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陆家村被泡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土路成了泥潭,一脚下去能没到脚踝。
天擦黑的时候,村西头那间最破的土坯房外头,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陆青瓷!开门!”
陆大牛的声音又粗又哑,混在哗啦啦的雨声里,听得人心里发慌。
他四十来岁,壮得像头牛,披着件破蓑衣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两个本家兄弟,再后面是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挤在隔壁王寡妇家的屋檐下,伸着脖子往这边瞅。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陆青瓷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身上粗麻孝衣还没脱。
她是三天前穿过来的,一睁眼就在这具瘦巴巴的身体里,旁边躺着的是原主奶奶已经冷透了的尸身。
老太太是村里有名的“老神婆”,前些年挨过批斗,身子垮了,一场倒春寒没熬过去。
留下陆青瓷这个十七岁的孙女,还有满村子避之不及的嫌弃眼神。
“你奶搞封建迷信,你也不是啥好货!”
“留在村里晦气!”
“早点嫁出去算了!”
这些话,陆青瓷三天里听了太多遍。
她知道外头那些人怎么想——这年头,成分不好就是原罪,更别说她们家这种“搞迷信”的。
最好赶紧处理掉,眼不见为净。
砰!砰!砰!
门被捶得震天响,门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给脸不要脸是不是?”陆大牛显然不耐烦了,
“我告诉你陆青瓷,今儿你要是不应,我就让人把门踹开!你一个孤女,还能反了天不成?”
会计媳妇在旁边帮腔,嗓门尖得刺耳:“大牛也是为你好!嫁过去有口饭吃,总比饿死强!”
陆青瓷慢慢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站起来,摸黑走到门边,抽掉了那根歪歪扭扭的门闩。
门吱呀一声开了。
外头的雨气混着人群的汗味涌进来。
陆青瓷抬眼看着门外,陆大牛脸上横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雨水顺着他草蓑衣往下滴。
“想通了?”陆大牛咧开嘴,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
陆青瓷没说话,只是仔细打量他。
这人站姿有点怪,重心偏在左腿,右手不自觉地按着后腰。
说话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低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扯着。
腰肌劳损,加上轻微面瘫。
她脑子里闪过奶奶床头那本破旧的《本草纲目》。
书页都泛黄卷边了,里面夹着几张手绘图,画着人体,标着密密麻麻的小点。
原主的记忆零星冒出来——老太太有时候会按着那些点,给人揉捏,嘴里还念念有词。
“大牛哥,”陆青瓷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楚,“你腰眼那块又酸又胀吧?晚上睡觉腿麻,右边脸吹风就发木,对不对?”
陆大牛一愣,按在腰上的手下意识紧了紧:“你、你咋知道?”
旁边看热闹的人也安静了一瞬。
陆青瓷往前走了半步,跨出门槛。
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孝衣下摆,布料贴在腿上,又冷又重。
她盯着陆大牛,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刚才打盹,梦见山神爷了。他说你心思不正,欺压孤女,要给你个教训。”
“放你娘的屁!”陆大牛脸涨红了,伸手就要来抓她手腕。
就在他手指快要碰到陆青瓷的瞬间,陆青瓷动了。
她没躲,反而迎上去半步,右手快得像道影子,猛地按在陆大牛后腰偏下的位置,拇指狠狠一压,同时另一只手掐住他手腕内侧某个点,用力一拧。
“啊——!”
陆大牛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
那声音不全是疼,更像是一股又酸又麻的劲儿,从腰眼炸开,瞬间窜遍半边身子。
他右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倒,幸亏被身后兄弟扶了一把才没跪进泥水里。
几乎同时,他感觉自己的右脸完全僵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口水,他想骂人,可舌头也打了结,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雨还在下,哗哗的。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陆大牛被两个人架着,半边身子软塌塌的,脸歪嘴斜,口水混着雨水往下巴上流。
“山神……山神发怒了……”人群里,不知道谁颤着声嘀咕了一句。
看热闹的人齐刷刷往后退了几步,看陆青瓷的眼神彻底变了——有惊惧,有畏惧,还有深深的忌惮。
陆大牛终于缓过点劲,他瞪着陆青瓷,眼神又怕又恨,可舌头还不利索,只能含糊地骂:
“你、你等着……”
说完,就被两个兄弟连拖带拽地弄走了,背影仓惶。
人群散了,没人敢再逗留。
王寡妇探出个头,飞快地瞥了陆青瓷一眼,又缩回去,砰地关上了门。
雨幕里,只剩下陆青瓷一个人站在屋檐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按穴位的地方还有点发红。
她知道,刚才那一下,是趁陆大牛不备,按准了腰俞穴和内关穴,力道又狠,才造成了暂时性的酸麻和面部神经反应。
再加上这人本来就有面瘫的底子,一刺激,症状就更明显了。
不是什么神技,只是穴位刺激。
可在这1982年的小山村,这就够了。
她转身准备回屋,余光瞥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
雨太大,看不太清,只隐约看见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高个子轮廓,旁边像是村长。
两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好像朝她这边看了看,然后就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陆青瓷收回目光,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她摸到床边坐下,听着外头哗啦啦的雨声。
陆大牛吃了这个亏,暂时不会来,但这事没完。
村里人现在怕她,可这种怕里带着排斥,她得想办法,把这种怕变成别的。
奶奶留下的那本《本草纲目》和那些图纸,也许就是钥匙。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雨停了,天还阴着。
陆青瓷换了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把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拎上个破篮子出了门。
她得去后山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