告诉任何人了。 但在某个地方,某个人,知道真相。 某个人,
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某个人— 可能是凶手。 可能是帮凶。 可能是— 知情者。
而王贵龙,他要找到那个人。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