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有福叹了口气：“村里都传开了，说是老坟地不干净。人心惶惶的，上午好几家来找我，说是不敢去后山砍柴了。这眼看要春耕，耽误事啊。”
他顿了顿，看着陆青瓷：“周顾问，就是昨天你见过的那位省里来的同志，他也听见了。他说这事可能有点不寻常，想今晚去后山看看。还特意说了，想请你一块儿去。”
陆青瓷心里咯噔一下。
周凛特意点名要她去？
“我一个女的，晚上去后山，不方便吧。”陆青瓷说，“而且，我去了能顶什么用。”
“周顾问说，你对草药熟，对那片山头也熟，帮着认认路。”陆有福解释着，自己也觉得这理由有点勉强，“算是配合工作，有工分补贴。”
工分补贴。
这年头，工分就是口粮。
陆青瓷现在孤身一人，虽然靠看点小病换了点东西，但长远不是办法。
但她更在意的是周凛的目的。
“就我和他两个人？”
“那不能！”陆有福连忙摆手，“还有两个村里的民兵，带着家伙，一块儿去。”
看来是推不掉了。
陆青瓷沉默了几秒钟，点点头：“行，什么时候？”
“天黑透了，在村口老槐树下碰头。”
天黑得很快。
陆青瓷换了身厚棉袄，找了盏家里唯一还能用的煤油灯。
她想了想，又把奶奶那本《本草纲目》里夹着的几张手绘图纸小心地拿出来，叠好塞进怀里。
村口老槐树下，等着三个人。
周凛还是那身中山装，外面加了件旧军大衣。
他手里拿着个长筒手电，铁皮的，看着挺高级。
另外两个是村里的民兵，大山和铁柱，都二十出头，背着两杆老式步枪，表情有点紧张。
“来了。”周凛看见陆青瓷，点点头。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周顾问，陆同志。”大山和铁柱打招呼，语气有点别扭。
“走吧。”周凛拧亮了手电。一道雪亮的光柱劈开黑暗。
四个人深一脚浅脚地往后山走。
夜晚的山林和白日完全不同，各种窸窸窣窣的声响，远处不知名鸟兽的怪叫，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大山和铁柱紧紧攥着枪，东张西望。
周凛走得不紧不慢，手电光平稳地扫过前面的路。
陆青瓷提着煤油灯走在他侧后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股旧书和铁器混合的味道。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到了后山那片老坟地。
这里埋的大多是陆家早几辈的先人，坟包杂乱，不少已经塌了，长满了荒草。
夜风吹过，荒草起伏，影子乱晃。
“就、就是这儿……”铁柱声音有点发颤，“昨晚哭声，就是从这边传出去的。”
周凛没说话，举着手电，仔细地照着一座座坟包，还有周围的地面。
陆青瓷也提着灯四下看。
她不懂破案，但她对植物和土地熟悉。
很快，她就发现了几处不对劲的地方。
有几处坟包旁边的荒草，倒伏的方向很乱，像是被人踩过。
地上有浅浅的脚印，虽然被夜露打湿模糊了，但还能看出不止一个人。
在靠近林子边缘的一小块空地上，泥土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像是被翻动过，又草草盖了回去。
她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土，凑到灯下看了看。
土里有很细的、没烧完的纸钱边缘，黑乎乎的。
“周顾问。”陆青瓷开口。
周凛把手电光移过来。
“你看这里。”陆青瓷指着那小块翻动过的地，“土是新翻的。还有纸钱没烧干净。”
周凛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用手电仔细照了照那片地，又捡起一点土在指尖捻了捻。
“不止。”他声音很低，“有股子腥气，像是什么东西烂了。”
他站起身，手电光扫向旁边几个坟包。光柱停在一座塌了半边的老坟上。
那坟前供桌倒了，墓碑斜着，周围散落着几块碎砖。
“脚印到这儿就乱了。”周凛说，他走到那座老坟后面，手电光在地上仔细搜寻。“看这儿。”
陆青瓷提着灯跟过去。
只见坟后的泥土有被挖开又回填的痕迹，旁边扔着几块破木板，木板上沾着些黑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
是血。
虽然不多，但在手电光和煤油灯下，颜色很深。
大山和铁柱也凑过来看，两人脸色都白了。
“这、这是……”
“有人挖过这座坟。”周凛的语气很肯定，他用手电照着那些木板，“木板是棺材板，看腐烂程度，有些年头了。血是新鲜的，不超过三天。”
他转过头，看向陆青瓷：“陆大夫，你闻闻，这土里除了腥气，还有没有别的味道？”
陆青瓷愣了一下，但还是依言蹲下身，凑近那堆被翻动过的泥土，仔细闻了闻。
潮湿的土腥味里，确实混着一股很淡的、类似于……石灰粉的味道？
还有点别的，很轻微，像是某种草药。
“有石灰，还有点……像是艾草烧过的味道，很淡。”她不太确定地说。
周凛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用手电光在周围慢慢扫视。
光柱掠过杂乱的荒草、歪倒的墓碑、远处黑黢黢的林子。
忽然，他手电光停住了。
“那边。”他低声说，手电光定在林子边缘的一丛灌木后面。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周凛示意大山和铁柱留在原地戒备，自己朝那边走去。
陆青瓷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走到近前，才发现那反光的东西是半个破搪瓷缸子，被扔在灌木丛里。
缸子旁边，散落着几个烟头，还有一小堆灰烬，灰烬里有些没烧完的纸片，看质地，像是……符纸？
周凛用脚尖拨了拨那堆灰烬，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小心地捏起一小片没烧完的纸，凑到眼前看了看。
纸是黄表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些歪歪扭扭的图案，看不全，但能辨认出是符咒的一部分。
“装神弄鬼。”周凛冷笑一声，把手帕连同纸片一起收进口袋。
他又检查了一下那几个烟头，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经济”牌，烟嘴被咬得稀烂。
“不是一个人。”周凛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至少两个。在这儿蹲了不短时间，抽烟，烧符，等着看效果。”
“效果？”陆青瓷没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