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尸检报告出来了。 王贵龙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厚厚的报告,
眉头紧锁。 "头儿,技术科那边说,林建军的尸检结果有点奇怪。"李响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 "哪里奇怪?" "你看这里。"李响把文件摊开,
指着上面的照片,"林建军脖子上的伤口,是从右到左的。
" 王贵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他是什么利手?" "右利手。
根据他同事的说法,他干活、吃饭都用右手。" "那就奇怪了。"王贵龙皱起眉头,
"右利手的人自杀割颈,伤口应该从左到右,左侧深、右侧浅。因为右手持刀,
自然划过去的时候,是从左边开始,左高右低。" "对。"李响点头,
"但林建军的伤口是反的—从右到左。" "这不像是右利手自杀的伤口角度。"王贵龙说,
"更像是左利手,或者是…" "或者是什么?" "或者是被人从后面切的。
"王贵龙的声音很低。 "哪像是他杀?" "也不像。"李响有些为难,"如果是他杀,
伤口应该更深,而且会有犹豫伤。但林建军脖子上的伤口很深,一刀致命,没有犹豫伤。
" 王贵龙沉默了。 他杀不像,自杀也不像。 这算什么? "还有,"李响继续说,
"遗书的字迹鉴定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确实是林建军的笔迹。
"李响顿了一下,"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写字的时间有问题。
"李响翻开另一页,"技术科分析了墨水的成分和纸张的氧化程度,
估计这封遗书是案发前三天写好的。" 三天前。 王贵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天前就写好了遗书?"他喃喃道,
"这意味着…" "意味着他早就想好了要杀妻杀情人然后自杀。"李响接道,
"这是一场预谋。" 王贵龙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香炉山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那座废弃的庙宇像是一只蛰伏的兽。 预谋。 如果林建军三天前就写好了遗书,
那他的杀人计划确实早就制定好了。 但那些细节… 遗书的新纸张。左手持刀的伤口。
张桂芬平静的表情。林晓雅被提前支走。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根线,
慢慢编织成一个他看不清的网。 "赵磊那边呢?"王贵龙转过身,"他出院了吗?
" "出了。"李响说,"他的伤不算严重,断指已经处理好了。我让人盯着他,
他现在在奶茶店,说是要上班。" "去奶茶店?" "对。他说陈阳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要帮陈阳把店撑下去。" 王贵龙冷笑了一声。 最好的朋友。 一个被追杀的人,
还能想着帮朋友撑店? "我要去见见他。"他说。 下午三点,
王贵龙出现在一组团底商的奶茶店门口。 店面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装修得很普通。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左手缠着纱布,右手正在给客人做奶茶。 是赵磊。
王贵龙推门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赵磊看到他,动作顿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低下头继续做奶茶,假装没看见王贵龙。 王贵龙也不急,
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等店里的客人走光了,赵磊才抬起头,看向王贵龙。
"警察同志,要喝点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用了。"王贵龙站起来,
走到柜台前,"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我已经回答过了。"赵磊低下头,继续擦柜台。
"再回答一遍。" 赵磊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 "问吧。
" "你和陈阳是什么关系?" "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就是…普通朋友。
"赵磊的声音有些发虚,"我们一起在奶茶店工作,经常一起吃饭、聊天。
" "你认识张桂芬吗?" 赵磊的手又停了一下。 "认识。" "怎么认识的?
" "她…她是陈阳的朋友。"赵磊抬起头,看了王贵龙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陈阳说她一个人住,很孤单,有时候会来店里坐坐。" "只是坐坐?" "就是坐坐。
" 王贵龙盯着赵磊的脸,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看出什么。 赵磊的眼睛一直在躲闪,
不敢和王贵龙对视。他的手在发抖,擦柜台的动作越来越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你案发当晚去陈阳家干什么?"王贵龙突然问。 赵磊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陈阳给我打电话,说有急事。" "什么急事?" "他没说。" "你没问?
" "我问了,他说让我过去再说。"赵磊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到的时候,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就看到陈阳倒在血泊里…" "然后呢?" "然后…"赵磊的喉咙动了动,
"然后凶手从后面袭击我,切了我的手指。我挣脱之后跑了,跑到监控室报警。
" "凶手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太黑了,我没看清…" "你没看清?
"王贵龙打断他,"你和他搏斗了,他切了你的手指,你还没看清他长什么样?
" 赵磊沉默了。 他的手不再擦柜台,而是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我真的…没看清…"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个人…他戴着面具…" 面具。
王贵龙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样的面具?" "就是…黑色的,盖住整张脸的那种。
"赵磊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我真的只看到这些…" 王贵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突然笑了。 "赵磊,"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你在撒谎。" 赵磊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没有…" "你有。"王贵龙打断他,"你的眼睛在躲闪,你的手在发抖,
你说的话前后矛盾。你告诉我,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赵磊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低下头,
嘴唇紧紧抿着,不说话。 "我再问你一遍,"王贵龙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
"你案发当晚去陈阳家,到底是干什么?" 赵磊的肩膀开始颤抖。
"我…"他的声音变得很小,小到几乎听不清,"我只是…去看看他…" "看他干什么?
" "我…"赵磊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我只是…想去看看他…我没想到…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王贵龙看着他的眼泪,
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赵磊自己开口。 果然,过了一会儿,赵磊开始断断续续地说。
"陈阳…他最近很奇怪…"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说他遇到了一个麻烦…很大的麻烦…他说有人要害他…" "谁要害他?
" "我不知道…他不肯说…"赵磊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只是…想去看看他…问问他到底怎么了…" "然后呢?" "然后…"赵磊抬起头,
眼睛红肿,"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已经…" 他的话被哽咽打断了。
王贵龙静静地等他平静下来。 "赵磊,"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陈阳说的那个'麻烦',你有没有线索?" 赵磊摇摇头。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只是说…他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什么样的人?
" "我不知道…"赵磊的眼泪还在流,
"他只说…那个人很有势力…他斗不过…" 王贵龙沉默了。 很有势力。斗不过。
这是林建军吗? 一个在物流公司当搬运工的男人,一个老实本分、不爱说话的男人?
还是…另一个人? "赵磊,"王贵龙站起来,"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来找我。
" 赵磊点点头,没有说话。 王贵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赵磊一眼。 "赵磊,"他说,"你的手指…真的很疼吗?" 赵磊愣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王贵龙笑了笑,"好好休息吧。" 然后他推开门,
走进了灰蒙蒙的街道。 回到派出所,天已经黑了。 王贵龙坐在办公室里,
脑子里回想着赵磊的话。 "他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那个人很有势力。
" "他斗不过。" 这些话,和林建军对得上吗? 一个搬运工,怎么会有"很有势力"?
王贵龙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刑警队吗?我是王贵龙。
帮我查一个人—林建军,在物流公司工作。我要他所有的背景资料,
包括他的社会关系、债务情况、有没有仇人。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
他又拨了一个号码。 "喂,技术科吗?还是我。林晓雅—就是那个十二岁的女孩,
帮我查一下她最近的行踪。她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还有,她的学校,
她的同学,老师对她的评价。" 挂了电话,王贵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香炉山的轮廓在黑暗中变得模糊,只有山顶那座废弃的庙宇,
还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想起林晓雅那双红肿的眼睛。 "爸爸说,妈妈变心了。
" "他说,有些人,不值得原谅。" 还有张桂芬让女儿去陪奶奶的那一百块钱。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块拼图。 但它们拼凑出来的画面,似乎越来越模糊了。
他得找到真相。 为了那个十二岁的女孩。 也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深夜,
王贵龙一个人开车去了康居西城。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了下来。值班的保安看到他,
有些惊讶。 "王所,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来了?" "随便看看。"王贵龙说,
"你们这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保安想了想,"没有啊,还是老样子。
" "五组团那边呢?" "也没啥异常。"保安摇摇头,"就是昨天晚上出了那档子事,
大家都有点人心惶惶的。" 王贵龙点点头,开车进去了。 他先去了五组团二栋。
那是第一现场,陈阳死的地方。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狗叫。王贵龙走上三楼,
在12号房门口停下来。 门上贴着警方的封条,黄色的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站在门口,想象着那天晚上的场景。 凌晨两点多,陈阳死在这里。
然后凶手从他身边走过,沿着楼梯下去,穿过小区,回到了二组团。 林建军。
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一个在物流公司工作了八年的搬运工。 他为什么要杀人?
王贵龙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在夜风中飘散,他的思绪也在飘散。
他想起林晓雅的话。 "爸爸说,妈妈变心了。" 一个"变心",
足以让一个丈夫崩溃吗? 足够让他杀妻,杀情夫,然后自杀吗? 如果是激情杀人,
他应该在第一时间就自杀,而不是等到回到家里。 如果是预谋杀人,
他为什么要在遗书里写"爸爸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被张桂芬?被陈阳?
还是…被别的什么人? 王贵龙把烟掐灭,转身下楼。 他开车去了二组团1栋。
第二现场。 他再次站在15号房的门口。 门上的封条还在,但里面的一切都已经空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里还留着淡淡的血腥味,虽然技术科的人已经清理过了,
但那种气味还是隐隐约约地存在。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沙发上还留着坐过的痕迹,茶几上放着几个空杯子。墙上的十字绣"家和万事兴"还在,
红色的线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家和万事兴。 一个已经破碎的家庭,
四个字显得格外讽刺。 王贵龙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床上已经没有尸体了,
但床单上还留着一圈暗红色的印记。那是张桂芬躺过的地方。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想象着张桂芬躺在这里的样子—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睛闭着,嘴角带着微笑。 她在等。
她在等林建军来杀她。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 所以她提前把女儿支走了。
所以她在最后一刻没有任何挣扎。 这是为什么? 是愧疚?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王贵龙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想着那些细节。 遗书三天前就写好了。左手持刀的伤口。
张桂芬平静的表情。赵磊的眼泪。"很有势力"的人。 这些线索,到底指向哪里?
他得找到答案。 他得找到真相。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地上。
香炉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变得清晰,山顶那座废弃的庙宇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看着这一切发生。 王贵龙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着那座山,看着那座庙,
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而他,
才刚刚开始触及真相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