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村民，看见她，都像见了鬼似的躲着走。
陆青瓷只当没看见。
刚到山脚下，就碰见了村支书陆有福。
陆有福五十多岁，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看见陆青瓷，他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复杂。
“青瓷啊，”陆有福先开了口，语气还算和气，“昨天大牛那事，我都听说了。他那人浑，你别往心里去。”
陆青瓷点点头。
陆有福搓搓手：“那个……有件事，想麻烦你一下。”
“我家铁蛋，早上爬树摔下来了，胳膊好像折了。王大夫看了，说弄不了，得送县医院。可这路……”
他看了眼还没干透的烂泥路，叹了口气，
“车不好走啊。你看，你能不能给瞅瞅？”
陆青瓷看了支书一眼。
“我先看看。”她说。
支书家就在村东头，三间瓦房。
一进屋，就听见孩子压抑的哭声。
铁蛋十岁，躺在炕上，左边小臂肿得老高，形状都不对了。
陆青瓷洗了手，走到炕边。
她轻轻摸了摸铁蛋的胳膊，孩子哆嗦了一下。
是尺桡骨双骨折，但还好，是闭合性的。
“得正过来，有点疼，忍着。”陆青瓷对铁蛋说。
铁蛋含着泪点点头。
陆青瓷一手稳住孩子上臂，一手握住他手腕，摸索着对好骨位，然后猛地一拉一送。
咔一声轻响，骨头回去了。
铁蛋“嗷”一嗓子，眼泪哗啦啦流，但胳膊的形状明显正常了。
“别动。”陆青瓷按住他，转头对支书媳妇说，“有干净布吗？再找几块直溜的木板。”
东西很快找来。
陆青瓷又让支书去后院墙根摘了几种常见的草药——接骨草和蒲公英。
她把草药洗净捣烂，敷在肿胀处，然后用布条和木板把胳膊固定好。
“好了，别碰水，别乱动，三天后我来换药。”陆青瓷洗着手说。
支书媳妇看着儿子虽然还哭但明显缓和下来的脸，扑通一声就给陆青瓷跪下了：
“青瓷啊，婶子谢谢你了！以前是我们不对……”
陆青瓷侧身让开：“孩子没事就行。”
从支书家出来，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等陆青瓷走到自家门口时，已经有两个人等在那里了。
一个说是肚子疼了好几天，一个说是腰杆子直不起来。
陆青瓷都看了。
肚子疼的是受寒，她让用生姜煮水喝。
腰疼的是干活闪了，她给按了几个穴位。
没要钱，就要了几个鸡蛋，或者一把青菜。
到了下午，她那个破败的小院里，竟然排起了小小的队伍。
傍晚时分，陆青瓷送走最后一个来看膝盖的老太太，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准备关门。
就在这时，她看见院门外不远处的老榆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昨天雨夜里，站在村口槐树下的那个高个子。
这次看清了。
是个男人，三十岁上下，个子很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板正的中山装。
他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就那么看着她这边。
见陆青瓷看过来，他也没躲，反而迈步走了过来。
“陆青瓷同志？”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说不清的腔调，不像本地口音。
陆青瓷没吭声，手扶在门框上。
男人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又扫了眼院子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草药篓子。
“我姓周，周凛。”他自我介绍，语气很平淡，“从省里来的，在村里做些调研工作。”
陆青瓷点点头。
周凛也不在意，继续说：“昨天陆大牛那事，挺有意思。腰俞穴，内关穴，用得挺准。劲儿也够狠，他那面瘫，没半个月缓不过来。”
陆青瓷心里一紧。
这人果然看见了，而且他懂穴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垂下眼睛。
“今天给铁蛋接骨，手法也利落。”
周凛像是没听见，自顾自说下去，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支钢笔，
“用的接骨草和蒲公英，消肿止痛。看来你奶奶，确实留了些真东西给你。”
他合上本子，抬起眼看她。
那眼神很静，没什么情绪，却又像能把人看透。
“后山有种乌头，开紫花的那种。”周凛忽然转了话题，声音低了些，
“晒干了碾成粉，混在艾草里点燃，人吸进去，会产生幻觉，看见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往上弯了一下，很淡：“比单按穴位，效果更隐蔽。你觉得呢，陆大夫？”
陆青瓷扶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
乌头，有毒，致幻。
他知道，而且他在暗示什么。
“我不认识什么乌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周凛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把烟重新夹回耳朵上，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晚上要是听见后山有什么动静，别出来。最近不太平。”
说完，他摆摆手，顺着土路慢慢走远了。
陆青瓷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路，心里那点因为白天顺利而升起的热乎气，慢慢凉了下去。
这个周凛，到底是谁？
晚上，她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奶奶那些图纸，周凛意味深长的话，还有他最后那句“不太平”……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似乎真的听见了声音。
很细，很飘，从后山方向传来，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像是女人的哭声。
那哭声飘了一夜，时断时续。
第二天，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种不安的气氛里。
人们碰了面，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
“听见没？昨晚……”
“听见了，瘆人得很，哭了大半夜。”
“是不是老坟地那边……”
陆青瓷早上开门，就看见隔壁王寡妇慌慌张张地躲回屋里。
她没在意，拎着篮子照常想去后山。
刚走到村口，就被支书陆有福拦住了。
陆有福脸色不大好，眼底下发青。
他搓着手，语气比昨天还客气：“青瓷啊，吃了没？”
“吃了，支书有事？”
“是这么个事……”陆有福压低声音，“昨晚后山那动静，你听见了吧？”
陆青瓷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