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从炸碎的窗户灌进来。
黑灰还没落定。
讲桌上那沓《五年魔法,三年高考》静静地躺着,散发着刺鼻的廉价墨水味。
加鲁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圣物,双手颤抖着举着那张写满天书的羊皮纸。
"陆……导师……"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个'千克'是什么意思?"
"还有这个'P=F/S'……是什么高阶咒语的缩写吗?"
看着加鲁眼中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又因为对未知符号的恐惧而逐渐微弱。
陆弦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太急了。
习惯了面对省重点尖子生讲课,下意识把地球那套教育体系直接照搬过来。
这就像让一个没学过加减法的幼儿去解微积分。
不仅没用,反而会摧毁他们刚建立起来的那丁点自信。
陆弦没有急着回答。
他走下讲台,来到加鲁面前。
目光落在了加鲁那两条肌肉虬结的手臂上。
灰色兽毛覆盖着密密麻麻的伤疤。
有刀割的旧伤,也有魔兽利爪撕裂的新痕。
原主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
加鲁,出生在极北冰原的霜狼部落。
那个部落崇尚力量。哪怕是最弱小的幼崽,六岁的"觉醒仪式"上也能激发出一丝战气。
战气是兽人赖以生存的根本。
但加鲁的觉醒水晶——
黯淡如死水。
天生经脉堵塞。
零战气。
在霜狼部落,没有牙齿的狼连看门狗都不如。
从那天起,他成了整个部落的耻辱。
被剥夺姓氏。
每天干最重的苦力。
吃魔兽剩下的残渣。
无论他多么疯狂地锤炼肉体,把手臂练得比成年人的大腿还粗。
无论他多少次用刀片割开自己的血管,试图用痛苦刺激经脉——
战气,始终与他无缘。
最终,部落把他扔进了冰天雪地。
等死。
如果不是原主亚瑟偶然路过把他捡回学院,他早就变成了一堆枯骨。
但即便在学院里。
他引以为傲的纯粹肉身力量,在贵族学生随手释放的一阶岩石护盾面前——
就像鸡蛋砸在铁板上。
拳头砸得鲜血淋漓,连一道裂纹都留不下。
"纯粹的肉体力量,在魔法面前,真的只是一个笑话吗?"
这是加鲁无数个夜晚,躲在被窝里绝望的自问。
陆弦的目光移向旁边。
艾拉。
她把自己裹在宽大破旧的魔法袍里,死死咬着嘴唇。
她甚至不敢碰那张羊皮纸。
因为她害怕自己稍微一激动,体内的魔力就会再次失控。
把纸炸了。
把旁边的同学炸了。
艾拉来自一个偏远的农业小镇。父母都是最底层的农奴。
六岁那年,她展现出极高的魔力亲和度。
本该是改变整个家族命运的天大喜事。
然而,当她试图施展最基础的"照明术",想为深夜补衣服的母亲照亮时——
悲剧发生了。
一颗本该温和的光球,瞬间狂暴。
半个屋子被吞噬在爆炸中。
她母亲的脸被严重烧伤。
从那天起,村民看她的眼神全变了。
"灾星。"
"被恶魔诅咒的孩子。"
臭鸡蛋和谩骂伴随了她十年。
如果不是教会裁判所要把她当异端烧死,她的父母也不会倾尽所有、甚至卖身为奴,才求得亚瑟的父亲将她带到星辰学院。
只求保她一命。
在学院里,没有导师愿意教她。
没有同学敢靠近她。
她只能用袍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尽量不呼吸、不说话、不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活得像个影子。
除了加鲁和艾拉。
还有芬恩——瘦骨嶙峋的半精灵,因为没有自然亲和力被精灵族驱逐。
莱拉——永远趴在桌上睡觉的女孩,仿佛对现实世界已经彻底绝望。
戈多——总是慢半拍的胖子,喜欢在角落里摆弄一些破铜烂铁。
五个被这个世界的"魔法天赋论"残酷筛选后狠狠抛弃的残次品。
陆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身为教育者。
他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系统性摧毁孩子自信的恶劣环境。
这些孩子不是垃圾。
他们只是被放错了位置的宝藏。
只是这个只懂得粗暴利用魔力的原始世界,根本没有丈量他们真正价值的尺子。
"把羊皮纸放下吧。"
陆弦深吸一口气,语气突然变得温和。
温和中,带着一丝歉意。
"对不起。是老师太着急了。"
加鲁愣住了。
艾拉也惊讶地抬起头。
在他们的记忆里,导师永远高高在上。
怎么可能向学生道歉?
"这张纸上的东西,对现在的你们来说确实是天书。"
陆弦走到加鲁面前,轻轻将羊皮纸抽了回来。
"这就好比让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婴儿去跑百米跨栏。不公平,也不科学。"
他转过身,面对五个满眼迷茫的学生。
脸上的狂热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如山岳般沉稳的坚定。
"你们不需要知道西里斯有多厉害,也不需要害怕三个月后的大考。"
"从今天开始,忘掉你们脑子里关于魔力、战气、天赋的所有废话。"
"在这个班里——"
"魔法就是一坨狗屎。"
这句极其粗俗的话,让五个从小被灌输"魔法至上"理念的少年齐齐瞪大了眼睛。
"如果把魔法比作一把剑,那魔力就是挥动剑的力气。这个世界告诉你们,因为你们没有力气,所以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陆弦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加鲁的太阳穴上。
然后依次指向艾拉、芬恩、莱拉、戈多。
"但他们不知道——"
"在这个宇宙里,最强大的武器从来不是什么剑,也不是什么魔力。"
"而是杠杆。"
"只要给我一个支点,一根足够长的杠杆,我可以翘起整个星球。"
"使用杠杆,不需要你有劈山断岳的力量。"
陆弦的目光锐利如刀:
"只需要你这里——有一颗能思考的大脑。"
"今天就到这里。回宿舍,好好睡一觉。安抚一下你们受惊的心脏。"
陆弦挥了挥手,宣布下课。
"那……导师,我们明天学什么?"
胖子戈多大着胆子,小声问了一句。
陆弦走到门口,脚步微微一顿。
昏暗的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个充满绝对自信的轮廓。
"明天,不测魔力。"
"测智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