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蒙尘
一
七月的青石镇,蝉声嘶鸣得像要烧起来。
张家大院的白墙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墙头爬满的凌霄花开得正盛,橙红一片,映着院里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浓荫。树下摆着几张藤椅,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梳着整齐发辫的年轻姑娘正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听说了吗?今天要接回来了。”说话的是纺织厂厂长的女儿李秀兰,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里藏不住的兴奋还是透了出来。
“接谁?”隔壁赵家的小女儿赵晓梅明知故问,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荔枝。
“还能有谁,张家的那个……瞎女儿。”李秀兰朝主屋的方向努了努嘴,眼里闪烁着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好奇的光,“十三年前送到乡下去了,现在要接回来养了。”
几个姑娘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混杂着优越感的同情。在这个军区大院里,家家户户都有头有脸,不是干部就是知识分子,最不济也是国营厂的领导。孩子们从小一起长大,读书、工作、乃至婚嫁,都在一个圈子里打转。突然要来个乡下长大的盲女,简直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块石头。
“我听说啊,”赵晓梅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更低了,“当年是生下来眼睛就有毛病,哭都不会哭,接生的王婆子说是不祥,张伯伯这才连夜送走的。”
“真的假的?”一直没说话的钱家女儿钱莉莉惊呼出声,随即又捂住嘴,左右看了看。
“我妈亲口说的,还能有假?”赵晓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送去了北边一个什么山村,交给远房亲戚养。这都十三年了,要不是张阿姨最近老是梦见,哭得眼睛都肿了,估计也不会接回来。”
李秀兰摇扇子的手停了停,叹口气:“也是可怜。一个瞎子,在乡下能过什么好日子?接回来又能怎么样,还不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大院里适龄的姑娘们心里都明镜似的——张家独子张卫国是军区大院里拔尖的青年,二十五岁就已经是机械厂的技术骨干,相貌堂堂,为人稳重。更重要的是,张家老爷子是退下来的老革命,虽然退了,人脉还在,张父又是教育局的副局长,这样的家庭,谁不想嫁进去?
突然多出个瞎眼的妹妹,还是从乡下接回来的,这家里的“资源”可不就得分一份出去了?
姑娘们心照不宣地换了个话题,聊起了最近新上映的电影和百货大楼新到的的确良布料,可那眼角余光,总时不时瞟向大院门口。
二
下午三点,日头最毒的时候,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卷着尘土开进了大院。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让半个大院都静了一瞬。窗户后、门缝里,无数道目光悄无声息地探出来。
车停在张家门口,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他跳下车,绕到后面拉开车门。先下来的是张母周慧珍,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浅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眼眶却是红的,下车时脚步都有些踉跄。
紧接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扶住了车门框。
那手真小,手指细得像竹枝,肤色是不健康的黄白色,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手上满是细小的伤痕和老茧,指甲剪得很短,边缘粗糙。
手的主人慢慢挪出车子。
是个女孩。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布料粗糙,针脚歪斜,一看就是自己缝的。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脚上是双破旧的黑色布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
但这些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脸上那块黑布——从额头到鼻梁,严严实实地蒙住了上半张脸,在脑后打了个结。布是乡下最常见的土布,黑得发沉,衬得她露出的下半张脸异常苍白。
女孩站在车边,一动不动。七月的热浪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颜颜,来,妈妈扶你。”周慧珍的声音带着颤,伸手去拉女儿。
女孩——张颜,轻轻避开了那只手。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是难以察觉的侧身,可那拒绝的意味却很明显。周慧珍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是愧疚,是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难堪。
“我自己可以。”张颜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里,几乎要被蝉声淹没。可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她的年龄——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完全不符。
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在空气里缓缓移动,像是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朝着张家大门走去。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准,避开了门口的台阶,跨过了门槛,径直走向堂屋。
院外围观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这不对劲。一个瞎子,第一次到一个新地方,怎么能走得这么稳当?像是能看见似的。
“装神弄鬼。”赵晓梅在槐树下低声嗤笑,可那笑声有点干。
张颜已经进了堂屋。
堂屋里光线暗了下来,暑气被挡在外面,空气里有老房子特有的木料和灰尘的味道。正中央摆着八仙桌,两边是太师椅,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一些合影。最显眼的是靠墙的红木条案,上面供着张家祖宗的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张颜在堂屋中央站定,转过身,面朝大门的方向。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抬起双手,缓缓地、一丝不苟地,解开了脑后的结。
黑布滑落。
堂屋外传来压抑的惊呼。
那是一张怎样的小脸啊——瘦得颧骨凸出,下巴尖得能戳人,嘴唇是淡粉色,没什么血色。可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睁着的,可瞳孔里没有任何神采,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子,灰蒙蒙的一片。眼皮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像是小时候受伤留下的。最诡异的是,当你盯着那眼睛看时,会有一种错觉——仿佛那灰蒙蒙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动,像深海里的漩涡。
但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张颜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她弯下腰,恭恭敬敬地朝着堂屋正中的方向鞠了三个躬。
“不孝女张颜,回来了。”她说,声音依然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晰。
周慧珍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出声来。跟进来的张父张建国站在门口,这个在教育系统里以严厉著称的男人,此刻也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颜直起身,重新蒙上黑布,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我累了,”她说,“房间在哪里?”
三
张颜的房间安排在西厢房,原本是间书房,临时收拾出来的。屋子不大,但朝南,窗户外是后院的一小片菜地,再远些是院墙。
周慧珍亲自铺的床,崭新的碎花床单,绣着鸳鸯的枕头,被子是刚弹的棉花,蓬松柔软。桌上摆着崭新的搪瓷杯、暖水瓶,窗台上还放了一小盆茉莉,开着零星的白花,香气清淡。
“颜颜,你看看还缺什么,跟妈妈说。”周慧珍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
张颜站在屋子中央,没有“看”任何东西。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蒙着黑布的脸微微转动,像是在用别的方式感知这个空间。
“不缺了,”她说,“谢谢。”
那声“谢谢”客气而疏离,像一根细针,扎在周慧珍心口。她想说点什么,想抱抱这个十三年没见的女儿,想问问她在乡下过得好不好,想告诉她妈妈对不起你……
可张颜已经转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那背影单薄而倔强,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小草,拒绝一切靠近。
周慧珍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远去。
张颜这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她没有摘黑布,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这个陌生环境里的一切声音——远处隐约的广播声,隔壁院子小孩的哭闹,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还有……
她微微侧头。
还有一道视线,从窗外投进来,落在她身上。
那不是好奇的窥探,也不是恶意的打量,而是一种……审视。冷静的、克制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奇。
张颜的手轻轻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裤子的纹理。
窗外的视线停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消失了。
张颜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她抬手,解开了脑后的结,黑布滑落,露出那双灰蒙蒙的眼睛。
她没有“看”向任何地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在空气中缓缓划过,指尖有极其轻微的颤动,像是在感受什么无形的涟漪。
然后,她的手指停在了某个方向——正是刚才视线投来的位置。
“有意思。”她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四
晚饭是在堂屋吃的。
张家人口简单:张老爷子三年前过世了,现在家里就张建国、周慧珍夫妇,大儿子张卫国,再加上刚回来的张颜。
张卫国今天特意提前下班,骑着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回来,车把上还挂着一条用油纸包着的鱼。他今年二十五,个子高高,国字脸,浓眉大眼,是那种长辈看了都会夸“正气”的长相。他在机械厂做技术员,是厂里的重点培养对象。
“颜颜呢?”他一进门就问,声音洪亮。
“在屋里呢,”周慧珍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你去叫叫她,准备吃饭了。”
张卫国洗了手,走到西厢房门口,敲了敲门:“颜颜?我是大哥,吃饭了。”
门里静了片刻,然后传来很轻的回应:“来了。”
门开了。
张颜已经重新蒙上了黑布,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粗布的,但是干净的浅蓝色,衬得露出的下半张脸更加苍白。她比张卫国矮了整整一个头,瘦瘦小小的,站在那儿,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张卫国愣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有个妹妹,从小就知道了。父母从来不避讳谈这件事,只是每次提起,母亲就会哭,父亲就会叹气。他知道妹妹眼睛看不见,被送到了乡下,知道父母每年都会寄钱寄东西,知道……但他从没真正想过,这个妹妹是什么样子的。
现在他看到了。
“我是张卫国,你大哥。”他尽量让声音温和些,伸出手想扶她,又觉得不妥,手在半空中尴尬地停住。
张颜微微侧头,“看”向他的方向——其实并没有看,只是脸朝着他。
“大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
然后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张卫国不明所以,却见她那只瘦小的手精准地避开了他的手臂,轻轻搭在了门框上。她扶着门框,跨过门槛,然后松开手,朝着堂屋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能看见似的。可张卫国知道她看不见——那块黑布蒙得严严实实,而且父母说过,她生下来眼睛就有问题,从没见过光。
可她现在走路的姿态……
张卫国皱起眉,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晚饭很丰盛:红烧鱼、青椒炒肉、西红柿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冬瓜排骨汤。周慧珍几乎把家里所有好东西都拿出来了,不停地给张颜夹菜。
“颜颜,多吃点鱼,补脑子。”
“这个肉嫩,你尝尝。”
“汤,喝点汤……”
张颜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她没说什么,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很慢,但很稳,筷子从不会碰倒碗碟,也不会夹空。
“颜颜,你在乡下……都吃什么?”张建国试图找话题,声音有些干涩。
张颜停下筷子,沉默了几秒。
“红薯,玉米,野菜,”她轻声说,“过年有肉。”
堂屋里一阵沉默,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周慧珍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赶紧擦了擦,强笑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以后妈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张颜没说话,只是继续小口吃饭。
“对了,”张建国清了清嗓子,“上学的事,我打听过了。市里有个盲人学校,虽然远了点,但条件不错。九月开学,你就去那儿读,学点手艺,将来……”
“我不去。”张颜打断了他。
声音依然很轻,可那语气里的坚决,让张建国都愣住了。
“什么?”
“我不去盲人学校。”张颜放下筷子,蒙着黑布的脸转向张建国的方向,“我在乡下,跟一个老人学了点东西,够用了。”
“学了什么?”张卫国忍不住问。
张颜顿了顿,说:“认草药,把脉,还有一些……别的。”
“那算什么?”张建国有点急了,“你一个女孩子,学那些有什么用?盲人学校好歹能学个按摩、编织,将来有个正经手艺……”
“爸,”张颜第一次用了这个称呼,那声音轻轻软软的,却像一根钉子,把张建国后面的话都钉回了喉咙里,“我有我的打算。”
周慧珍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吃得格外沉默。
五
夜深了。
大院里家家户户的灯陆续熄灭,只有几盏路灯在夜色里投下昏黄的光。夏夜的风终于带来一丝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西厢房里,张颜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黑布已经摘下,放在桌上。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空洞,可若仔细看,会发现瞳孔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光点在缓缓流动,像夜空中遥远的星子。
她在“看”。
不是用眼睛——那对器官从出生起就没用过,早已退化成了摆设。她用的是另一种“看”法,是那个山里的老人教她的。
老人姓陈,村里人都叫他陈瞎子。可张颜知道,他不瞎。他只是选择了闭着眼“看”世界。
“天地有气,万物有灵。”陈老头盘腿坐在破草屋的土炕上,手里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石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气是流动的,灵是发光的。你看不见,可你能感觉到。来,把手伸出来。”
七岁的张颜伸出小手。
陈老头枯瘦的手指按在她掌心:“静下心来,什么都别想。感受空气的流动,感受温度的变化,感受……光。”
“可是师父,我看不见光。”
“谁让你用眼睛看了?”陈老头敲了敲她的脑门,“用这里,用这里,还有这里。”他点点她的心口,又点点她的眉心。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她在山野间奔跑,摔过无数跤,撞过无数棵树,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她学着用耳朵听风的方向,用皮肤感受温度的细微变化,用鼻子分辨不同植物的气味。她学会了“听”出十步外一只野兔的动静,“闻”出哪株草药已经成熟,“感觉”到哪块地下的水脉最旺。
后来,她开始能“看”到别的东西。
不是形状,不是颜色,而是一种……“气”。人的气,物的气,地的气。健康的人气是明亮的暖白色,生病的人气是浑浊的暗色,将死之人气是灰黑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愤怒是炽烈的红,悲伤是沉郁的蓝,喜悦是跳跃的金。
而有些地方,有些物件,会散发出特殊的气——那是陈老头说的“灵光”。年代久远的老物件,有故事的旧宅,受过供奉的神像……它们的气是温润的,厚重的,像陈年的酒,光是靠近,就能感觉到那种沉淀的韵味。
陈老头说,这是天赋,万里挑一的天赋。但也是一种诅咒——因为你看得太清楚,所以活得太明白。而人世间,很多时候糊涂一点,反而快乐。
张颜不懂什么是快乐。在山里的十三年,她最大的快乐就是采到一株珍贵的草药,或者“看”到一道特别漂亮的气。至于父母、家庭、亲情……那些词对她来说,遥远得像天上的星星。
直到一个月前,陈老头把她叫到跟前。
“你该回去了。”老人盘腿坐在夕阳里,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金光中——那是寿数将尽的气,张颜早就“看”见了,可她一直不愿意承认。
“我不回。”她倔强地说。
“傻孩子,”陈老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你的缘不在这儿。回去,去做你该做的事。记住,你的眼睛不是残疾,是上天给你的另一扇窗。这扇窗开得比别人高,看得比别人远,但也要承受比别人更大的风。”
三天后,陈老头在睡梦中走了。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周身的金光最后闪烁了一下,然后像晨曦中的露珠一样,消散在空气里。
又过了半个月,张家的人来了。
张颜从回忆中抽离,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抬起手,五指在空气中缓缓移动。指尖传来细微的触感——不是实体,而是一种流动的、温凉的、像水又像风的质感。
这是这座老宅的气。
厚重,沉稳,带着木头和岁月的味道。大部分是暖黄色,是家族延续、人丁兴旺的象征。但有些角落,有暗沉的黑红色——那是积聚的怨气,或是曾经发生过的激烈冲突留下的印记。还有些地方,是清亮的青白色——那是正气汇聚之处,比如堂屋里祖宗牌位所在的位置。
张颜的“目光”在宅子里缓缓移动,像一只无形的触手,抚过每一寸空间。
然后,她“看”到了后院。
后院有口井,很老的井,青石井沿被磨得光滑。井口上方,盘旋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像墨汁滴进清水,缓缓地、沉沉地,朝着四周弥漫。
那黑气里,夹杂着暗红色的血光。
张颜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不是普通的怨气,这是……死气。而且不是自然死亡,是带着极大的痛苦和怨恨的死。
她站起身,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六
夜已深,院子里静悄悄的。
张颜赤着脚,踩在微凉的石板地上。她没有蒙黑布——夜里没人看得见,而且蒙着布会影响她的感知。月光照在她身上,给她单薄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
她走得很轻,像一只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绕过堂屋,穿过廊道,来到后院。
后院里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那口老井就在院子中央,井台上盖着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石板上还压着几块砖头,像是怕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
张颜在井边三步外停下。
那团黑气更加清晰了,浓得像实质的墨,在井口上方缓缓旋转。黑气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是个女人,穿着旧式的衣衫,头发很长,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那股绝望和怨恨,几乎要凝成实质,刺得张颜皮肤发痛。
这不是普通的亡魂。
这是执念极深的“地缚灵”,被困在这口井里,不知多少年了。
张颜屏住呼吸,缓缓抬起右手。她的指尖开始泛起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光,那是她自身的气,经过多年修炼,已经能够外放。
“无意打扰,”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一缕烟,“只是路过此地,借住一段时间。你若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可以告诉我,我或许能帮你。”
井口的黑气剧烈地翻滚起来。
那个人形的轮廓猛地抬起头——张颜“看”到了一张扭曲的脸,双眼是两个黑洞,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片血肉模糊。她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人折断的。
“报仇……”一个嘶哑的、破碎的声音直接钻进张颜的脑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意识里响起,“我要报仇……他推我下去……他推我……”
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恨和痛苦,像千万根针,扎进张颜的识海。
她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脸色更加苍白。
“是谁?”她强忍着头痛,问道。
“陈……世……仁……”那声音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浸满了血泪。
陈世仁?
张颜皱眉。这个名字很陌生,但姓陈……她想起白天在堂屋里“看”到的那些老照片,其中有一张是张老爷子和几个老战友的合影,照片背面好像写着几个名字,其中一个就是“陈世仁”。
难道是爷爷的战友?
“他在哪里?”张颜问。
黑气突然暴动起来,疯狂地冲向井口的青石板,撞得石板“咯咯”作响。那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死了!他死了!可我还没报仇!他死了我也要他的子孙偿命!偿命!”
井口的砖头开始松动,石板被顶起了一条缝。
张颜脸色一变,双手迅速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这是陈老头教她的镇魂印,能暂时压制邪祟。她的指尖白光大盛,化作一道光链,缠向井口的黑气。
“冷静!”她低喝一声,“人死债消,你缠着无辜的人,只会加深你的罪孽,永世不得超生!”
光链缠上黑气,像烧红的铁链烙在雪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黑气剧烈地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叫。那个人形的轮廓在光链中扭曲、变形,最后“砰”地一声炸开,化作漫天黑雾,重新沉入井中。
青石板“哐当”一声落回原位,震起一片尘土。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张颜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枣树才站稳。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有些急促。刚才那一下,消耗了她不少心力。这女鬼的怨念比她想象的还要深,镇魂印也只能暂时压制,治标不治本。
“得想个办法超度她,”她喃喃自语,“不然迟早要出事。”
“什么迟早要出事?”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张颜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廊道的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张颜“看”到了他身上的气——明亮的银白色,像出鞘的剑,锐利、纯粹,却又带着一种内敛的沉稳。
这不是普通人。
而且,这气的质地……很熟悉。白天在窗外窥视她的,就是这个人。
“你是谁?”张颜平静地问,右手悄悄背到身后,指尖再次泛起微光。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大概二十七八岁,五官深邃,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很硬。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沉稳、内敛,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江凛。”他说,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张颜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白天在堂屋,她“听”到父母和大哥的谈话,似乎提到过——
“住东头那家的?”她问。
江凛微微挑眉:“你知道我?”
“听家里人说起过,”张颜说,依然保持着警惕,“江参谋长的儿子,在部队,刚调回来。”
江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沉,像是要把她看透。张颜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但她并不慌张——反正她蒙着眼,他看不出什么。
“你刚才在做什么?”江凛问,目光扫过那口井,又回到她脸上。
“睡不着,出来走走。”张颜面不改色。
“对着井自言自语?”
“不可以吗?”
两人一问一答,语速都不快,可空气里却有一种无形的张力在弥漫。
江凛向前走了一步,月光完全照在他身上。张颜“看”得更清楚了——他身上的气很纯净,几乎没有杂质,但气场的边缘有些锐利的锋芒,像没完全收敛的杀气。这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
“这口井,”江凛缓缓说,“封了三十年了。我小时候,这院里有个保姆,姓王,不小心掉进去淹死了。从那以后,张家就把井封了,不许人靠近。”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你大半夜在这儿,不只是散步吧?”
张颜沉默了。
她在权衡。眼前这个男人不简单,她能感觉到。而且,他似乎知道些什么。
“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她突然问。
江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她——这个瘦小的、盲眼的女孩,穿着单薄的衣衫赤脚站在月光下,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我是唯物主义者,”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信这些。”
“那你刚才看到什么了?”张颜问。
江凛沉默了几秒。
他确实看到了。虽然离得远,夜色又深,但他确实看到井口的青石板在动,看到这个女孩双手结了个奇怪的手印,看到她指尖有光——也许是月光反射的错觉?可那光太亮,不像是反射。
还有,她明明蒙着眼,可她转身面对他的时候,那姿态,那准确度,根本就不像瞎子。
“我看到了一个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装神弄鬼的小姑娘。”江凛最终这么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张颜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了一点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稚气,可她说出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江凛,二十六岁,某特种部队退役,上尉军衔,三个月前因伤调回地方,现任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左肩有旧伤,阴雨天会疼。最近在查一桩旧案,进展不顺,所以晚上睡不着,在院子里散步——我猜对了吗?”
江凛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鹰一样锁定张颜。身体微微前倾,那是随时可以出击的姿态。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声都停了。
“你是谁?”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危险的信号。
“张颜,”她说,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今天刚回大院的,张家那个瞎女儿。哦对了,有件事你说错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口井。
“王阿姨不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她是被人推下去的,凶手叫陈世仁,是你爷爷当年的战友。王阿姨死的时候,怀孕三个月了,一尸两命。这口井封了三十年,不是怕再出事,是张家心虚,想掩盖这件事。”
她每说一句,江凛的脸色就沉一分。
等她说完,江凛整个人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盯着张颜,那目光仿佛要将她穿透。
“这些事,”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从哪里听来的?”
“不是听的,”张颜摇摇头,蒙着黑布的脸转向他,“是‘看’到的。刚才那个女鬼——王阿姨的鬼魂,亲口告诉我的。她说,她要报仇。陈世仁虽然死了,但他的子孙还在,她要他们偿命。”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江凛,你不信鬼神,没关系。但你应该相信,这世上有公道,有因果。有些罪,不是人死了就能一笔勾销的。”
夜风吹过,后院里的枣树沙沙作响。
江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到底是什么人?”
张颜转过身,赤脚踩在微凉的石板上,朝着厢房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单薄,可脚步很稳,在月光下,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走到廊道口时,她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我是张颜,”她说,“一个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的瞎子。江副支队长,如果你想知道三十年前的真相,明天晚饭后,来我房间找我。”
说完,她不再停留,走进了黑暗的廊道。
江凛站在井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起他衬衫的衣角。他低头,看向那口被青石板封死的老井。月光下,井口的砖头上,似乎有什么痕迹——是水渍?还是……
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砖头的边缘。
指尖沾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黑色的粉末,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江凛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香灰。
而且,是刚刚洒上去不久的香灰。
他站起身,望向张颜离开的方向,眼神深不见底。
这个刚回来的瞎眼女孩,恐怕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而三十年前那桩被定性为“意外”的溺水案,似乎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夜还很长。
但有些事,已经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