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老家的阁楼翻出那本相册时,上面落满了灰。
母亲去世三个月了,父亲搬去了养老院。这套老房子要卖掉,我回来做最后的清理。相册的牛皮封面已经发脆,翻开时能听见纸张细微的断裂声。
从1998年到2023年,每年一张全家福,从未间断。
我一张张看过去。三岁那年我坐在母亲腿上,父亲站在身后,背景是当时住的老单元楼。五岁、七岁、十岁——照片里的我长大了,父母的头发变白了,背景从旧楼换成了新家。一切都很正常,直到我翻到2005年那一张。
那一年我八岁,照片是在老家的客厅拍的。母亲穿着碎花裙子,我蹲在她前面,父亲站在左侧。但在母亲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衣服,模糊的面容,像一团雾气凝结成了人形。它站在母亲身后不到半步的地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向镜头。
我的手停住了。
那个位置是墙。我记得那面墙,上面挂着一个石英钟,钟下面是一张牡丹花年历。不可能站人。
我拨了父亲的电话。
“爸,2005年的全家福,站在妈身后那个人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
“那不是你二叔吗?”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我愣了一下。我没有二叔。爷爷只有两个孩子,我爸和我姑。“我哪来的二叔?”
父亲笑了:“你这孩子,小时候你二叔最疼你,老给你买糖吃。你好好想想。”
我想了想,什么也没想起来。但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异样——我似乎隐约记得有一个人,一个高大的、穿灰衣服的男人,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我手心里。那个画面太模糊了,像别人的记忆错装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没有再问下去。
那天晚上我没有离开老房子。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把相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这一次我看得更仔细。
1998年的全家福里,我三岁,母亲抱着我。照片的右边缘有一道淡淡的灰影,像是曝光时的瑕疵。
2000年,那道灰影变大了一点,隐约能看出一个站立的人形轮廓。
2003年,人形更加清晰了。它站在父亲身后,面部还是一片模糊,但肩膀、手臂的线条已经分明。值得注意的是,原本站在父亲右侧的姑姑,从这一年开始,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全家福里。
我翻到2010年。
我的手开始发抖。
照片里的灰衣人已经清晰到可以辨认五官——那是一张和我父亲有七分相似的脸,只是更年轻,眼睛更深,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它站在前排,就在我旁边。而原本站在我右边的表姐,从这一年开始消失了。
我翻开2015年的照片。
五个人。我、母亲、父亲、祖母——和那个男人。祖母去世于2014年,她不应该出现在2015年的照片里。但她出现了,站在最左边,笑得慈祥。而那个灰衣男人站在父亲和母亲之间,一只手搭在母亲的肩膀上。
我不敢再看下去,但我必须看。我直接翻到了最后一张——2023年的全家福。
照片里有四个人。我、父亲、母亲,还有那个男人。
母亲死于2022年。
我抬头看向客厅对面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张2023年的全家福,精装裱在深色木框里。照片里,父亲站在中间,我站在父亲的左边,那个男人站在父亲的右边,母亲站在最边上。
不,等一下。
我重新数了一遍。照片里一共四个人。母亲站在最边上。但母亲去年已经——
不对。
母亲没有死。
这个念头突然从我脑子里冒出来,像气泡从水底浮起,那么自然,那么笃定。母亲没有死,她只是搬去了南方,和小姨住在一起。她上个月还给我打过电话,嘱咐我天冷了加衣服。
我愣住了。
我脑子里同时存在着两个记忆。一个告诉我母亲死了,葬礼在三月,我亲手烧的纸。另一个告诉我母亲活得好好的,昨天还发了语音。
哪个是真的?
我疯了一样地把相册翻回第一页。1998年那张全家福里,母亲抱着我,笑得很好看。但这一次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像是用钢笔写上去的:
“1998年12月,家中四人合影。”
四人。我、父亲、母亲、还有一个是谁?
我翻遍了整本相册,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写着类似的话。“2005年春节,家中五人合影。”“2010年国庆,家中五人合影。”到了2015年,变成了“家中六人合影”。
在这座房子里,在我十八岁搬出去之前,我一直以为我家只有我和父母三个人。但照片记录着另一个事实——还有别人,一直都有别人。只是我忘记了。
我抬起头,看向客厅对面的穿衣镜。
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面色苍白,瞪大眼睛。很正常。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镜子里的我,穿的是深灰色的T恤。
我今天穿的是白色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T恤,没错。我又看向镜子。镜子里的我穿着深灰色。它是另一个版本的我。那个版本的我正站在镜子里,用和我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表情看向我。
唯一不同的是,他在微笑。
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和那个灰衣男人一模一样。
我听见身后传来相册翻页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但我的嘴唇,自己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