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虎发现自己最近多了一个习惯。
每次来中戏接易烊千玺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多扫一眼。不是扫粉丝,也不是扫记者——而是扫一个背着帆布袋、走路不带声响的女孩。
苏晚星上岗整整两周了。
这两周里,胖虎明里暗里观察了她无数次。他干这行快十年,见过太多想方设法接近艺人的工作人员——有偷拍照片卖给营销号的,有在社交媒体上暗示“我和某某关系不一般”的,有借工作之便往艺人包里塞情书的。手段千奇百怪,目的只有一个。
但苏晚星不一样。
她每天到得比谁都早。易烊千玺的课本永远在第一节专业课开始前就整整齐齐地摆在座位上,旁边放着一杯温水——不是咖啡,胖虎后来才注意到,如果当天易烊千玺有表演课,苏晚星就会把咖啡换成温水,因为“声乐和台词课之前喝咖啡容易让嗓子发干”。
这件事没有人告诉过她。她好像天生就知道什么场合该准备什么。
笔记更是无可挑剔。胖虎有一次翻看苏晚星交上来的课堂笔记,差点以为自己在看出版社的排版样张——重点用不同颜色标注,页边有补充的知识点,最后还附了一张手绘的思维导图,把整堂课的逻辑结构梳理得清清楚楚。那张思维导图的角落里,甚至细心地标注了“此部分教授强调过可能会出论述题”。
他把笔记拍了个照发给易烊千玺的妈妈。易妈妈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意外:“这孩子是学摄影的还是学文秘的?比专业的还专业。”
胖虎回了一句话:“学摄影的。但我也纳闷。”
真正让胖虎放下戒心的,是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易烊千玺在表演教室排练期末小品,排练了整整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走廊里围了几个等签名的同学,苏晚星正好来送整理好的笔记。她看到易烊千玺被围在中间,没有挤过去,也没有喊他,只是安静地退到走廊拐角处,靠着墙等着。
然后她做了一件胖虎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走廊顶上的灯光,皱了皱眉,伸手把拐角处那盏最刺眼的顶灯关了。
走廊那一端暗下来,只剩尽头透进来的自然光,温柔地铺在地板上。
大概过了十分钟,易烊千玺签完名,走出人群。他走到拐角处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明显是注意到了光线的变化。他转头看了一眼墙边开关的位置,然后目光自然就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苏晚星身上。
苏晚星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笔记递过去,轻声讲了句:“今天教授补充了几个参考书目,我标在最后那页了。”
易烊千玺接过笔记,靠在墙上,借着走廊尽头的光翻了两页。他戴着口罩,看不到表情,但胖虎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那说明他看进去了。
“你每次都这么认真?”易烊千玺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沙哑里带着一点好奇。
“做事不做全,等于没做。”苏晚星的回答很简短,然后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过去,“温水,不是咖啡。”
易烊千玺接过杯子,看了她一眼。走廊的光线很暗,但胖虎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他家老板的眼神,和看其他工作人员的时候不太一样。不是客气,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安静的、审视的、带着一点探究的认真。
他喝了口水,把杯子还给苏晚星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那盏灯是你关的?”
苏晚星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眼睛不舒服?”
“你排练的时候灯一直亮着,出来的时候眯了两次眼。正常人从亮的地方到暗的地方不会眯那么多次,除非是眼睛本来就有些疲劳。”苏晚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观察结果,“走廊的顶灯刚好在你视线上方三十度左右,那个角度最刺眼。”
易烊千玺沉默了几秒。
胖虎以为他会说“谢谢”。但他没有。
他说的是:“你观察力确实和学摄影的有关。”
苏晚星笑了一下:“这句话我就当是夸奖了。”
他们的对话到此为止。易烊千玺跟着胖虎上了车,苏晚星背着帆布袋往相反方向的图书馆走去。两个人背对背,越走越远,谁都没有回头。
但是胖虎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个画面:易烊千玺上车后,没有像平时那样一坐下就开始刷手机或者闭目养神。他把那本笔记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页的参考书目时,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他把笔记合上,放进了自己的背包夹层里——不是随便塞进去,是放进了那个专门装重要文件的夹层。
胖虎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说。
但那天晚上,他主动给苏晚星发了一条消息,语气比之前所有的官方通知都放松了一些:“下周千玺有个杂志拍摄,在学校取景。你有没有兴趣来帮忙?”
苏晚星秒回:“什么时间?我需要提前跟专业课老师请假。”
“周四下午。拍摄内容是校园日常风,需要有人在旁边抓拍一些工作花絮。你不是学摄影的吗?正好对口。”
“可以。我把课调一下。”
胖虎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两秒,又打了一行字:“不是强制任务,你想来就来。”
这一次,苏晚星的回复慢了几分钟。
“我想来。”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理由,没有客套。就三个字。
胖虎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坐在旁边的易烊千玺从剧本里抬起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胖虎收起手机,脸上的笑容却没来得及收干净,“就是觉得,你这个学妹挺有意思的。”
易烊千玺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但翻页之前,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而胖虎没有说的是——他觉得有意思的,不是苏晚星说了什么,而是她说“我想来”时的那股干脆劲儿,跟他家老板在某些时刻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苏晚星的工作日志越记越厚,从最初简单的“取快递、占座、交作业”,慢慢变成了更具体的内容——“千玺今日台词课,提前备了润喉糖”;“周四降温,储物柜里放了一条备用围巾”;“下午排练时间延长,晚餐改成了保温盒装的清粥小菜”。
每一条记录都简短干净,从不流露任何多余的情绪。她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清晰,像是在对待一份需要存档的正式文件。
周四下午两点,拍摄正式开始。
《时尚芭莎》的团队早早就在中戏东门附近架好了设备。秋日的银杏大道正是最美的时候,金黄的叶片铺了满地,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易烊千玺换了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站在银杏树下,化妆师在做最后的补妆。
胖虎在旁边盯着流程,余光瞥见苏晚星从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她没有空手来——肩上挂着那台她用了大半年的佳能单反,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器材包,看起来做了充分的准备。
“来得挺早。”胖虎冲她点了点头。
“光线好,先来测测参数。”苏晚星举起相机,对着银杏大道按了几张,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拍摄正式开始。易烊千玺在摄影师的引导下变换着姿势和位置,苏晚星安静地站在工作团队的外围,端着相机记录花絮。她的快门声很轻,像是怕打扰到正在工作的同事,但每一次按下都快而准。
拍了大概二十分钟,负责主拍的杂志摄影师忽然放下相机,对着屏幕皱起了眉头。那是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姓赵,圈内人都叫他赵老师。他拍了十几年明星大片,脾气和他的名气一样大。
“不行。”赵老师把相机往助理手里一塞,“太硬了。这些摆拍出来的东西完全没有灵魂,跟之前他拍的那些棚拍有什么区别?我们要的是校园感,是少年感!”
现场的气氛一瞬间降到了冰点。几个杂志编辑面面相觑,胖虎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易烊千玺站在银杏树下,虽然表情平静,但苏晚星注意到他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捏住了食指——那个只有紧张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赵老师烦躁地走了两圈,忽然停在苏晚星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相机屏幕上正在回放的花絮照片,表情从烦躁变成了意外。
“这是你拍的?”他指着屏幕问。
苏晚星点了点头。
赵老师把她的相机拿过去,翻了几张,又翻了几张,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中戏的学生?”
“影视摄影与制作专业,大一。”
“怪不得。”赵老师把相机还给她,转向杂志编辑,语气果断得不容置疑,“让她来。我要的不是摆拍,我要的就是这种——你看这张,易烊千玺低头看落叶的侧脸,光刚好落在他的睫毛上,这种抓拍才是我们想要的。”
杂志编辑有些为难地看向胖虎。胖虎沉吟了片刻,走到易烊千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易烊千玺听完,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苏晚星身上。
苏晚星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相机,表情平静,但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易烊千玺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让她试试。”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赵老师拍了拍苏晚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姑娘,别紧张。就拍你眼里看到的东西。”
苏晚星深吸一口气,端起相机,朝银杏树下的易烊千玺走去。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跨越一条无声的河流。
她在距离他大概三米的地方停下了。
“不用看我。”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易烊千玺微微一愣。
“你平时在校园里做什么就做什么。走路、看落叶、想事情、发呆,都行。不用找镜头,不用摆表情。”苏晚星调整着焦距,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跟一个普通同学说话,“就当我不存在。”
易烊千玺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然后他真的按她说的做了。
他沿着银杏大道慢慢走,有时低头看看满地的落叶,有时抬头望望树梢漏下的天光。偶尔停下来,靠在一棵老银杏的树干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侧脸的线条在秋日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干净。
苏晚星全程没有说第二句话。她的快门声轻而密集,每一次按下都踩在他最自然的瞬间——他低头时睫毛落下的阴影、他抬头时脖颈的弧度、他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时被风吹乱的发梢。
她不指挥,不要求,不打扰。她只是用镜头安静地跟随着他,像是在远远地守护一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拍了大概二十分钟,苏晚星放下相机,对赵老师点了点头。
赵老师接过相机翻看,翻着翻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满意。他翻到一张照片时停住了——易烊千玺站在银杏雨中,一片金黄的叶子正好从他眼前飘落,而他微微仰着头,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梨涡在嘴角边若隐若现。
“这张,”赵老师指着屏幕,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张可以上封面。”
整个团队围过去看,发出一片惊叹。胖虎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苏晚星,那个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带点郑重的认可。
杂志编辑当场拍板,让苏晚星负责拍摄所有花絮,并且额外增加一组图书馆的室内取景。拍摄结束时,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银杏大道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苏晚星正在低头检查今天拍的所有照片,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
她抬起头。
易烊千玺站在她旁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黑色卫衣,手里拿着那杯她早上放在他座位旁边的温美式。他喝了一口,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相机屏幕上。
“能让我看看吗?”他问。
苏晚星把相机递给他。
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翻到那张银杏叶飘落的照片时,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苏晚星会记一辈子的话。
“你拍的我,和别人拍的不一样。”
苏晚星转过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安静的眼睛染成了浅棕色。他的表情不是客气,不是夸赞,而是一种真切的、带着点困惑的认真——好像他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这个女孩镜头里的自己,看上去和他在所有其他照片里看到的都不一样。
苏晚星收回视线,低头笑了一下。
“因为我看到的,是最真实的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易烊千玺听到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举动——他把相机还给苏晚星之后,没有走向停在一旁的保姆车,而是转头对胖虎说了一句话。
“以后我的校内活动和私人拍摄,都让她来吧。”
胖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而苏晚星端着相机站在原地,看着易烊千玺被工作人员簇拥着上了保姆车。车门关上的前一秒,他透过车窗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也许只有零点几秒。
但她读懂了。
那是一个习惯了被镜头包围的人,在确认——确认那个刚刚拍了他二十分钟的女孩,还在看他。
银杏叶从枝头飘落,落在她肩头又轻轻滑下。苏晚星低头看着相机屏幕上那张被赵老师盛赞的照片,指尖轻轻划过画面中少年若隐若现的梨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胖虎发来的消息。
“你今天的表现,千玺跟团队提了两次。不多见。”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复,第二条消息又进来了。
“下个月《少年的你》开拍。他想带你进组,做专属跟拍摄影师。你考虑一下。”
消息是在拍摄结束后十分钟发出的。
但在她的记忆里,这一刻延长了很久很久。
就好像时间知道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所以特意在这一帧,多停留了那么一小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