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星用了整整三天，才让自己相信这一切不是梦。
但这三天里，她没有再遇到易烊千玺。
说来也奇怪，明明在同一所学校、同一栋教学楼、甚至同一个食堂，可一旦没有了“合班授课”这个交集，两个人就像两条平行的线，各自延伸在完全不同的轨道上。表演系和影视摄影与制作专业的课表重叠部分少得可怜，除了每周一上午的《艺术概论》，他们几乎没有其他碰面的机会。
苏晚星倒也不急。
前世十一年的喜欢教会她一件事——真正的陪伴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追逐，而是日复一日的耐心。她有大把的时间，也有足够的耐心。
更何况，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重生回来的第一个周末，苏晚星没有回家，而是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宿舍里另外三个室友都是北京本地人，周五就拎着箱子回了家，整层楼安静得只剩下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
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了很久，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脑海里翻涌的是前世十一年的记忆——
2014年，她第一次在《魔法城堡》的MV里看到那个跳舞的少年。他站在组合的最右边，安静内敛，话不多，但每一次镜头扫过他，那双眼睛都像蓄着一汪安静的湖水。
2015年，铺天盖地的恶意像潮水一样涌向他。她每天放学后躲在被窝里刷他的动态，把每一条鼓励的留言都点了赞，却不敢在评论区说一句话。
2016年，2017年，2018年……她看着他从一个被质疑“凭什么”的小孩，一步步长成了一个用作品说话的青年演员。
然后是《少年的你》。小北。
然后是《送你一朵小红花》。韦一航。
然后是《长津湖》《满江红》《小小的我》……
她看过他所有的电影，听过他所有的歌，存满了他每一个时期的照片。她知道他喝美式不加糖，知道他不吃肥肉，知道他紧张的时候会捏左手食指，知道他的三只猫叫什么名字——二十、石榴、队长。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
一次都没有。
那些年她不是没有机会。抢过票，做过应援，甚至有一次都已经到了活动现场的门口，却因为临时加班而错过。她总想着来日方长，总想着等忙完这一阵、等攒够这笔钱、等下一次机会——
然后，就没有下一次了。
2025年，她死在了加班工位上。手机屏幕最后一条推送，是易烊千玺新电影的定档消息。她还没来得及点开看。
光标还在闪。
苏晚星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文档里打字。她没有写日记，也没有写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喜欢。她写的是一份名单。
一份她知道会伤害易烊千玺的人、品牌和事件的名单。
第一个名字：一个国际时尚品牌。
前世，这个品牌在2019年因为涉及辱华被全网抵制，而易烊千玺在事发前三个月刚签下代言合约。虽然事发后他第一时间解约，但那一轮舆论风暴还是让他承受了不少无妄之灾。如果能在签约之前就发现问题，他就不用趟这趟浑水。
第二个名字：一个常年跟踪他的私生饭。
前世，这个人在2019年底因为多次潜入他下榻的酒店而被警方拘留。她记得这个人的ID，记得他的活动轨迹，甚至记得他常出没的几个蹲点位置。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写了整整两个小时，文档里列出了十七个名字和事项。有的是商业风险，有的是安全隐患，有的是舆论节点。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时间、地点和前世的处理结果。
写完之后，她看着密密麻麻的屏幕，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这些事情大概率不会因为她的重生而改变走向，但至少她可以提前预警。至少这一次，她不是只能在屏幕后面干着急的旁观者。
她可以为他做点什么。
哪怕他不知道。
苏晚星花了一个晚上，把能匿名处理的事项都处理了——用国外的临时邮箱发邮件给工作室的商务部门，措辞专业得像一份正经的风控报告；用虚拟号码举报了几个私生饭的社交账号；甚至给某个即将爆雷的合作品牌写了一封“来自业内人士”的风险提示。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三点。
她合上电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前世她总觉得自己离他太远，远到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抵达他的世界。可现在，她坐在中戏的宿舍里，窗外是他走过的校园，头顶是他看过的星空。
而她刚刚，用她的方式保护了他一次。
哪怕他永远不会知道。
第二周的《艺术概论》课，易烊千玺又迟到了。
这次他迟到了整整十五分钟。老教授扶了扶眼镜，从讲台上不悦地瞥了一眼后门的方向，但看到进来的人是那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少年之后，到底没有说什么。
苏晚星旁边的位置依然是空的。
她今天没有像上次那样紧张。笔记本还是推过了中轴线，但她全程都在认真听课，偶尔低头写字，余光甚至没有往门口的方向扫。
直到那件黑色卫衣再次落在她右侧的位置上。
易烊千玺这次没有说“谢谢”，只是轻轻把她的笔记本往自己那边拉了一点，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支笔。苏晚星用余光瞟了一眼——还是那支黑色钢笔，笔身被磨得微微发亮的那一支。
她的嘴角压了压，没有笑出来。
老教授这堂课讲的是艺术的起源。说到“模仿说”的时候，他突然点了几个前排同学的名字，让他们举例说明。前排几个同学支支吾吾答得磕磕绊绊，老教授不太满意，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后排。
“后面那位同学，你说说看。”
苏晚星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教授指的是她。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思路，用不紧不慢的语速回答：“模仿说认为艺术起源于人类对自然的模仿，最早由亚里士多德系统提出。我个人觉得，模仿不仅仅是对外部世界的复制，更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比如摄影，本质上就是在模仿光线落在物体上的样子，但好的摄影作品模仿的不是形，而是神。”
老教授眼睛亮了一下，难得露出一个笑容：“不错，有思考。坐下吧。”
苏晚星坐下来，心跳还没平复，就感觉右侧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转过头，对上易烊千玺的眼睛。
他帽檐压得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一小截鼻梁。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是清晰的——一种安静的、审视的、带着点意外欣赏的注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坐在前排的人完全不会注意到。但苏晚星看到了。
她垂下眼睫，把滑到脸颊旁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低头记笔记。可是写了两行，她发现自己的字迹比刚才歪了几分。
真没出息。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下了课，苏晚星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食堂。刚走到教室门口，就被身后一道声音叫住了。
“同学。”
她的脚步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叫“同学”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质感。
苏晚星回过头。易烊千玺站在走廊里，口罩已经摘下来了，露出那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他身后跟着胖虎，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怎么了？”苏晚星问。
易烊千玺往前走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张照片。
苏晚星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她上周在校园里拍摄的一张银杏叶的照片——金黄的叶片铺满了石板路，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她发在了自己的微博小号上，配文只有两个字：“初秋。”
这个号没有透露任何和他有关的信息，甚至连定位都没有。他是怎么找到的？
“这张照片是你拍的？”易烊千玺问。他歪着头看手机屏幕，似乎对构图很感兴趣，“我在学校摄影社的群里看到的，有人转发了。”
苏晚星松了口气。
摄影社。她上周确实被同班同学拉进了一个中戏摄影爱好者的群，随手分享过这张照片。没想到这个群里有他认识的人，更没想到他会注意到。
“是我拍的。”她回答。
“银杏大道？”他抬起头看她。
“嗯，东门进来左边那条路，这两天落叶特别多。”
易烊千玺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苏晚星心跳骤停的话。
“你的眼睛。”
“什么？”
“你拍的照片，视角很像一个人。”
苏晚星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面上却维持着平静，甚至还扯出一个好奇的笑容：“像谁？”
易烊千玺没有立刻回答。他歪着头看她，像是在比对什么，过了两秒才缓缓地说：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看到的东西，和大部分人不太一样。”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九月的风带着桂花香灌进来，吹起苏晚星额前的碎发。她在这阵风里笑了一下，用轻快的语气接了一句：“这句话我就当成是夸奖了。”
易烊千玺好像也笑了。他的梨涡在嘴角边浅浅地浮了一下。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让苏晚星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的时候，手都还在微微发抖。
他问的是——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苏晚星”
苏晚星回答的时候，在心里默默感谢了老天爷一万遍。
他第一次主动问她的名字。
2018年9月17日，她把这个日子刻进了心里。
而在她身后，易烊千玺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食堂的林荫道拐角。胖虎走上前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认识？”
“算是。”易烊千玺把帽檐往下拉了拉，“上周坐在我旁边的，笔记做得特别好。”
“光笔记？”胖虎显然不信，“你盯着人家背影看半天了。”
易烊千玺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黑色钢笔转了一圈，收进口袋，往楼梯口走去。
走出去好几步，他才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
“她认识我这支笔。”
胖虎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但易烊千玺的表情，和他嘴上说的“没什么”不太一样。
他加快了脚步，走向停在后门的保姆车。透过车窗，他看见那个背着帆布袋的女孩正穿过银杏大道，金黄的落叶从她头顶的枝头缓缓飘落，而她浑然不觉地踩着满地碎金，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他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车子转了个弯，那片金黄的银杏林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然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手里那支黑色钢笔，被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
笔杆上刻的那行小字，被他的指腹反复触碰到几乎看不清了。如果苏晚星有机会仔细端详这支笔，她会看到那上面的字迹是——
“做一个自由的人”。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亲手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