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涌
一
第三天,傍晚。
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空气闷热得像是要拧出水来。大院里的老人们摇着蒲扇,坐在树荫下纳凉,都说这是要下暴雨了。
西厢房里,张颜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摆着几样东西:一叠裁剪整齐的黄纸,一小碟研磨好的朱砂,一支崭新的毛笔,还有三根线香。
她没蒙黑布,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东西,手指轻轻抚过黄纸的边缘。纸是江凛昨天半夜送来的,上好的黄表纸,质地细腻,透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朱砂也是,色泽鲜红纯正,是难得的好料。
“东西齐了,”她轻声自语,像是在对谁说话,“还差最后一样。”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张颜“听”出来了,是江凛。
她没有动,依旧盘腿坐着,直到敲门声响起。
“进。”
门被推开,江凛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他今天没穿警服,而是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裤腿扎进靴子里,显得利落干练。他手里拎着一个竹笼,笼子里有东西在扑腾,发出轻微的“咕咕”声。
“你要的公鸡,”他把竹笼放在地上,掀起上面盖着的黑布。
笼子里是一只纯黑的公鸡,羽毛油光发亮,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炯炯有神,歪着头看着张颜,居然不害怕,反倒有几分好奇。
“不错,”张颜“看”了那公鸡一眼,点点头,“阳气很足,是只灵禽。”
江凛嘴角又抽了抽。灵禽?一只鸡?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还有你要的香烛,另外,我多带了点糯米和红绳,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张颜“看”向那个布包,指尖在空气中虚点了点:“糯米留着,红绳给我。”
江凛解开布包,里面除了香烛,果然还有一小袋糯米和一捆红绳。他把红绳递给张颜,张颜接过,手指灵巧地开始编织。
她的手指很细,但很稳,红绳在她指尖翻飞,很快就编出了一个复杂的结。那结的样式很奇特,像是某种符咒,又像是一种古老的花纹。
“这是什么?”江凛忍不住问。
“缚灵结,”张颜头也不抬,“井里的怨气太重,光靠镇魂印压不住,得用这个暂时困住她,才能捞尸骨。”
江凛看着她编结,那双手虽然瘦小,可动作流畅熟练,一看就是做过无数遍。他想起部队里那些老手艺人,编渔网、打绳结,也是这么稳,这么快。
“你师父教的?”他问。
“嗯,”张颜应了一声,手指不停,“师父说,有些东西,光靠念经超度没用,得来硬的。”
这话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可江凛竟然觉得……挺有道理。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又问。
张颜的手顿了顿。
“一个怪老头,”她说,声音里难得有了一丝温度,“脾气不好,爱骂人,还抠门。但他教我认字,教我辨药,教我怎么‘看’这个世界。没有他,我活不到今天。”
她说完,手指加快,最后一个结扣上,一个完整的缚灵结完成了。那结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浸了血。
“好了,”张颜把缚灵结放在一边,开始裁黄纸,“子时动手,现在还有两个时辰。你先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晚上不会轻松。”
“你呢?”
“我要画符,”张颜拿起毛笔,蘸了朱砂,笔尖落在黄纸上,动作流畅得像行云流水,“十二道镇魂符,十二道安魂符,一道不能少。”
她不再说话,全神贯注地画符。笔尖在黄纸上划过,留下鲜红的痕迹,那些弯弯曲曲的符文,江凛一个也看不懂,可他能感觉到,随着符文的成型,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更沉,更静,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庄重。
他不再打扰,悄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周慧珍端着一碗绿豆汤,正要敲门,看到江凛从张颜屋里出来,愣了一下。
“小江?你怎么……”
“周阿姨,”江凛面不改色,“我来找颜颜问点事,关于案子的。”
“案子?”周慧珍更疑惑了,“什么案子?”
“一桩旧案,可能跟张家有点关系,”江凛不想多说,岔开话题,“颜颜在忙,您晚点再给她送吧。”
周慧珍看看手里的绿豆汤,又看看紧闭的房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江凛看着她略显佝偻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忍。这位母亲,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女儿刚回来,就要亲手掀开张家隐藏了三十年的伤疤。
可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该还的债,迟早要还。
二
晚上十点,暴雨终于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一样。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滚雷,轰隆隆的,震得窗户都在颤。
大院里的灯陆续熄灭,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
西厢房里,张颜已经准备好了。
十二道镇魂符,十二道安魂符,用红绳串成两串,挂在脖子上。缚灵结揣在怀里,朱砂和黄纸用油布包好,贴身放着。那只黑公鸡被拴在床脚,大概知道今晚有大事,居然不吵不闹,只是偶尔扑腾一下翅膀。
张颜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粗布衣裤——是她从山里带来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牢牢绾在脑后,脸上蒙着黑布。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像个准备出征的战士。
她在等。
等子时,等江凛,等这场雨小一点。
可雨没有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闪电一道接一道,把房间照得惨白,雷声震耳欲聋。
张颜“看”着窗外的雨幕,眉头微微皱起。
雨夜阴气重,对怨灵来说是好事,对她来说却是麻烦。而且这么大的雨,挖井的难度会增加,万一井壁坍塌……
正想着,窗户被轻轻敲了三下。
“是我。”江凛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
张颜起身开窗,江凛从外面翻进来,带进一身的水汽。他也是一身黑衣,背上背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雨太大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水,“还挖吗?”
“挖,”张颜斩钉截铁,“子时是阴气最盛的时候,但也是怨灵最弱的时候。错过今晚,要等下一个子时,还得七天。我等不了,王桂芳也等不了。”
江凛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件雨衣:“穿上。”
“不用,”张颜摇头,“雨衣碍事。”
“穿上,”江凛语气不容置疑,“雨这么大,淋病了更麻烦。”
张颜顿了顿,接过雨衣,套在身上。雨衣很大,她穿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袖子挽了好几道,下摆拖到地上。
江凛又从包里掏出两把工兵铲,一把自己拿着,一把递给张颜。
“会用吗?”
张颜接过,掂了掂分量,点点头。
“走。”
两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门,沿着屋檐,摸黑往后院去。
雨下得太大,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有一尺高。院子里已经积了水,一脚踩下去,能淹到脚踝。雷声和雨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闪电划过时,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壁上,像两个鬼魅。
后院的门虚掩着,江凛推开门,两人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井还在院子中央,青石板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幽暗的光。井口那团黑气,在雨夜里更加浓郁了,像是有生命一样,缓缓蠕动,翻滚。
张颜“看”到,那黑气中的人形轮廓,比前几天更加清晰了。王桂芳的脸扭曲着,双眼流出血泪,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嘶吼。她的手向上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可每次碰到井口,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回去。
那是镇魂印的余威,还在起作用,但已经很微弱了。
“她等不及了,”张颜轻声说,雨声太大,她不得不提高声音,“开始吧,先把石板挪开。”
江凛点头,两人走到井边。石板很沉,上面还压着砖头,平时至少要两三个壮汉才能挪动。但江凛力气大,他让张颜退后,自己蹲下身子,双手抵住石板边缘,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嘿——”
石板被挪开了一条缝。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缝里冲出来,混着陈年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臭。那气息太冷,像是寒冬腊月的风,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寒。
江凛打了个寒颤,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用力。
石板一点点挪开,井口露了出来。井很深,黑黢黢的,看不到底。雨水顺着井壁流下去,发出空洞的回响。
张颜从怀里掏出缚灵结,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上面。那结瞬间亮起暗红色的光,在雨夜里格外醒目。
“王桂芳,”她对着井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声,“今夜我们来还你公道,请你安息。”
井里的黑气剧烈翻滚起来,那个人形轮廓猛地扑向井口,撞在无形的屏障上,发出刺耳的尖啸。那不是声音,是直接刺入脑海的意念,充满了痛苦和怨恨。
“报仇……我要报仇……”
张颜不为所动,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是陈老头教的往生咒,她念得很快,每个字都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随着她的念诵,缚灵结上的红光越来越亮,像一条灵蛇,从她手中飞出,缠向井口的黑气。
黑气疯狂挣扎,可那红光像是有生命一样,紧紧缠绕,越收越紧。人形轮廓在红光中扭曲变形,发出无声的嘶吼。
江凛在一旁看着,即便他见多识广,此刻也觉得背脊发凉。这不是他能理解的世界,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又那么真实。
“快!”张颜的声音有些急促,“我困不住她太久,挖!”
江凛回过神,抄起工兵铲,开始挖井边的土。井口的土被雨水泡软了,很好挖,可越往下,土越硬,还夹杂着碎石。他挖得很快,一铲接一铲,泥土和雨水混在一起,溅得他满身都是。
张颜继续念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缚灵结很耗心力,而且王桂芳的怨念比她想象的还要深,挣扎得越来越厉害。
井口的黑气在红光中左冲右突,好几次差点冲破束缚。张颜咬紧牙关,又咬破另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咒。鲜血在雨中化作淡淡的金红色光点,融入缚灵结,红光猛地一盛,终于把黑气压回了井里。
“找到了!”江凛突然喊道。
他挖到井壁了,是青砖垒的,年头久了,有些砖已经松动。他用铲子撬开几块砖,露出一个洞口——不是井的入口,而是井壁上的一个凹槽,像是当年修井时故意留的。
凹槽里,赫然躺着一具白骨。
白骨蜷缩着,保持着挣扎的姿态。头颅歪在一边,颈椎有明显的断裂。肋骨也有多处骨折,显然死前受过重击。在白骨的小腹位置,还有一具更小的骨架,蜷成一团,只有巴掌大。
那是未出世的孩子。
江凛的手抖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战场上见过,当警察后也见过。可这具白骨,这具小小的、未出世的白骨,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心上。
三十年了。
这个女人,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在这口冰冷的井里,躺了三十年。
无人知晓,无人祭奠。
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日复一日的怨恨。
“小心,”张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还有一丝执念附在骨头上,别直接用手碰。”
江凛深吸一口气,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块白布——这是他特意准备的,用来包裹尸骨。他小心翼翼地把白骨一块块捡起来,用白布包好,最后是那具小小的骨架,他包得格外仔细,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全部包好后,他把布包放在一边,继续挖。
“还有扣子,”张颜提醒,“在井底,应该被淤泥埋着。”
江凛点头,用铲子往下探。井很深,积了水,铲子探不到底。他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捆绳子,一头系在旁边的枣树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
“我下去。”
“不行,”张颜立刻反对,“井里阴气太重,你下去会受不了。”
“必须下去,”江凛已经开始往身上套绳子,“扣子是重要物证,必须找到。你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说完,不等张颜再劝,他抓着绳子,顺着井壁滑了下去。
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越往下,温度越低,那种阴冷的气息越来越重,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顺着衣服缝隙往里钻。江凛打了个寒颤,咬紧牙关,继续往下。
井很深,大概有十几米。下到一半时,绳子不够长了,他吊在半空,脚下是漆黑的井水,水面离他还有三四米。
“江凛!”张颜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少有的急切,“怎么样?”
“没事,”江凛回了一声,从腰间解下工兵铲,在井壁上敲了敲,“我看看有没有地方落脚。”
井壁是青砖垒的,年久失修,有些砖已经松动。江凛用铲子撬开几块,露出一个可以踏脚的凹槽。他踩上去,稳住身体,然后从包里掏出手电——是军用的,防水,光线很强。
手电光刺破黑暗,照亮了井底。
井底积了半米深的淤泥,水是黑色的,散发着恶臭。江凛屏住呼吸,用铲子在淤泥里翻找。
淤泥很厚,一铲下去,能带上来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碎瓦片,破布条,还有几枚生锈的铜钱。江凛仔细翻找,每一铲都小心翼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还在下,井壁上的水不断滴落,砸在他头上、身上,冰冷刺骨。他的手指冻得发僵,可依然没找到扣子。
“江凛!”张颜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上来!你撑不住的!”
“再等等!”江凛回了一声,又往淤泥深处挖了一铲。
这一次,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不像石头。他心中一凛,小心地扒开淤泥,用手电照过去。
是一颗扣子。
铜质的,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形状还在,是那种旧式军装上的扣子,上面有模糊的八一标志。
江凛的心跳加快了。
他小心地把扣子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凑到眼前仔细看。扣子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字,虽然锈蚀严重,但还能辨认出来——
“陈”。
和那枚铜钱上的字,如出一辙。
找到了。
江凛长出一口气,把扣子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然后抓着绳子,准备往上爬。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井水突然剧烈翻腾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水底冲出来。与此同时,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席卷全身。江凛浑身一僵,手脚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江凛!”张颜的惊呼从井口传来。
江凛想回应,可喉咙像是被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眼睁睁看着井水翻腾,一个黑色的影子从水底慢慢浮上来——
是王桂芳。
不,是她的怨念凝聚成的虚影。她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双眼流着血泪,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她伸出双手,朝着江凛抓来,嘴里发出无声的嘶吼: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江凛想躲,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冰冷的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突然,一道红光从天而降,像一条鞭子,狠狠抽在黑影上。
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猛地缩回水里。
是张颜。
她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井口,整个人趴在井沿上,一只手抓着绳子,另一只手结着印,指尖还在滴血。那滴血化作红光,正是刚才抽中黑影的东西。
“上来!”她朝江凛吼道,声音因为用力而嘶哑。
江凛感觉身体的僵硬感消失了,他不敢耽搁,抓着绳子,拼命往上爬。井壁湿滑,他爬得很吃力,好几次差点滑下去。张颜在上面拉着绳子,用尽全力,细瘦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终于,江凛爬到了井口。张颜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两人一起用力,把他从井里拉了出来。
一出来,江凛就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浑身湿透,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脸色苍白得像纸。
张颜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趴在井沿上,胸口剧烈起伏,蒙眼的黑布已经湿透,贴在脸上,露出瘦削的下巴。
“扣子……”江凛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颗扣子,递给张颜。
张颜接过,指尖在扣子上轻轻拂过,然后点点头:“是它。你差点没命。”
“我知道,”江凛苦笑,“谢了。”
张颜没说话,只是撑着井沿站起来,走到那包白骨旁,跪下,双手合十,低声念诵往生咒。
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雷声远去,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树叶上,屋檐上,像谁的叹息。
张颜念完咒,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和扣子放在一起,然后用红绳系好,放在白骨上方。
“王桂芳,”她轻声说,“害你的人已经死了,你的尸骨我们也找到了。今夜,我送你往生,你和你的孩子,安心去吧。”
她咬破指尖,在白骨上方画了一个符。鲜血滴在骨头上,瞬间被吸收,白骨表面泛起淡淡的金光。
井口,那团黑气开始缓缓消散。黑气中,王桂芳的虚影越来越淡,她脸上的怨恨和痛苦渐渐褪去,变成了一种释然。她低下头,看着那具小小的骨架,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属于母亲的笑容。
然后,她朝着张颜,深深鞠了一躬。
虚影彻底消散,化作点点荧光,融入雨夜,消失不见。
井口的阴冷气息也随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雨后清新的空气。
张颜长长吐出一口气,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江凛眼疾手快,扶住她。
“没事吧?”
“没事,”张颜摇头,声音很疲惫,“就是有点脱力。扶我坐下。”
江凛扶她到枣树下坐下,自己也坐在地上,靠着树干喘气。两人都累坏了,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口井,看着那包白骨,看着渐渐停歇的雨。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雨停了。
三
天亮时,两人已经把井填平了。
白骨用白布包好,暂时埋在枣树下,等天亮后再做打算。扣子和铜钱被江凛收起来,作为证据。那只黑公鸡,张颜在井口放了血,鸡血混着朱砂,在井口画了一个大大的符咒,然后让江凛把鸡埋在了后院角落。
“镇宅,”她说,“这只鸡是灵禽,它的血能压住这里的阴气,以后就不会出事了。”
江凛照做,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点玄乎,但经过昨晚的事,他已经不再怀疑张颜的话了。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树叶被洗得发亮,鸟开始叫了,大院也渐渐有了人声。
“我得回去了,”江凛说,他得赶在上班前换身衣服,还得想想怎么跟局里汇报这件事,“你……”
“我没事,”张颜站起来,虽然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精神好多了,“你去忙吧,证据收好,尸骨先别动,等我找个合适的地方安葬。”
江凛点头,正要走,又想起什么,转身看着她:“张颜。”
“嗯?”
“谢谢,”他说,很认真,“如果不是你,这件事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张颜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王桂芳,她等了三十年,终于等来了公道。”
她顿了顿,又说:“江凛,你是好人。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陈世仁虽然死了,可他的子孙还在,王桂芳的家人也还在。真相大白的那天,张家会很难看,你可能会被牵连。你想清楚了吗?”
江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洒脱。
“我想清楚了,”他说,“我是警察,查清真相是我的职责。至于别的,该来的总会来,我不怕。”
张颜“看”着他,蒙着黑布的脸上,似乎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她说,“那你去吧。我累了,要睡一会儿。”
江凛转身离开,走到后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张颜还站在枣树下,晨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那么瘦小,可站在那里,却像一棵生了根的树,风雨不摧。
江凛突然觉得,这个刚回大院三天的瞎眼女孩,或许会改变很多东西。
不止是张家,不止是大院。
甚至是,这座城。
四
张颜确实累了。
回到房间,她连衣服都没脱,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直到下午才被敲门声吵醒。
“颜颜,颜颜?醒了吗?”是周慧珍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张颜睁开眼,天光大亮,从窗户照进来,刺得她眼睛疼——虽然她看不见光,但能感觉到那种亮度。她坐起身,蒙眼的黑布还在,衣服也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很难受。
“醒了,”她说,“妈,进来吧。”
门开了,周慧珍端着一碗粥进来,看到张颜浑身湿透的样子,吓了一跳。
“哎呀,你怎么湿成这样?昨晚淋雨了?快去洗个澡,换身干衣服,别感冒了。”
“嗯,”张颜应了一声,接过粥碗,是青菜瘦肉粥,熬得很稠,香气扑鼻,“谢谢妈。”
“跟妈还客气什么,”周慧珍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小口喝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颜颜,昨晚……昨晚你是不是出去了?妈半夜好像听到后院有动静。”
张颜喝粥的动作顿了顿。
“嗯,睡不着,去后院走了走。”
“这么大的雨,你去后院做什么?”周慧珍的语气里满是担心,“万一摔着了怎么办?以后可别这样了,啊?”
“知道了,”张颜轻声说,“以后不会了。”
周慧珍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女儿平静的脸,那些话又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伸手想摸摸张颜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那你慢慢吃,妈去给你烧水洗澡。”
“好。”
周慧珍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张颜放下粥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很好闻。院子里,那棵枣树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树下的土是新的,微微隆起,不仔细看,看不出什么。
王桂芳的尸骨,就埋在那里。
等她找到合适的地方,再好好安葬。
正想着,院子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像是很多人在说话,还夹杂着哭声。
她侧耳听了听,是女人的哭声,悲悲切切的,还有人在劝。
“好像是刘奶奶家出事了,”周慧珍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脸色有些凝重,“听说刘奶奶昨晚走了。”
张颜心头一跳。
刘奶奶,就是前几天突然中风住院的那个。她“看”过刘奶奶的气,确实是寿数将尽,但按理说,还能撑个十天半个月,怎么突然就走了?
而且,偏偏是昨晚。
是巧合吗?
张颜眉头微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也许不是巧合。
王桂芳的怨气散了,可这大院里,被怨气影响过的人,身体已经受损。怨气一散,就像突然撤去了支撑,有些人可能就撑不住了。
这就是因果。
“颜颜,你怎么了?”周慧珍看她站在窗前不动,问道。
“没事,”张颜摇摇头,“妈,我想洗个澡。”
“水烧好了,在厨房,妈给你提过来。”
“不用,我自己可以。”
张颜说着,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然后拿着空碗去了厨房。
厨房里,周慧珍已经烧好了一大锅热水,倒进澡盆里,还在旁边放了干净的衣服和毛巾。
“需要妈帮你吗?”周慧珍问,眼睛里有期待,也有忐忑。
“不用,”张颜摇头,“我自己可以。”
周慧珍眼神一暗,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张颜关上门,脱下湿透的衣服,坐进澡盆。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很舒服。她靠在澡盆边缘,闭上眼睛,让热水包裹全身。
很累。
昨晚消耗太大,她现在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而且,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王桂芳的事,只是开始。
这大院里,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还有多少像王桂芳一样,冤死多年,不得安息的灵魂?
而她,既然有了这双“眼睛”,就注定要看到,要面对,要解决。
这是她的命。
也是她的债。
张颜深吸一口气,把头埋进水里。
温热的水包裹着她,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她在水里待了很久,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才猛地抬起头,大口呼吸。
水珠从她脸上滑落,分不清是洗澡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伸手,抹了把脸,然后从澡盆里站起来,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是一套碎花的棉布睡衣,周慧珍准备的,很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
张颜摸了摸衣料,嘴角微微弯了弯。
其实,她不是不懂父母的好。
只是,这好来得太迟,也太沉重了。
她需要时间,去适应,去接受。
也给他们时间,去学会怎么爱这个失而复得,却已经面目全非的女儿。
穿好衣服,张颜走出厨房。周慧珍在堂屋做针线,看到她出来,眼睛一亮。
“洗好了?饿不饿?妈给你下碗面?”
“不饿,”张颜摇摇头,“妈,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妈陪你去。”
“不用,就在院子里走走,透透气。”
周慧珍张了张嘴,最终只说:“那别走远,早点回来。”
“嗯。”
张颜出了门,站在屋檐下。雨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几个小孩在玩泥巴,弄得满身是泥,嘻嘻哈哈的,无忧无虑。
她“看”着他们身上明亮的气,心情稍微好了些。
正要往枣树那边走,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是刘奶奶的家人,披麻戴孝,哭哭啼啼地进来了。打头的是刘奶奶的大儿子,五十多岁,眼睛红肿,一进院子就跪下了。
“张局长,周阿姨,求你们做主啊!”
张建国和周慧珍闻声出来,看到这阵仗,都吓了一跳。
“建国,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张建国赶紧去扶。
“张局长,我妈死得冤啊!”刘建国不肯起,抱着张建国的腿哭,“昨晚还好好的,医生说能再撑几天,可今早就走了!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是死不瞑目啊!”
“这……”张建国和周慧珍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奶奶年纪大了,中风去世,虽然突然,但也算正常。可刘建国这么说,倒像是有什么隐情。
“建国,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周慧珍也去扶,“刘奶奶走了,我们也难过,可这……”
“不是的!”刘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我妈走之前,一直念叨,说井里有东西,井里有东西!还说她看见了,看见了王阿姨!王阿姨来找她了!”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都静了。
正在玩泥巴的小孩也停了,大人们从屋里探出头,表情各异。
王阿姨,就是三十年前掉井里淹死的那个保姆。
张建国的脸色“唰”地白了,周慧珍也吓得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你胡说什么!”张建国强作镇定,“王阿姨都走了三十年了,刘奶奶那是糊涂了,说的胡话!”
“不是胡话!”刘建国激动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妈走之前,在纸上写了字!你们看!”
他把纸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字,一看就是病人用尽全力写的:
“井里有鬼,王桂芳索命,下一个是你。”
最后那个“你”字,没写完,只写了一半,笔就掉地上了。
院子里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看向后院的方向,眼神里有恐惧,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大院里平静太久了,终于有点刺激的事了。
张颜站在屋檐下,蒙着黑布的脸微微转动,“看”向刘建国手里的那张纸,又“看”向后院那棵枣树。
枣树下,新翻的泥土还微微湿润。
而刘奶奶身上的死气,昨晚她“看”过,确实有,但不至于这么快。除非……
她眉头微皱,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掐算。
不对。
刘奶奶的死,不是自然死亡。
是有人,借了王桂芳的怨气,做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