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星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不是用功,是胖虎那条消息之后,她需要找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让自己沸腾的脑子冷却下来。她坐在三楼靠窗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世界摄影史》,整整两个小时只翻了三页。屏幕上那行字——“他想带你进组,做专属跟拍摄影师”——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在她心尖上,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少年的你》。
她知道这部电影意味着什么。前世,《少年的你》让易烊千玺从流量偶像蜕变为真正的演员,小北这个角色像一把刀,把他的天赋和脆弱一起剖开给世人看。所有人只看到了银幕上的光芒万丈,却不知道光芒背后的那个少年,在那个闷热的重庆夏天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一个人在深夜哭过多少次。
她看过他后来所有的采访。他说拍小北的时候,为了找感觉,会故意让自己保持在一种“被人抛弃”的状态里。收工以后不回酒店,一个人在重庆的老街巷里走很长的路。淋雨戏拍了整整三个晚上,高烧到三十九度也没跟任何人说。被警察抓走那场戏拍完,他躲在角落里哭了很久,没人敢上前。
那些细节,前世她只是在屏幕前心疼。可这一次——这一次,她有机会站在他身边了。
苏晚星合上书,拿起手机。胖虎的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里,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只发出去了三个字。
“我考虑。”
然后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笑出声来。
图书馆管理员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一个抱着摄影史的大一新生,半夜在角落里偷笑,大概是准备考试准备疯了。
消息传回来得很快。不是胖虎,而是易烊千玺本人。
第二天中午,苏晚星正在食堂吃饭,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是易烊千玺。胖虎说你在考虑。如果是因为学业的顾虑,我可以帮你想办法协调。”
苏晚星差点把筷子掉进汤碗里。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几遍。措辞干净利落,典型的易烊千玺风格,但这句话透露的信息让她心里翻涌了好一阵——他在主动帮她想办法。不是因为客套,不是走流程,而是真的希望她去。
她用这辈子最镇定的语气打了一条回复:“不是学业的问题,是怕自己做不好。”
他回得比她预想的快。
“你拍我的那些照片,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拍摄周期三个月,暑假加上请假,学校那边我可以让工作室出函。你愿意来吗?”
这一次,苏晚星没有再犹豫。
“我愿意。”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食堂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到只剩下耳膜里血液奔涌的轰鸣。
他要带她去重庆。三个月。朝夕相处。她将亲眼见证小北的诞生,也将陪他走过那段最艰难的路。
苏晚星拿起筷子,机械地扒了两口饭,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出发前的准备工作比苏晚星预想的要繁忙得多。
胖虎拉了一个三人工作群,名字简单粗暴——“重庆工作组”。群里每天发拍摄日程、住宿安排、注意事项,信息量大得像个小型项目管理系统。苏晚星花了整整三天整理了一份摄影设备清单,对着网上查到的重庆七八月天气数据,把所有器材的防潮、防暑、备用方案都列了个遍。
清单发到群里的时候,胖虎回了一条:“你是去拍照还是去打仗?”
苏晚星没回,倒是易烊千玺回了一句:“让她准备。”
三个字。苏晚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份清单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她不是过度紧张。她知道重庆的夏天有多难熬——闷热、潮湿、蚊虫、连续的大夜戏,前世他在采访里提过不止一次。如果她能提前准备周全一些,他就能少受一份不必要的苦。
出发前三天,苏晚星回了一趟家。她的家在南方一个小城,从北京坐高铁要五个小时。父母只知道她考上了中戏的摄影专业,对她重生这件事一无所知。苏晚星没有跟他们解释太多,只是说暑假要跟一个剧组出去拍东西,可能要三个月。
“什么剧组?”苏妈妈一边给她收拾行李一边问。
“电影剧组。我负责拍花絮。”
“导演是谁?主演是谁?”
苏晚星含糊地说了个名字,躲开了母亲的目光。她不是不敢说,是说了他们也不会信。哪个大一新生能被带进院线电影剧组做专属摄影师?这运气好得太不真实了,不真实到连她自己偶尔都会恍惚。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苏晚星一个人在房间里整理了一个小箱子。不是摄影器材,而是一些她准备带去重庆的额外物品:两盒退烧贴,一管治跌打损伤的药膏,一包独立包装的淡盐糖,三盒速溶姜茶。还有一把用了半年的遮阳伞。
全是给他备的。
她把箱子合上,坐在地板上,觉得自己的举动实在有些傻气。这些东西剧组怎么可能没有?胖虎一定会准备,队医一定比她的专业。但她还是装进去了,装得满满当当的。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派上用场。她希望用不上。
2018年7月,重庆。
飞机落地江北机场的时候,机舱门打开的那一刹那,一股热浪夹杂着潮气扑面而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毯子裹住了全身。苏晚星跟着易烊千玺和胖虎走出到达口,外面已经围了一圈接机的粉丝,举着灯牌和手幅,尖叫声在航站楼里回荡。
她下意识地落后两步,和胖虎一起把易烊千玺护在中间。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经历机场人潮——前世只在视频里看过,如今身在其中,才真切感受到那种推搡感有多强烈。胖虎在前面开路,她跟在后面,尽力用身体挡住从两侧挤过来的人群。
上了车,易烊千玺摘下口罩,长出了一口气。他靠在座椅上,额头沁出一层薄汗,重庆的太阳照在车窗上,把他侧脸的线条镀成了一道利落的剪影。
“重庆到了。”他轻声说,语气里有期待,也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苏晚星坐在他后排,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他接过,仰头喝了两口,喉结上下滚动。
“谢谢。”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大概是被重庆的湿热蒸得有些昏沉。
“不客气。”苏晚星收回视线,看向窗外。车子穿行在重庆高低起伏的道路上,层层叠叠的楼房依山而建,轻轨从头顶呼啸而过,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这座城市的每一帧都像是电影画面,而他们的电影,就要在这里开始了。
剧组的住宿安排在拍摄地附近的一家商务酒店。条件不算好,但在重庆的老城区已经算不错了。苏晚星的房间在易烊千玺的隔壁,中间只隔着一道墙。她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退烧贴、药膏、姜茶分门别类地放进一个小收纳盒里,塞进随身背的器材包最外侧。
当天晚上,剧本围读会在酒店的小会议室里举行。苏晚星作为跟拍摄影师被允许旁听,但被要求全程不能拍摄——围读会的氛围是脆弱而私密的,需要绝对的信任和安全感。
易烊千玺坐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剧本,旁边放着他那支黑色钢笔。他已经剃掉了标志性的刘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干净利落的寸头。苏晚星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造型——不是通过屏幕,不是通过照片,而是就在同一个房间里,隔着一张会议桌的距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又马上被更多的情绪填满。她知道,那个少年已经准备好了,准备把自己扔进小北这个角色的深渊里,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小北这个角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导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怕惊扰某些蛰伏的情绪,“他孤独、倔强、用坚硬的外壳把自己裹起来,但壳里面全是裂缝。”
易烊千玺静静地听着,左手捏着那支钢笔,食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苏晚星看到他的嘴唇微微抿紧,喉结轻微滚动——那是他在用力压制某种情绪的表现。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度。
“我跟小北很像。有些地方,不用演。”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苏晚星垂下眼睫,指甲无声地嵌进掌心。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那层硬壳、那些裂缝、那种在人群中被包围却依旧孤独的处境——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用了前世整整十一年的时间,隔着屏幕都能看见他外壳下的裂痕。而现在,她就坐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却什么都不能说。
至少现在还不能。
围读会结束时已经很晚了。苏晚星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在走廊里碰到了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的易烊千玺。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看到是她,眼底的防备松懈了几分。
“还没睡?”他的声音被闷热的夜晚蒸得有些沙哑。
“整理完今天的纪要就去睡。你呢?”
“睡不着。”他把头靠回墙上,天花板上的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这间屋子太安静了。”
苏晚星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习惯在车里睡、在飞机上睡、在一切颠簸的、嘈杂的、不需要面对空旷寂静的地方睡。唯独在安静的房间里,那些被喧嚣掩盖了太久的东西,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她没有说什么“早点休息”之类的话。那些话对他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小音箱,连上手机,放在走廊窗台上,放了一首纯钢琴曲。音量调到刚好能听见,像是远处的风铃。
“这个能帮你入睡。”她说,然后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苏晚星。”
她回头。他依然靠在墙上,但眼睛已经不再那么警惕,而是多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认真。
“明天是第一场戏。”他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
他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有你在这儿,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苏晚星握着门卡的手微微一顿。
走廊里只剩钢琴曲的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里颤动。她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是怕惊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明天我会一直在。所有你在的地方,我都会在。”
她刷开房门,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的那一刻,她一只手捂着嘴,把所有的酸涩和甜暖都压回了胸腔里。
窗外,重庆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长江水声隐隐,空气里飘来火锅的辛辣和市井的喧闹。两个房间之间隔着一堵墙,墙两边的人都睁着眼睛,各自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同一句话。
苏晚星不知道的是,墙那边,易烊千玺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调小了那支钢琴曲的音量,让它一直循环播放,直到天边泛起了第一缕鱼肚白。床头的剧本翻到了小北的第一场戏,他在空白处用黑色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
“她说她会一直在。”
2018年7月的重庆,《少年的你》还有几个小时就要正式开机了。而这段跨越了时光和人海的守护,才刚刚开始——一段最难的时光即将来临,而他们还不知道,正是这段时光,会让两颗心前所未有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