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送饭的人来了。
不是昨晚那个兜帽女人。是另外一个——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仆,圆脸,双下巴,走路拖着步子,一只脚似乎有轻微的跛。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裙子,外面系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围裙口袋里露出一截抹布。
她把木盘从栏杆下面塞进来,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了。木盘上的黑面包烤得焦黑,表面有白色的面粉灰。稀粥只有半碗,边上有一道干掉的痕迹,可能是端过来的时候洒了。
没有奶酪。
林恩端起粥碗,先闻了闻。没有馊味。他喝了一口,粗粝的燕麦粥,煮得很稀,燕麦粒没有完全煮烂,嚼在嘴里像沙子。但温度还是温的,说明厨房离这里不远。
他吃了东西,靠在墙上,等着。
他不知道等什么。等人来审问他?等男爵决定他的命运?等那个兜帽女人再次出现?
他等了很久。
铁窗外的光从灰白色变成了暗黄色,再变成了深灰色。
黄昏的时候,走廊尽头终于有人来了。
脚步声比他预想的轻。不是送饭女仆那种拖沓的步子——那个女仆走路左脚比右脚慢半拍,鞋底拖地,有明显的沙沙声。也不是守卫那种沉重的靴声——守卫穿的是厚底皮靴,踩在石板地上会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更轻,更稳,节奏均匀。鞋底应该是软底的,皮革或布料。
他认出了这个脚步声。
昨晚那个人。
铁门打开,兜帽摘了。
红褐色的卷发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暗沉的火,扎成一条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绳束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落在耳边。绿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猫。雀斑——浅褐色的小点,散布在鼻梁和颧骨上,在偏黄的光线下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只有在铁窗透进来的冷白光下才会显得清晰。颧骨略高,下巴尖瘦,下颌线利落。
嘴唇薄且干裂,下唇有一处刚结痂的小口子,裂口边缘有些发白,应该是冬天干燥加上缺水。她没有涂任何唇脂。
她的外套是一件深灰色的羊毛短袄,袖口磨出了毛边,白色的经线从磨损处露了出来。左肘有一块颜色稍深的补丁,深褐色,羊毛质地,和短袄的灰色形成对比。补丁的针脚不平整,间距忽大忽小,缝的人显然不是专职做针线活的——针脚大的地方线松,小的地方布料被揪成一团。裙子是深蓝色的亚麻布,裙摆溅了几点泥渍,干透后变成深褐色的斑块,有的已经洗过好几水,颜色淡了。
腰间系着皮绳,皮绳上挂着一串钥匙——四把,大小不一,黄铜的。一把小刀——刀柄是牛角材质,打磨光滑,刀刃大约十厘米长,刀鞘是牛皮缝的,缝线比短袄上的补丁整齐很多。还有一只皮水囊——皮质很好,不是普通士兵用的那种粗制牛皮,而是更软更薄的羊皮,边缘压了花纹,花纹因为磨损已经模糊,但还能看出是藤蔓状的卷草纹。
水囊挂着,说明她不是从厨房或者仆人的房间过来的。她随身带水。
她没有端木盘。
她走到铁栏杆前,停下来,双臂抱胸,看着他。
林恩也看着她。
走廊远处的火把光照在她侧脸上,她把脸转向林恩的时候,光线正好落在她的右半脸,左半脸落在阴影里。这种半明半暗的光线让她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审问?”林恩先开口。
“不是。”她说。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不是尖细的女声,而是更接近中音区,说话时喉咙有轻微的震动感。
“那你是来送饭的?饭呢?”
“吃过了。”
“昨天你不是送饭的。”
“昨天不是。”
“今天呢?”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叫什么?”她问。
林恩犹豫了半秒。告诉她真名?还是编一个?编一个容易露馅,因为他对这个世界的命名方式还不了解。真名“林恩”听起来不像本地名字,但至少是真实的,容易记住,不需要额外维持谎言。
“林恩。”他说。
“林恩。”她重复了一遍,舌尖在“L”音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品味这个音节的发音方式。然后她微微皱眉,“不像本地人的名字。”
“我不是本地人。”
“你是哪里人?”
“失忆了。不记得。”
“失忆。”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任何惊讶或同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是阴天”之类的话,“这倒是方便。”
“什么方便?”
“不用编谎话。”她说,“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别人问起来,你就不用编了。”
林恩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我在说谎?”
“我觉得你在隐藏。”她说,声音依然平缓,“但是你没必要告诉我你是谁是哪里人。我不是来审问你的。”
“那你是谁?”
她看着他没有回答。
林恩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两只手都露在外面,没有手套。手指长,骨节比一般女人明显,指甲剪得很短,甲沟里嵌着一点黑泥——不是干农活的那种泥,更像是长期接触金属或木头的黑灰。虎口有薄茧——不是农夫那种满手粗糙的茧,那种茧是握锄头磨出来的,在手掌根部。她的茧在虎口和拇指内侧,是长期握持某一类器具磨出来的。
什么样的器具?
剑。或者刀。或者弓。
从茧的位置和形状来看,更接近剑。握剑的时候虎口受力,拇指内侧和食指根部会形成茧。
昨晚她斗篷下面露出的剑鞘末端和这个推断吻合。剑鞘末端是黄铜包角的,铜面上有磨损的痕迹。
“你是男爵的人。”林恩说。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守卫?还是仆从?”
“都不是。”
“那是什么?”
“帮男爵做事的人。”她说,然后微微偏头,马尾辫从肩膀滑到胸前,“你懂地图?”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林恩脑子里飞快地转。她为什么问这个?男爵让她来问?还是她自己想问?
“懂一些。”他说。
“一些是多少?”
“看是什么样的地图。”
“军用的那种。”
“要看比例尺、补给线、驻军分布,标注清楚了就能看。”
她沉默了几秒。林恩注意到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了他旁边的地上——昨晚他用石子画的那个圆和射线还在。小石子还搁在圈旁边,圆和射线的线条已经被他的脚蹭模糊了一部分,但轮廓还看得出。
“这是什么?”她指着地上的图案。
林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在墙上看到的。”他指了指墙角的刻痕,“不知道什么意思,照着画的。”
“不知道?”
“不知道。”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恩意外的话。
“那是七王国的标记。”
林恩心里一跳。
“七王国?”
“你没听说过七王国?”她皱眉,眉头拧出一个浅浅的竖纹。
“我说了,失忆。”
“那你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吗?”
“不记得。”
“记得什么?”
“知识。怎么做事,怎么看图,怎么算数。但不记得具体的人和地方。”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绿眼睛在火把光下有一层淡淡的反光,像潮湿的石板。然后她走近一步,双手搭在铁栏杆上,铁栏被她握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是铁锈摩擦掌心的声音。
“你看到墙上的刻痕,猜到了什么?”她问。
林恩斟酌了一下措辞。
“圆,可能是代表某个中心。线条向外辐射,可能是道路、势力范围、或者……王国。箭头指向某个方向,可能是危险,也可能是出路。”
“然后呢?”
“然后我猜不出来。”林恩说,“因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这里的格局,不知道这个箭头指的叉是什么。”
她点了点头,马尾辫跟着晃了一下。林恩注意到她的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孔——戴过耳环,但很久没戴了,孔洞几乎长合。
“你在地图上的判断,”她说,“和男爵的人一致。”
林恩愣了一下。
“你试过我?”
“昨晚你睡着之后,有人来过。”她说,声音压低了一些,“你在地上画的那个图——那个有圆和射线的图,旁边还有一个方块,里面写着‘E’。”
林恩想起来了。他在圆旁边画了一个方块,里面写了一个“E”。那是他给自己的记号,代表伊斯特兰——他从守卫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这个王国的名字,首音节是“伊”,他用拉丁字母“E”代替。
但她是看不懂“E”的。
男爵的人看到了这个符号。他们不认识,但记住了。可能以为那是某种文字或者神秘代码。
“那个‘E’是什么意思?”她问。
“不记得了。”林恩说,“可能就是随便画的。”
她没有追问,但她的眼神说明她不相信。绿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在测量他说这话时的瞳孔变化。
“你和别的被关进来的人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你不够害怕。”
林恩没有回答。他的心跳其实很快,手心有微汗,但他学会了把这些信号压下去。在外面跑野外的这几年,他遇到过土匪、野狗、山体滑坡,每一次都心跳加速,但每一次都活下来了。害怕和表现害怕是两回事。
“或者你掩饰得很好。”她补充。
“你叫什么名字?”林恩又问了一遍。
她犹豫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干裂的地方被扯动,渗出一小滴血,她用舌尖舔掉了。
“艾莉丝。”
“艾莉丝。”林恩重复了一遍,把发音在嘴里滚了一圈。这个名字的节奏和本地人说的其他名字相似——重音在第一个音节,末尾带一个轻微的“丝”音。
“你为什么来看我?”
“因为男爵让我来。”她说,“他想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能干什么。”
“你说你不是审问的。”
“我不审问。我就是来看看。”她直起身,双手从铁栏杆上移开,袖口沾了一圈铁锈,她随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我问完了。”
她转身要走。
“艾莉丝。”林恩叫住她。
她停下,但没有回头。马尾辫垂在背后,发尾微微翘起。
“你到底是什么人?不是仆人,不是守卫,不是密探。但你帮男爵做事。”
走廊尽头的光从木门的小窗里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脸部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那片雀斑在光线下变成一粒粒金色的小点。
“你猜。”她说。
然后她走了。
铁门关上,钥匙转动。两圈。双重锁栓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林恩靠着墙,把这段对话重新拆解。
男爵注意到他了。男爵派人来“看”他,不是审问,而是观察。派来的人叫艾莉丝,她有自己的判断力,会自己提问,会试探他的反应。她不是那种听命行事的普通手下。
艾莉丝看到了他画在地上的“E”。她看不懂,但记住了。
墙上的刻痕——她承认那是“七王国的标记”。说明至少在这个世界里,圆加射线是一个通用的符号。也许七王国的学童从小就知道这个标记。
她不够冷酷。她说了真名。
男爵在找一个能看地图的人。男爵的北境打仗,缺人,缺钱。
他拿出那块黑面包,咬了一口,慢慢嚼。
酸味,粗糙,有谷壳,偶尔嚼到一粒没筛干净的石子,硌牙。
他嚼着黑面包,目光落在墙上那片刻痕上。
圆,射线,箭头,叉。
七王国?哪一个王国指向哪一个王国?
他把这些碎片收进脑子里一个专门的角落,标上“待核实”。
铁窗外的天空暗了下来。
林恩闭上眼睛。
明天,也许会有更多人来看他。
走廊尽头,铁门外面,有一道细微的光闪了一下——像有人用某种反光的东西照了一下,然后消失。也许是壁虎爬过火把,也许是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反光。
林恩不知道。他也没有睁眼。
但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圆。
一个圆,周围七条线。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
然后在这个圆下面,他画了另一个更大的圆,在里面写下了一个问号。
这就是他目前对这个世界的全部理解:一个已知的圆,和一个未知的更大的圆。
剩下的,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