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星是被一片嘈杂的人声吵醒的。
蝉鸣、脚步声、压低了嗓门的交谈,还有广播里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她的耳朵。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还停留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手边凉透了的第三杯咖啡,以及心口突然袭来的一阵锐痛。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这是医院?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天花板上的无影灯,而是一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九月初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新修剪过的草坪的气味,混着某种廉价而熟悉的防晒霜味道。
苏晚星猛地坐直了身体。
她坐在一片操场上。
准确地说,是坐在一大片穿着统一白色校服的年轻人中间。他们有的在低头刷手机,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像她刚才一样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主席台正前方,巨大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的字一个一个撞进她的视线——
“中央戏剧学院2018级新生开学典礼”。
苏晚星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皮肤紧致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却是她二十出头时才有的样子。
手机屏幕亮起来,日期赫然显示:2018年9月3日。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然后又猛地松开。血液轰然涌上耳膜,周围的蝉鸣和人声在一瞬间褪去,只剩下胸腔里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2018年。
她从2025年回到了2018年。
回到了七年前。
回到了那个一切还没有发生、所有遗憾都还来得及弥补的时间。
“下面,有请2018级新生代表——话剧影视表演专业,易烊千玺同学发言。”
麦克风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拽了出来。苏晚星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前面一排排整齐的后脑勺,落在了主席台上。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少年。
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中戏白色校服,从左侧的台阶上走上来。九月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件普通的校服衬得干干净净。他的站姿很直,肩膀打开,微微低着头走到发言台前,调了调麦克风的高度。
整个操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那个她前世在手机屏幕里听过无数遍的声音,第一次真实地、没有任何电子介质阻隔地,响在她耳边。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2018级话剧影视表演专业的易烊千玺。”
他的声音比视频里更低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苏晚星看见他捏了捏左手食指——那是他在紧张时会做的小动作,前世她在无数个采访和花絮里见到过。
可是现在,这个动作就发生在距离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真实的、鲜活的、触手可及的。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苏晚星没有去擦。她只是用力地睁着眼睛,透过模糊的泪光看着主席台上那个正在认真发言的少年。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哭。没有人知道此刻坐在他们中间的这个人,已经独自走过了漫长的十一年。
也没有人知道,她曾经离他那么远,远到只能在手机相册里存满他的照片,却没有机会见上一面。
而此刻,他就站在那里。
活生生地,站在2018年初秋的阳光里。
开学典礼结束后,苏晚星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一个过于真实的梦。
她去了中戏的教务处,查到了自己的学籍信息——影视摄影与制作专业2018级新生,学号、班级、宿舍分配,一应俱全。前世她学的明明是设计,考上的是北电摄影系,可这个时空里的她,却阴差阳错地被调剂到了中戏。
和他同一所学校。
同一届。
苏晚星站在教务处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打印出来的课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课表上排得满满当当,其中有一门公共必修课,用加粗字体标注着——
《艺术概论》,周一上午第三四节,理论楼301教室。
后面的括号里写着:(与2018级表演专业合班授课)。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课表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的位置,正好贴着心脏。
第一堂《艺术概论》课安排在了开学第二周。
苏晚星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教室。她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那是整个教室视野最好的角落,可以清楚地看到门口进出的每一个人,又不会太过显眼。
她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的右上角写了一行小字:“2018年9月10日,第一次同堂上课。” 写完又觉得这个举动太过幼稚,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划掉。
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苏晚星的同班同学坐在前排,小声议论着即将开始的课程——那位以严格著称的老教授、据说闭卷考试从不划重点、上届挂科率高达百分之三十。苏晚星听着这些熟悉又遥远的学生话题,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上课铃响了三分钟之后,教室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晚星转过头,看见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和口罩的身影从后门闪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步子又轻又快,像一只敏捷的猫。负责签到的助教似乎认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
易烊千玺在后排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苏晚星旁边的空位上。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触碰了一瞬。
苏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像前排那些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的同学一样举起手机。她只是安静地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翻看自己的笔记本。
然后她感觉到身边的位置被人轻轻拉开,椅面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一道身影在她右侧落座,带进来一阵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最普通的、超市里就能买到的洗衣液的味道。
教授在讲台上翻开讲义,开始念艺术概论的定义。教室里响起一片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和翻笔记本的声音。苏晚星用余光看见,易烊千玺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却没有拿出笔记本。
她犹豫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自己摊开的笔记本往右边推了推。
那个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让笔记本的位置越过了一点点中轴线。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讲台上的教授,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的心脏跳得飞快。
身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感觉到笔记本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推开,而是拉近。一道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像羽毛一样轻。
“谢谢。”
苏晚星侧过头,看见易烊千玺正低头看着她的笔记。他摘掉了口罩,露出一张线条干净的侧脸,眉头微微皱着,专注地辨认她写在页边空白处的注释。
她写得一手好字,工整又流畅,重点部分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做了标记。那是前世做了十一年社畜练出来的笔记功力,此刻却成了她递给他的第一张名片。
“不客气。”她轻声回答,然后收回了视线。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的笔记本上,把那行被她写在第一页的小字照得微微发亮。当然,易烊千玺看不到那一页。
那一页只属于她自己。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晚星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前排的同学已经三三两两地站起来往外走,有人在讨论中午去哪个食堂,有人在抱怨教授的语速太快。易烊千玺在她旁边站起身,重新戴上口罩和帽子,把她的笔记本合上推回给她。
“笔记很详细,谢谢。”他说,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要考试,不敢不认真。”苏晚星笑了一下,把笔记本装进帆布袋里。
易烊千玺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戴着工作牌的壮实男人已经从后门探进头来——苏晚星认出了那张脸,那是易烊千玺的助理,胖虎。她前世在无数的机场饭拍和综艺花絮里见过他。
“千玺,车在楼下了。”胖虎压着嗓子说。
易烊千玺点了点头,拿起包准备离开。但他刚转过身,手里的笔就滑落了下去,滚到了苏晚星的脚边。
那是一支黑色钢笔,笔身有些磨损,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苏晚星弯腰帮他捡起来,在递回去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笔杆上刻着的几个字——她没有看清具体是什么字,但那种被长久使用过的温润触感,让她的动作停顿了零点一秒。
“这笔挺好用的。”她把笔递给他,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写出来的字很有力量。”
易烊千玺接过笔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透过压低的帽檐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刚才在课堂上的礼貌客气不太一样——有意外,也有一种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认真。
“你……怎么知道?”他问。
苏晚星心里咯噔一下。
这句话说出口她才发现不太对劲。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小时的普通同学,怎么会随口评价一支用了很久的旧钢笔写出来的字“很有力量”?除非她注意这支笔很久了。或者,除非她注意用这支笔的人很久了。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她只是笑了笑,背上帆布袋站起来,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摄影系的,对细节比较敏感。”
然后她转身,跟上了往外走的人流。
走出教室的那一瞬间,九月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校园里桂花初绽的甜香。苏晚星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穿过回廊和草坪,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刚才上课时还要响。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不知道,在她身后,易烊千玺站在301教室的后门口,手里转着那支黑色钢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
“怎么了?”胖虎拍了拍他的肩膀。
易烊千玺把笔收进口袋,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的目光落向走廊尽头那个已经没有人影的方向,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只是……她说了一句挺有意思的话。”
胖虎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走廊尽头,什么也没说。
而在那条走廊的尽头,苏晚星靠在一棵老银杏树下,两只手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过了好久,才终于笑出声来。
阳光穿过银杏叶,落了她一身金光。
2018年9月10日,她和易烊千玺说了第一句话。
比她前世预想的任何一个版本都要早。
也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