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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20 10:48:21

第二章 夜谈

一

凌晨三点,江凛才回到自己房间。

他住在大院东头,和张家隔了五六户人家,一栋独门独户的小院,是江老爷子早年分的,后来江凛从部队回来,就一个人住在这儿。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龄比张家那棵还大,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夏天的夜晚,树下总是最凉快的,江凛常在那儿摆张藤椅,一坐就是半宿。

可今晚,他坐在藤椅上,手里夹着根烟,半天没抽一口,只是看着烟头的火星明明灭灭。

脑子里全是刚才在后院看到的画面。

那个叫张颜的女孩,赤脚站在月光下,蒙着眼睛,却能准确地“看”向他站的位置。她双手结的那个手印——江凛在部队时,因为任务需要,接触过一些民间的特殊人士,见过类似的仪式手势。那是道家的镇魂印,而且不是花架子,是真的有传承的那种。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王阿姨,陈世仁,怀孕三个月,一尸两命。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江凛心上。

三十年前的事,他隐约听说过一些。那时候他还没出生,但后来听大院里的老人闲聊,提过几句。说是张家以前有个保姆,姓王,手脚勤快,人也好,后来不小心掉井里淹死了。张家赔了钱,事情就这么了了。

可如果真是意外,为什么要把井封死?还压上那么厚的青石板?

而且,陈世仁……

江凛掐灭烟头,站起身,走进屋里。

客厅的灯亮着,昏黄的灯光下,墙上挂着一张黑白合影。那是江老爷子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军装,和几个战友并肩站着,意气风发。照片已经泛黄,但还能看清每个人的脸。

江凛的目光落在最左边那个人身上。

陈世仁。

他记得这个名字。江老爷子生前偶尔提起,说当年打仗的时候,陈世仁救过他的命。后来和平了,陈世仁转业到地方,在公安局干过一阵,再后来……好像是生病去世了,具体什么病,江老爷子没说。

如果张颜说的是真的,那陈世仁就不是什么英雄,而是杀人犯。

而且杀的是一个怀孕三个月的女人。

江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是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破过不少案子,见过不少人性之恶。可这桩三十年前的旧案,如果真如张颜所说,那背后的肮脏,恐怕比想象中还要深。

而且,张颜怎么会知道?

一个在乡下长大的盲女,今天才刚回大院,怎么可能知道三十年前的秘密?还知道得这么详细?

除非……

江凛睁开眼,眼神锐利。

除非她真的能看见“那些东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特种兵,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今晚亲眼所见的一切,又无法用常理解释。

还有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想知道三十年前的真相,明天晚饭后,来我房间找我。”

江凛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凉茶入喉,稍微压下了心里的烦躁。

他得去。

不管是为了查清真相,还是为了弄清楚这个张颜到底是什么人,他都得去。

二

第二天,张家要接回瞎女儿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院。

早饭时间刚过,就有几个“热心”的邻居上门了。

打头的是赵家的主妇刘淑芬,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卷发,穿着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笑容满面地进了张家院子。

“慧珍啊,听说颜颜回来了?哎哟,这么多年了,可算是接回来了!”她一进堂屋就嚷嚷开了,嗓门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周慧珍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勉强笑道:“淑芬姐来了,坐,坐。”

“不坐了不坐了,我就是来看看颜颜,”刘淑芬把鸡蛋篮子放在桌上,眼睛已经往西厢房那边瞟,“孩子呢?还在睡?也是,乡下孩子,没那么多规矩,多睡会儿好。”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那语气里的居高临下,谁都听得出来。

周慧珍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正要说话,西厢房的门开了。

张颜走了出来。

她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蒙着黑布,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绾在脑后,露出细瘦的脖颈。她走得很慢,但很稳,一步一步走到堂屋中央,然后停下来,面朝刘淑芬的方向。

“刘阿姨好,”她轻声说,语气平静,“谢谢您的鸡蛋。”

刘淑芬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丫头这么“懂事”,更没想到她居然知道自己是谁——她今天可是第一次来张家,而且刚才进门时,周慧珍还没来得及介绍。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刘阿姨?”刘淑芬忍不住问。

张颜微微侧头,像是在“看”她,虽然眼睛蒙着布,可那姿态,就是有一种“注视”的感觉。

“听声音,”张颜说,“昨天在院子里,听到您和赵阿姨、李阿姨说话,说张家接回了个瞎女儿,是院里的小可怜。”

刘淑芬的脸色“唰”地变了。

昨天她们几个在槐树下聊天,声音虽然压低了,可要是耳力好,还真能听见。但关键是,这丫头当时在哪儿?在屋里?隔着窗户和墙,还能听这么清楚?

“你、你听错了吧,”刘淑芬干笑两声,“我们那是关心你……”

“我知道,”张颜点点头,语气依然平静,“谢谢阿姨们关心。我在乡下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还会认草药,能养活自己。不像有些人,靠着父母的关系进了好单位,却连份文件都处理不好,整天担心被人顶了位置。”

刘淑芬的脸色彻底黑了。

她女儿赵晓梅在纺织厂当会计,是托了关系进去的,最近厂里搞考核,她业务不熟,正愁着呢。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这丫头怎么会知道?

“你、你胡说什么!”刘淑芬的声音都尖了。

“是我胡说了,”张颜轻轻摇头,“刘阿姨别往心里去。对了,您最近是不是老是睡不好,半夜容易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早上起来口干舌燥,眼睛发涩?”

刘淑芬又是一愣。

她最近确实失眠,看了中医,说是肝火旺,开了几副药,还没见效。

“你……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张颜说,“您身上有股酸腐气,是肝气郁结,化火上炎。我这儿有副方子,您要是不嫌弃,可以试试。”

说着,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去。

刘淑芬下意识地接过,打开一看,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行小字,字迹清秀工整,写的是几味常见的草药:柴胡、白芍、茯苓、甘草……还有煎服的方法。

“这……”

“一日一剂,连服七日,”张颜说,“要是还不好,您再来找我。”

刘淑芬拿着那张纸,看看张颜,又看看周慧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慧珍也愣住了,她完全不知道女儿还会这个。

“那、那我就收下了,”刘淑芬把纸叠好,放进兜里,语气软了下来,“谢谢你啊颜颜。那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忙,你们忙。”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了。

周慧珍送到门口,看着刘淑芬匆匆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看站在堂屋里的女儿,眼神复杂。

“颜颜,你……真的会看病?”

“不会,”张颜摇头,“只是跟山里的老人学了点皮毛,能调理些小毛病。”

“那刘阿姨女儿的事……”

“听来的,”张颜顿了顿,补充道,“昨天在屋里,听她们聊天说的。”

周慧珍张了张嘴,想说昨天你在屋里,她们在院外槐树下,隔着那么远,还有墙,怎么能听清?可她最终没问出口。

这个女儿,身上有太多她看不懂的地方了。

三

刘淑芬走后,又陆续来了几拨人。

有真关心的,比如隔壁的李奶奶,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送来一包自己做的芝麻糖,拉着张颜的手说了好些话,眼泪汪汪的。张颜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最后还提醒李奶奶,她膝盖的老毛病,可以试试用艾草泡脚。

也有来看笑话的,比如钱莉莉和她妈,拎着一包桃酥,话里话外都是打听张颜在乡下过得怎么样,眼睛能不能治,以后有什么打算。张颜一律回答“挺好的”“治不好”“没打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反倒让那对母女讪讪的,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最让人意外的是中午,张卫国回来了。

他是特意请假回来的,手里拎着个纸包,一进门就说:“颜颜,我给你买了点东西。”

张颜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听”广播——其实她没在听,只是借那个姿势,在“看”这座宅子的气。听到张卫国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向他。

“大哥。”

张卫国把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是一套崭新的衣服:的确良的白衬衫,藏蓝色的裤子,还有一双黑色的小皮鞋。

“我看你穿的都是旧衣服,就给你买了套新的,”张卫国有些局促地搓搓手,“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不喜欢的话,我再去换。”

周慧珍在旁边看着,眼圈又红了。儿子这是心疼妹妹呢。

张颜没动,只是“看”着那套衣服,沉默了几秒。

“谢谢大哥,”她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我穿不惯。这布料太滑,鞋子也硬,走路不方便。”

张卫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哥再给你买……”

“不用了,”张颜摇摇头,“我自己的衣服挺好。而且,大哥你最近手头也不宽裕吧?机械厂这个月的奖金是不是没发?还跟同事借了钱?”

张卫国的脸色变了。

他确实手头紧。上个月母亲说要接妹妹回来,他偷偷把攒着结婚的钱拿出来一部分,给妹妹置办东西。这个月厂里效益不好,奖金推迟发,他确实跟同事借了五十块钱应急。

这事他谁都没说,连父母都不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声音有些发干。

“猜的,”张颜说,蒙着黑布的脸转向他,“你身上的气很乱,焦虑,愁苦,还带着点愧疚。愧疚什么?愧疚没把钱用在娶媳妇上,而是花在了我这个刚回来的妹妹身上?”

“我没有!”张卫国脱口而出,脸涨红了。

“有没有,你自己知道,”张颜站起身,朝着西厢房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大哥,你的钱留着娶媳妇吧。我不需要。”

说完,她进了屋,轻轻关上了门。

堂屋里一片寂静。

周慧珍看看儿子铁青的脸,又看看女儿紧闭的房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样……”她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建国从书房出来,脸色也很不好看。他刚才在屋里听到了全过程。

“算了,”他叹了口气,拍拍妻子的肩膀,“孩子刚回来,还不熟,慢慢来。”

“可是她……”周慧珍哭得更伤心了,“她是不是恨我们?恨我们把她送走……”

张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西厢房的门,眼神复杂。

屋里,张颜背靠着门,静静地站着。

她能“看”到堂屋里父母和大哥的气——母亲的悲伤和委屈,父亲的愧疚和无奈,大哥的难堪和一丝……愤怒?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恨。

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情”,不习惯这种小心翼翼的“关心”,不习惯这种带着补偿性质的“好”。

在山里,她和陈老头相依为命。陈老头对她好,但那是一种粗粝的、直接的好——饿了给饭吃,冷了添件衣,做错了就骂,做对了就夸。简单,纯粹。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好,带着太多东西:愧疚,同情,面子,还有那种“我们是一家人”的义务感。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风带着热气吹进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树荫下,几个小孩在玩弹珠,笑声清脆。

张颜“看”着他们身上跳跃的、明亮的、像阳光一样的气,心里那种沉郁的感觉稍微散了些。

她不是石头,她能感觉到父母的真心,大哥的好意。可十三年隔开的,不只是距离,还有感情。她需要时间,他们也需要时间。

只是,有些事,等不了。

比如那口井里的女鬼。

比如三十年前的真相。

比如今晚要来的那个人。

张颜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

陈老头说过,她的这双“眼睛”,是福也是祸。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就要承担常人承担不了的责任。

“师父,”她轻声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您说我的缘不在这儿。可我觉得,我的缘,才刚刚开始。”

窗外,蝉声聒噪。

四

晚饭的气氛比昨天还要沉闷。

周慧珍做了四菜一汤,有张颜爱吃的红烧肉——她是听送张颜回来的司机说的,说小姑娘在车上提了一句,很久没吃过肉了。

可张颜只夹了一小块,慢慢吃了,就不再动筷子。

“颜颜,再吃点,”周慧珍又给她夹了一块,“你太瘦了。”

“够了,谢谢妈。”张颜轻声说,把那块肉拨到碗边,没吃。

周慧珍的手僵在半空,眼圈又红了。

张建国看不下去,把筷子一放:“颜颜,你妈妈特意给你做的,你好歹多吃点。”

“我真的饱了,”张颜说,语气依然平静,“在山里,一天只吃两顿,习惯了。”

“这里是家里,不是山里!”张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既然回来了,就得按家里的规矩来!”

堂屋里一片死寂。

张卫国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周慧珍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颜放下筷子,蒙着黑布的脸转向张建国。

“爸,”她说,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晰,“我在山里活了十三年,一天只吃两顿,一顿一个红薯,一碗野菜汤。过年才能吃上一口肉。夏天蚊虫叮咬,冬天手脚冻疮。这些,是我的习惯,是我的规矩。”

她顿了顿,继续说:“您说的家里的规矩,是什么规矩?是吃饭必须吃三碗?是必须穿新衣服?是必须对所有人都笑脸相迎?还是必须感恩戴德,谢谢你们把我接回来?”

“颜颜!”周慧珍惊呼出声。

张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怎么说话的!我们接你回来,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张颜也站了起来,她个子矮,可那挺直的脊背,竟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势,“所以我回来了。但这不代表,我要抹掉过去的十三年,假装那段时间不存在。我是张颜,是你们的女儿,也是在乡下活了十三年的瞎子。你们接受,我就是你们的女儿。你们不接受,我明天就可以走。”

说完,她转身,朝着西厢房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还有,今晚我有客人,不要来打扰我。”

门关上了。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慧珍终于哭出声来,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张建国站在那儿,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张卫国放下筷子,重重叹了口气。

“爸,妈,给她点时间吧,”他说,声音疲惫,“她才刚回来。”

“可是她……她怎么能这么说话……”周慧珍哭着说。

“那您想让她怎么说?”张卫国抬起头,看着母亲,“妈,您想过没有,她在乡下这十三年,是怎么过的?我们每年寄钱寄东西,可那些东西,真的能到她手里吗?她一个瞎子,在那种地方,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现在我们接她回来,给她新衣服,给她好吃的,就觉得是对她好了。可她需不需要这些好?她接不接受这些好?”

周慧珍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呆呆地看着儿子。

张建国也沉默了,他重新坐下,摸出烟,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这个在教育系统里说一不二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了疲惫和无力。

“是我们欠她的,”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慢慢来吧。”

五

晚上八点,天刚黑透。

张颜坐在西厢房的窗前,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格子状的光影。她摘了黑布,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黑暗里,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她在等。

等江凛。

她知道他会来。不是因为她的威胁,也不是因为她的神秘,而是因为他是警察,是刑警,骨子里有种追寻真相的本能。而三十年前那桩疑点重重的“意外”,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拔出来,他不会安心。

果然,八点十分,院子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脚步很稳,落地很轻,是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走法。而且只有一个人——江凛是独自来的。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顿了大约三秒,然后,很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两轻一重,是约定的暗号。

张颜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

江凛站在门外,还是昨晚那身打扮,白衬衫,深色裤子,只是换了一双布鞋,走起路来更没声音。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看到张颜,目光在她脸上一扫——没蒙黑布,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空洞得让人心悸。

“进来吧。”张颜侧身让开。

江凛走进屋,顺手带上门。他没急着说话,而是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很简单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摆着搪瓷杯和暖水瓶,窗台上有一小盆茉莉,开着几朵白花,香气清淡。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不像一个女孩的房间,倒像临时宿舍。

“坐。”张颜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床。

江凛也不客气,在床边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腿上。

“说吧,”他开门见山,“三十年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张颜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查过了?”

“查了,”江凛从纸袋里抽出一份档案,很薄,只有几页纸,“当年派出所的卷宗。王桂芳,女,三十四岁,张家保姆,一九五二年七月十五日晚,失足坠井身亡。尸体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经鉴定为意外溺水。张家赔了王家两百块钱,事了。”

他把档案递给张颜。

张颜没接,只是“看”着那份档案,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上面的字。

“就这些?”

“就这些,”江凛盯着她,“但有几个疑点。第一,王桂芳是张家老保姆,在张家干了八年,对院子很熟,怎么会半夜去后院,还掉进井里?第二,井口有青石板盖着,虽然不严实,但一个成年人,要掉进去也不容易。第三,王桂芳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时,脖子上有勒痕,但当时的法医鉴定说是井绳刮的,没做进一步检查。”

“还有第四,”张颜轻声说,“王桂芳死的时候,怀孕三个月。这件事,卷宗里没提吧?”

江凛的眼神锐利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是女鬼告诉我的。”张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凛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没有,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认真。

“好,”他点点头,决定暂时不纠结这个问题,“就算她怀孕了,那又怎样?也许是她自己不小心……”

“不是不小心,”张颜打断他,“是谋杀。陈世仁推她下去的,因为她怀孕了,孩子是他的。”

房间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虫鸣声突然清晰起来,唧唧喳喳,像是在议论什么秘密。

“证据呢?”江凛问,声音有些发干。

“没有证据,”张颜说,“只有女鬼的话。她说,那晚陈世仁来找她,说事情败露了,张老爷子知道了,要赶她走。她不肯,说要告发陈世仁,陈世仁就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推下了井。”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陈世仁当时是公安局的副局长,有权力压下这件事。张老爷子为了顾全战友的面子,也为了张家的名声,选择了沉默。井是第二天才封的,封之前,陈世仁亲自下去‘检查’,其实是为了销毁证据。”

江凛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档案纸被捏出褶皱。

如果张颜说的是真的,那这就不是一桩简单的意外,而是精心掩盖的谋杀。凶手是公安局副局长,帮凶是张老爷子——也就是张颜的亲爷爷。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他问。

“因为我昨天才知道,”张颜说,“而且,女鬼的怨念太深,已经成了地缚灵,再不超度,迟早要出事。昨晚我暂时压制了她,但撑不了多久。她恨陈世仁,也恨张家,恨所有知情不报的人。再这样下去,她会变成厉鬼,到时候,这座院子里的所有人都要遭殃。”

“厉鬼?”江凛皱眉,“你是说,她会害人?”

“已经开始了,”张颜站起身,走到窗边,面朝后院的方向,“你没发现吗?最近大院里,是不是有老人突然生病?小孩夜里哭闹?还有人莫名其妙受伤?”

江凛一愣。

确实有。东头的刘奶奶,前几天突然中风,现在还在医院。前街老陈家的孙子,晚上老是哭,说是做噩梦。还有他自己,这几天肩膀的旧伤疼得厉害,阴雨天都没这么疼过。

他之前只当是巧合。

“是那口井的影响,”张颜说,“怨气外泄,影响了整个大院的风水。身体弱的、运势低的,最先受影响。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

江凛沉默了。

他本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可张颜说的每一件事,都对得上。而且,她一个刚回大院的盲女,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细节?

除非……

“你要我怎么帮你?”他问。

张颜转过身,蒙着黑布的脸对着他——不知什么时候,她又把黑布蒙上了。

“两件事,”她说,“第一,找到王桂芳的家人,告诉他们真相,给她一个公道。第二,把井挖开,把她的尸骨捞上来,重新安葬,我要做一场法事,超度她。”

“挖井?”江凛皱眉,“你爸妈不会同意。”

“所以需要你,”张颜说,“你是警察,还是副支队长,有权调查旧案。你可以以查案的名义,申请挖井。”

“证据不足,”江凛摇头,“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局里不会批。”

“那就找证据,”张颜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江凛,“这个,应该够。”

江凛接过一看,是一枚铜钱。

很旧,边缘都磨平了,但还能看出上面的字——“光绪通宝”。铜钱上用红绳系着,编成了简单的结。

“这是王桂芳的东西,”张颜说,“她死的时候戴在脖子上的,被井绳挂断了,掉在井底的石头缝里。昨晚女鬼告诉我的位置,我今天下午去后院,用竹竿捞上来的。”

江凛仔细看那枚铜钱,上面确实有磨损的痕迹,而且带着一股淡淡的、陈旧的土腥味。

“这能证明什么?”

“铜钱背面,刻了一个字,”张颜说,“你仔细看。”

江凛把铜钱翻过来,对着灯光仔细看。果然,在“光绪通宝”四个字的背面,有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字——

“陈”。

像是用刀子一点一点刻上去的,很深,很用力。

“这是王桂芳刻的,”张颜说,“她怀了陈世仁的孩子,以为能嫁给他,偷偷在铜钱上刻了他的姓,贴身戴着。后来陈世仁翻脸不认人,她也没舍得扔。这枚铜钱,就是他们关系的证据。”

江凛捏着那枚铜钱,感觉它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炭,烫手。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枚铜钱,就是三十年前那桩罪恶的见证。

“还有,”张颜继续说,“井底应该还有别的东西。王桂芳说,陈世仁推她下去时,她抓掉了他衣服上的一颗扣子。扣子应该也掉在井里了,如果能找到,就是物证。”

江凛抬起头,看着张颜。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银边。她站在那里,瘦小,苍白,蒙着眼睛,可那挺直的脊背,平静的语气,竟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这是你们张家的丑事,捅出来,对你没好处。”

张颜沉默了片刻。

“因为公道,”她说,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圈涟漪,“王桂芳死了三十年,怨气不散,是因为没人还她公道。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出生,就跟着她一起死了,连个名字都没有。他们不该这样。”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是张家人,但首先,我是个人。是人,就得讲良心。陈世仁是我爷爷的战友,他犯了罪,我爷爷包庇了他,这是张家的罪。我是张家的女儿,这罪,有我一份。我得还。”

江凛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她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正义感。这种正义感,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大院里,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珍贵。

“好,”他终于点头,“我帮你。但我需要时间,走程序,申请手续,最快也要三天。”

“可以,”张颜说,“三天后,子时,挖井。在那之前,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朱砂,黄纸,香烛,还有……”张颜想了想,“一只公鸡,要纯黑的,一根杂毛都不能有。”

江凛的嘴角抽了抽。

这听着怎么像跳大神的?

“你确定有用?”

“不确定,”张颜老实说,“我也是第一次做。但师父教过我,超度地缚灵,需要这些东西。有没有用,试试才知道。”

她说得这么坦诚,反倒让江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行,”他站起身,“我去准备。三天后,子时,后院见。”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回头看了张颜一眼。

“张颜。”

“嗯?”

“你不怕吗?”江凛问,“如果这事捅出来,你爷爷的名声就毁了,张家也会成为整个大院的笑柄。你刚回来,没必要卷进这种事里。”

张颜轻轻笑了。

那是江凛第一次看到她笑。很淡,几乎看不见,可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柔和了一些。

“怕,”她说,“但我更怕良心不安。江凛,你当过兵,抓过坏人,你应该懂。有些事,看到了,就不能当没看到。有些债,欠了,就得还。”

江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拉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张颜站在窗前,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掀开一桩尘封三十年的旧案,在揭开张家的伤疤,在挑战这个院子里所有人的认知。

可她必须这么做。

不只是为了王桂芳,也是为了她自己。

陈老头说过,她的这双“眼睛”,注定让她走一条不一样的路。这条路不好走,会有质疑,有非议,有危险。

但既然走了,就不能回头。

窗外的月光很亮,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张颜抬起手,五指在空气中缓缓划过。指尖传来细微的触感——那是这座老宅的气,厚重,复杂,有温暖,也有阴冷,有光明,也有黑暗。

而她要做的,就是拨开那些阴冷和黑暗,让光明透进来。

哪怕只有一点点。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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