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顾星沉在家里打扫。
说是打扫,其实就是找不到事做又不想出门而已。沈祈言在房间休息,整个别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风声。
他拿着抹布进了书房。
这间书房是沈祈言的。顾星沉平时很少进来。原主的东西摆放很规矩,书架上全是商业类的书和分析报告,桌面干干净净。
顾星沉擦到书架第二层的时候,手肘碰倒了一个挤在角落里的东西。
是个相册。
很旧。皮面褪了色,翻开的时候有灰尘飘起来。
第一页。
两个小孩并排站着。背景是一棵很大的银杏树。
左边那个穿着蓝色T恤,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这是他自己。六岁的顾星沉。
右边那个穿着白衬衫,小小一个,不笑,但眼睛一直在看旁边那个笑着的男孩。
沈祈言。
顾星沉愣了一下。
他往后翻。
七岁。沈祈言站在他背后,手里拿着他丢在地上的书包。顾星沉在前面跑得飞快,笑得开心,根本没回头看。
八岁。沈祈言蹲在他床边,端着一杯水。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一行字——"星沉发烧了,我来照顾他"。
顾星沉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他不记得自己八岁那年发过烧。不记得沈祈言端过水。不记得那杯水是什么味道。
但照片里的沈祈言看起来很紧张。小小的手端着杯子,杯口都在晃。水溅出来洒在手上,他也没放下来。
往后翻。十岁、十一岁、十二岁。
每一张照片里几乎都有两个规律——
顾星沉永远在前面。
沈祈言永远在后面。
顾星沉永远在笑。
沈祈言永远在看他。
有些照片里还有第三个人。林白。从十岁左右开始出现的。
一旦林白出现在照片里,顾星沉的目光就全在林白身上。而沈祈言的位置会退得更远一些。远到有时候都快被裁出画面了。
顾星沉翻到一张游乐园的照片。
三个人的合影。顾星沉搂着林白的肩膀,林白一脸委屈地蹲着——好像是崴了脚。沈祈言站在两米外,手里举着三杯饮料,表情很平淡。
"看什么呢?"
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祈言靠在书房门框上,穿着那件浅灰色薄毛衫。头发没梳,有几缕搭在额头上。
他看到了相册。
表情没什么变化,走过来坐到顾星沉旁边,伸手翻了一页。
"这张。"
他的手指点在游乐园那张合照上。
"你记不记得这天?"
顾星沉想了想:"好像……是十二岁那年暑假?你和我还有林白一起去的游乐园。"
"嗯。"沈祈言说,"那天你记得什么?"
"林白崴了脚。"顾星沉几乎不假思索,"我背着他走了很远去找医务室。"
"然后呢?"
"然后……"
没有然后了。
顾星沉发现他关于那天的记忆只有林白崴脚这一件事。
"我呢?"沈祈言看着他。
"你?"
"对。那天我是怎么去的?"
顾星沉努力回忆。
他发现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
沈祈言低下头,语气很淡:"那天下午本来有一个钢琴比赛。省级的。我准备了三个月。"
顾星沉的动作停了。
"你那天晚上突然说想去游乐园。"沈祈言看着照片上那个举着三杯饮料的小小的自己,"我给老师打了电话说临时有事去不了。然后陪你去了。"
"到了以后你就一直在照顾林白。他崴了脚,你背着他走,我跟在后面。你们要喝什么我去买。你们想坐什么项目我去排队。"
"有一张合照你让林白站你旁边,我站外面。"
他用指尖敲了敲照片上自己的位置。
"就是这张。"
顾星沉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沈祈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上居然同时拎了三杯饮料和一个装了礼物的袋子。那个袋子应该是在游乐园里抽奖抽到的,顾星沉依稀记得那天他赢了一个玩偶——
"那个兔子玩偶其实是我排了四十分钟的队才抽到的。"沈祈言说,"你以为是你自己抽的,因为我跟你说是我手气差轮到你了。"
"其实是因为那个摊子一次只能排一个人。你陪林白去坐旋转木马了。我自己排了四十分钟。"
顾星沉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那天的记忆在他脑子里重新排列。他一直以为那是一个普通的、快乐的暑假出游。三个小孩一起去游乐园,玩得很开心。
但实际上呢?
沈祈言放弃了一场重要的比赛。
沈祈言全程在给他和林白跑腿。
沈祈言排了四十分钟的队,把赢来的奖品让给他。
而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只记得林白崴了脚,他背着林白走了很远。
"为什么不告诉我?"顾星沉的声音有些涩。
沈祈言合上相册,站起来。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推掉了比赛?然后呢?你会说一句'对不起下次不了',该背林白还是背林白。"
"何必呢。"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说了。那些都是以前的事。"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顾星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手里的相册还翻开着。照片上六岁的沈祈言看着六岁的他,安安静静地。
他一页一页往回翻。
每一张照片都在说同一件事——
沈祈言一直在他身边。
从六岁到现在。
他全都忘了。
手机响了。林白的消息。
顾星沉看了一眼屏幕,按灭了。
他把相册整理好放回书架的角落,在那个位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从白到灰。
傍晚的时候他走出书房,经过沈祈言房间的门口。
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灯。沈祈言坐在床上看手机,屏幕光映着他的脸。
顾星沉站在门口,嘴巴张了一下。
想说点什么。
对不起?
太轻了。
他什么也没说。
但他没有走开。他靠在门框上,就那么站着。
沈祈言的目光从手机上移过来。
两个人在半暗的走廊里对视了一会儿。
沈祈言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翻手机。
嘴角有弧度。
很浅。
顾星沉看不见。
【系统提示:目标心跳持续异常。降智光环影响值降至58%。】
五十八了。
照片那一招比他想的还管用。
不需要技能,不需要系统,只要把真相摆出来就够了。
沈祈言翻到助理刚发来的消息——林白在顾星沉公司经手过的项目清单已经整理好了。
一共七个。
他扫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这些项目里有三个存在明显的利益输送问题。
不急。先存着。
门口的顾星沉终于挪动了脚步。
不是走开。
是去了厨房。
十分钟后,他端着一碗银耳汤出来,放在沈祈言的床头柜上。
"喝了再睡。"
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拐到自己房间,门关了。
沈祈言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
甜的。
放了冰糖。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提过喜欢喝甜的。
但顾星沉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