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了老陈,就在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
没有深仇大恨,不过是邻里间积攒了半年的琐碎争执。他嫌我深夜弹琴吵,我怨他总把杂物堆在楼道,几次口角下来,戾气像藤蔓一样缠得人喘不过气。那天雨下得发疯,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混着电闪雷鸣,他又拍着我家房门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溅在我脸上,我一时失控,抄起玄关沉甸甸的实木摆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一声闷响被雷声吞没,他直挺挺倒下去,身体抽搐了两下,原本瞪得通红的眼睛,瞬间僵成一片死寂,嘴角还挂着未骂完的脏话,再也没了呼吸。温热的血顺着他的发根渗出来,染红了地板,黏腻的触感粘在我鞋底,怎么蹭都蹭不掉。
我慌得手脚冰凉,趁着雨夜无人,用裹尸袋裹住他僵硬的尸体,拖着他走过空无一人的楼道,地板上拖出一道淡淡的血痕,我疯了似的反复擦拭,却总觉得那血腥味还在。一路跌跌撞撞把尸体拖进郊外废弃的枯井,他的手垂在外面,冰冷的指尖划过我的手腕,我吓得一把甩开,胡乱填了泥土,又用石头死死压住井口,再连夜清理了家里所有痕迹,连空气里都喷满了刺鼻的消毒水。
接下来的几天,我活在无尽的恐慌里,不敢出门,不敢听警笛声,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警察找上门,楼道里再也没了老陈的咒骂声,一切都平静得像从未发生过。
我以为这件事会永远烂在土里,我可以带着秘密苟活余生。
直到第七天夜里,我第一次看见他。
那天我睡得极不安稳,梦魇缠身,浑身冷汗,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房间里不止我一个人。一股刺骨的阴冷贴着皮肤划过,明明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窗帘却无风自动,在地上投出扭曲的黑影。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骤停了半秒,血液瞬间冻成冰。
我的床边,站着一个人。
是老陈。
他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背对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身影模糊,却我一眼就认了出来。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裤脚沾满湿冷的泥土,衣角滴着浑浊的污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水珠一滴滴落在我的床单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脸,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死寂的眼睛,正隔着凌乱的发丝,死死钉在我身上。
我浑身僵硬,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他的脚没有沾地,离地面悬空着一小截,浑浊的污水顺着脚尖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水里还飘着细碎的枯叶和泥土,那正是郊外枯井里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床边的人影骤然消散,只留下地板上那滩冰冷的污水,和床单上淡淡的水渍,证明这不是噩梦。
我瘫软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安慰自己这只是杀人后的愧疚幻觉,是自己吓自己。
可从那天起,他夜夜都来,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恐怖。
不管我开着最亮的灯睡觉,把房门反锁,用柜子、沙发死死抵住门,甚至把床搬到房间正中央,他都会准时出现在我的床边,仿佛所有阻隔都形同虚设。他的模样越来越狰狞,后脑勺的凹陷伤口清晰可见,皮肉外翻,混着凝固的黑血和泥土,蛆虫在伤口里缓慢蠕动,又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掉在我的床沿。
他身上的味道愈发浓烈,不再是简单的泥土味,是冰冷的腐臭、雨水的腥气,还有尸体泡发后的恶臭,那味道钻进我的鼻腔,渗入我的骨头缝里,哪怕我把家里所有门窗打开,喷光一整瓶空气清新剂,那恶臭依旧挥之不去,粘在我的皮肤、头发、衣物上,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他从不说话,也从不碰我,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那双曾经满是戾气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眼窝深陷,眼球浑浊发白,布满血丝,眼角挂着暗红色的血泪,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枕头边,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我甚至能看清他脸上开始腐烂的皮肉,一块块往下掉,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我的心脏上。
我开始彻底失眠,哪怕勉强合眼一秒,也会瞬间被那道恐怖的人影惊醒。我不敢睡觉,黑眼圈重得像鬼魅,眼窝深陷,整个人日渐消瘦,精神恍惚,走到哪里都感觉有人在背后盯着我。我试过喝到酩酊大醉,喝到失去意识,倒头就睡,可夜半惊醒时,他依旧站在原地,姿势从未变过,仿佛我醉酒的这段时间,他就一直这样盯着我沉睡的脸,一秒都没离开。
我试过用被子蒙住头,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可那股腐臭味依旧能穿透棉被,死死包裹着我。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不是活人的气息,是冰冷的、带着腐气的喘息,就在我的耳边,一下一下,贴着我的耳廓。
更恐怖的是,我开始在白天看见他的痕迹。
玄关的地板上,会凭空出现一串湿漉漉的泥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我的卧室床边,脚印的大小、形状,和老陈的鞋子一模一样;我放在桌上的水杯,会被挪动位置,杯口留下一个青紫的、带着腐臭的唇印;我深夜起来喝水,能看见镜子里映出他的身影,就站在我的身后,低着头,腐烂的脸贴着我的肩膀,等我猛地回头,却空无一人,只有肩膀上残留着刺骨的冰凉。
楼道里偶尔会有邻居提起老陈,说他突然人间蒸发,警察来问过几次,也没找到任何线索,都说他怕是偷偷离开了这座城市。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会浑身发抖,而夜里,老陈站在床边的身影,就会凑得更近,几乎贴到我的床沿,腐烂的皮肉快要碰到我的脸颊。
他在逼我,逼我记起那个雨夜,逼我直面自己犯下的罪孽,逼我承受永无止境的恐惧。
我试过在夜里看着他的身影,颤抖着跪地求饶,哭着说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愿意去自首,我愿意赎罪。可他毫无反应,依旧一动不动,那双空洞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那是皮肉腐烂后,无法控制的扭曲笑容,比任何表情都要恐怖。
我也试过鼓起勇气,伸手去触碰他,可我的手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只摸到一片刺骨的冰凉,指尖瞬间泛起青紫,好久都暖不过来。
他是鬼魂,是我亲手杀死的邻居,是我永远甩不掉的梦魇。
今夜,雨又下了起来,和三个月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电闪雷鸣,雨点疯狂地砸在窗户上,声音刺耳,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玻璃,想要闯进来。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浑身发抖,没有丝毫睡意,因为我知道,他马上就会出现。
果然,零点刚过,房间里的灯光突然疯狂闪烁,电流发出滋滋的声响,下一秒,彻底熄灭。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闪电划过,短暂照亮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那道熟悉的灰色身影缓缓浮现,依旧站在我的床边,只是这一次,他离我更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伤口里蠕动的蛆虫,能闻到他身上浓烈到作呕的腐臭。
他动了。
他缓缓抬起了手,那只手枯瘦、青紫,皮肉大面积腐烂,指骨裸露在外,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土和干涸的血污,一点点朝着我的脖颈伸过来。他的手臂穿过床沿,没有任何阻碍,冰冷的腐气扑面而来,我能感觉到腐烂的指尖,快要碰到我的皮肤。
我终于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尖叫,可声音刚到喉咙,就被那片冰冷彻底堵住,发不出任何声响。我拼命挣扎,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按在床上。
他的脸慢慢抬了起来,后脑勺的伤口狰狞可怖,腐烂的皮肉往下掉,暗红色的血泪不停滑落,那双浑浊发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终于开口了。
“你埋我的时候,石头压得我好疼……”
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枯井深处传上来的,带着泥水的浑浊,和无尽的怨毒,一字一句,敲在我的耳膜上。
我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看着他裸露的指骨快要掐上我的脖颈,看着他腐烂的嘴角还在往下滴落着暗红色的血水,血水落在我的脸上,冰凉刺骨。
这时,我突然听见,窗外传来沉闷的敲击声,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却无比清晰。
是从郊外枯井的方向传来的,像是有人,在井下用石头,一下下砸着井口。
他不止站在我的床边,他还在那口枯井里,日日夜夜,等着我下去陪他。
闪电再次亮起,我看清了他身后的景象——我的房间里,挤满了模糊的黑影,全都是我从未见过的亡魂,他们围在四周,静静地看着我,看着老陈,脸上全是麻木的诡异笑容。
而老陈的脸,已经贴到了我的眼前,腐烂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空洞的眼睛里,映出我惊恐到扭曲的脸庞。
“你躲不掉的。”
“夜夜如此,生生世世。”
我再也承受不住,眼前一黑,可意识却无比清醒。我能感觉到他冰冷的指尖掐住我的脖颈,能感觉到腐臭的气息包裹着我,能听到井下不停传来的敲击声,能感受到四周无数道冰冷的目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房间里的腐臭味愈发浓烈,我躺在原地,被无尽的恐惧吞噬,再也没有丝毫反抗的力气。
从那以后,每个黑夜,老陈都会站在我的床边,腐烂的身体,怨毒的眼睛,永不停歇的低语,还有井下从未停止的敲击声,陪着我,熬过一个又一个,永无止境、令人窒息的黑夜。
我永远都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