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星注意到那则公告的时候，正坐在食堂里啃着一根玉米。
手机屏幕上，中戏勤工俭学群里的一条置顶消息在十几条兼职信息中显得格外扎眼——“易烊千玺校内事务助理招募。要求：嘴严、细心、不打扰艺人生活。有意者请将个人简介及成绩单发至以下邮箱。”
她盯着那行字，手里的玉米停在半空中。
机会来了。
前世她在职场上摸爬滚打那些年，最深的体会就是：机会不会等人。它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绝不留情。你得在它来的那一瞬间，就伸出手抓住。
她放下玉米，擦干净手指，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自荐信。措辞反复斟酌，不能太热情——太热情像粉丝，胖虎会直接刷掉；不能太冷淡——太冷淡缺乏诚意，连初筛都过不了。
写了三版，最后她选了最朴实的那一版。
“我是2018级影视摄影与制作专业的苏晚星。专业成绩全班前三，有摄影专长，性格沉稳，课余时间充裕。不追星，不刷社交媒体。如蒙录用，定当恪尽职守。”
“不追星”这三个字，她输入的时候停顿了一秒，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严格来说她没撒谎。她追的不是星。她追的是一个人。
这两个概念在她心里泾渭分明。
面试通知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苏晚星同学，请于本周五下午两点到综合楼1103办公室参加校内助理面试。来时请携带学生证。发件人：易烊千玺工作室。”
发件人那一栏写的是“易烊千玺工作室”，但她一看短信末尾那道干脆利落的措辞风格，就知道这条消息大概率出自胖虎的手笔。
周五下午，她提前十分钟到达了综合楼。1103办公室的门关着，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她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
门从里面被拉开。
胖虎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短袖，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毫无掩饰的审视目光把她从头扫到脚。苏晚星前世在无数个视频里见过这张脸——机场人潮中挡在前面的那个背影、综艺录制现场守在角落里的那道身板、颁奖典礼台下永远比艺人还紧张的那副表情。她认识他很久了。
但他不认识她。
“苏晚星？”胖虎的声音没有多余的情绪。
“是我。”
他侧身让开半个身位：“进来吧。”
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条会议桌，几把折叠椅，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看起来是临时借用。易烊千玺不在。苏晚星心里舒了一口气——如果他坐在旁边盯着她看，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保持表面的镇定。
胖虎在她对面坐下，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面试老手了。苏晚星注意到那个文件夹里夹着几份简历，她的在最上面。
“直接来。”胖虎说，“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来做这个助理？”
苏晚星准备好了一个标准答案，但她开口时，却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的话：“因为我想做一个有用的人。”
胖虎挑了挑眉。
“你不觉得在偶像身边做个有用的助理很无聊？每天就是取快递、交作业、记笔记，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
“打杂和打杂不一样。”苏晚星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有些人的打杂只是完成任务，有些人的打杂可以让另一个人的工作和生活少一些不必要的消耗。我做事的标准从来都是后者。”
胖虎看了她两秒，没接话，翻了翻她的简历：“你成绩不错。同学说你平时话不多，也不怎么参加社团活动，就喜欢一个人扛着相机到处拍。宅女？”
“不算宅，只是习惯一个人待着。”
“有喜欢的明星吗？”
“没有。”这次她答得很快。
“那你怎么看易烊千玺？”
这个问题是个陷阱，她知道。说“很喜欢”会被怀疑是粉丝；说“不关注”又显得不够真诚。她选择了一种最安全的回答方式。
“他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个普通同学，“上周艺术概论课他坐在我旁边，上课听得挺认真的。笔记记得也不错。”
胖虎的表情变了一下。不像是满意，也不像是不满意，更像是产生了一些意外的好奇。
“你还跟他一起上过课？”
“艺术概论。表演专业和我们专业合班授课。”
胖虎合上文件夹，往椅背上一靠，忽然换了一种语气，那种语气不是面试官的疏离感，而是带着某种类似过来人的打量。
“有个问题不是面试题，是我个人想问的。”
苏晚星点了点头。
“你跟易烊千玺相处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过——这个人可是易烊千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传来操场方向的广播体操音乐，是某个社团在做活动。
苏晚星这次没有急着回答，她垂下眼睛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着胖虎，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我想过。”
“那你怎么处理？”
“不去处理。”
胖虎一愣。
苏晚星接下去说：“想这个东西，就像呼吸一样，不是你能控制的。但做什么、怎么做，是你能控制的。我分得清这两件事。”
胖虎没再问了。他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把文件夹收进了随身背着的那个黑色双肩包里。
“行，今天先到这儿。后续有消息会通知你。”
苏晚星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朝门口走。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又传来胖虎的声音。
“对了——你笔记里用荧光笔标的重点，千玺说过挺好用的。”
苏晚星转过头，胖虎正在低头拉拉链，脸上的表情被背包挡住了。
但她分明听见他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走出综合楼的那一刻，九月的阳光迎面扑来。苏晚星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直到脸上的温度被微风吹散，才慢慢弯起了嘴角。
她通过了胖虎的第一关。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她觉得踏实的事了。
录用通知在三天后到了。
胖虎发来的信息言简意赅——“周一上岗。加这个微信，以后工作安排都从这里发。另外，你的职责范围包括：取快递、交作业、整理课堂笔记、帮千玺在学校里占座。注意第一条和最后一条——嘴严，别打扰他。”
苏晚星回了一个“收到”。
正式上岗的第一天，她六点四十五就到学校了。易烊千玺当天有拍摄工作，不在学校，但有一份快递要取。胖虎把取件码发给她，特意叮嘱了一句“别拆”。
取件的是一个扁平的长方形盒子，重量不重，寄件人写的是杭州一家毛笔作坊。苏晚星估摸着是易烊千玺新定制的一批毛笔。她知道他喜欢书法，闲暇时会在书房里一写就是好几个小时，墨香弥漫整个房间。前世他在采访里说过，写字是他为数不多能让自己完全安静下来的方式。
她把快递送到易烊千玺的专属储物柜前，用胖虎给的密码锁存好，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快递已存，密码锁已锁。”
胖虎秒回：“收到。”
没有多余的话。苏晚星也不在意，收起手机就往教学楼走。
上午有专业课，摄影基础理论。老师讲到构图的时候，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瞥了一眼——是胖虎发的消息。
“周三上午十点，千玺回校考试，需要有人提前占座。你行吗？”
苏晚星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半秒，然后落下。
“可以。教室、座位号发我，九点到位。”
这一次，胖虎的回复慢了两分钟。
“你倒是挺积极。”
苏晚星看着这条消息，不知该回什么。但她发现，胖虎的这句话没有初见面时那种审视的意味了，反而带着一种他本人或许都没有察觉到的、老朋友式的调侃。
周三早上九点整，苏晚星准时出现在阶梯教室门口。教室里空无一人，初秋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她按照胖虎给的座位号，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放上了易烊千玺的课本。
然后她坐到了后排自己的位置上，拿出笔记本，开始复习上周的内容。
八点四十五，她的手机震了。是胖虎。
“千玺昨晚赶夜戏，凌晨才收工，现在还在车上补觉。考试九点开始，他大概会踩点到。”
苏晚星看了一眼消息，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出去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明白。座位已占好。”
然后她拿起自己的帆布袋，快步走出了教室。
八点五十五，她推开学校东门外那家常去的咖啡店的门。店员小姑娘已经认识她了，笑着问：“还是美式？”
“一杯温美式，不加糖。再拿一个全麦面包。”她说，“面包要独立包装的那种。”
店员麻利地装好递给她。苏晚星拎着纸袋跑回教学楼，走廊里已经零星有几个学生背着包往各自的考场走了。她回到教室，把纸袋放在易烊千玺座位旁边的地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在课桌右上角——
“考试加油，别空腹。座位已占好，我去后排。”
没有署名。
她回到倒数第三排坐下，打开课本，心跳还在为刚刚那场小跑微微加速。
她没有想到的是，易烊千玺并不是踩点到的。他提前了大概七八分钟。当她听到前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见那道戴着黑色棒球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穿着一件明显是用来遮风挡寒的黑色夹克，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T恤，看样子的确是从片场直接赶过来的。胖虎没有跟进来，只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易烊千玺对胖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教室，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第一排那个孤零零的座位上。
他看到课本，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他看到了课桌右上角那张便利贴。
苏晚星坐在后排，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旁边的纸袋打开，拿出里面的温美式和全麦面包。他低头看着那杯还冒着微微热气的咖啡，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在后排扫视了一圈。
苏晚星低下头假装看书。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考试铃响了。苏晚星收起了所有多余的心思，专心答题。大概过了一个半小时，她交了卷，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晚星。”
是胖虎的声音。她回过头，看见胖虎站在走廊拐角处，冲她招了招手。他的表情和面试那天不太一样——不是审视，不是客气，而是一种好像终于在心里做出了某种判断的笃定。
苏晚星走过去。胖虎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每天早上都这么早？”
“习惯了。”苏晚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耸了耸肩，“摄影专业经常要抢光线，起早是基本功。”
胖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苏晚星确定自己看到了。
“你跟他身边那些不一样。”胖虎说。他没有具体解释“不一样”在哪里，只是伸出手，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以后工作安排我会直接发你。千玺的事情多，有时候会很晚，你能接受吗？”
“能。”
胖虎点了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出去两步，他又停下来了。
“便利店那个位置，以后不用每次都跑那么远。教学楼一楼西侧的自动贩卖机就有咖啡，虽然不是现磨的，但温的也有。”
苏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谢谢虎哥。”
胖虎没回头，只是抬起手随便摆了摆，像是嫌她太客气。
苏晚星靠在走廊墙壁上，看着胖虎那道宽厚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某个悬了十一年的东西，终于一点一点地落了地。窗外传来又一阵初秋的桂花香，比之前所有的花香都要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