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借命
刘建国带来的那张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人的心上。
“井里有鬼,王桂芳索命,下一个是你。”短短十三个字,字字惊心。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玩泥巴的小孩都被大人拽了回去,捂着嘴不敢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张纸上,又移向张建国,最后齐刷刷地看向后院。
那口井,那口三十年前淹死过人的井,真的闹鬼了?
张建国脸色惨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死死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周慧珍更是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抓住了丈夫的胳膊。
“建国,这、这怎么回事?”周慧珍的声音在颤。
“我、我不知道……”张建国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可怕的东西,“刘奶奶糊涂了,说的胡话,不能当真……”
“不是胡话!”刘建国激动地打断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妈昨晚还好好的,能说话,能认人,还跟我说明天想吃饺子。可半夜突然就开始喊,说井里有东西爬出来了,是王阿姨,王阿姨来找她了!我们以为她做噩梦,可她说得清清楚楚,还非要我拿纸笔,说要写下来,不然来不及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泪又掉下来:“我妈写完这几个字,笔就掉了,人也……就不行了。医生说是突发心梗,可我不信!一定是、一定是王阿姨的鬼魂来索命了!”
院子里再次哗然。
“天啊,真的是鬼……”
“王桂芳都死三十年了,怎么突然出来了?”
“刘奶奶走之前这么说,那下一个是谁?”
“下一个是你——这个‘你’,指的是谁?”
窃窃私语声四起,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瞟向张建国,又迅速移开,但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三十年前,王桂芳是在张家做保姆时掉井里淹死的。当时处理这事的就是张建国,说是意外,赔了点钱,草草了事。如今刘奶奶死前留下这样的话,矛头直指张家。
不,是直指张建国。
“胡说八道!”张建国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什么鬼魂索命,那是封建迷信!刘奶奶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说的胡话怎么能信?建国,你要是再散布这些谣言,扰乱大院秩序,我就要报公安了!”
“报公安?”刘建国冷笑,“好啊,那就报!让公安来查,查查三十年前王阿姨到底是怎么死的!是意外,还是被人害死的!”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三十年前的事,难道真的另有隐情?
张建国脸色铁青,指着刘建国,手在发抖:“你、你血口喷人!当年的事,公安早就调查清楚了,是意外!你妈死了,你心情不好,我理解,但不能胡乱攀咬!”
“是不是胡乱攀咬,查了才知道!”刘建国毫不退让,“我妈死了,我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张建国,你要是心里没鬼,就让人去查那口井!看看井里到底有没有东西!”
“你!”
两人对峙,剑拔弩张。院子里的人大气不敢出,可眼睛都亮着,等着看好戏。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那就查吧。”
所有人一愣,循声望去。
是张颜。
她不知何时已经从屋檐下走了出来,站在院子中央,蒙着黑布的脸转向张建国和刘建国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刘奶奶死得蹊跷,刘叔叔怀疑,也正常。既然有疑虑,那就查清楚,也好还大家一个安心。”
她顿了顿,继续说:“不过,鬼魂之说确实虚无缥缈。我倒是觉得,刘奶奶可能是看到了什么,受了惊吓,才会突然离世。与其猜测鬼魂,不如实际看看,那口井里,到底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这番话,不偏不倚,既给了刘建国台阶,也给了张建国转圜的余地。院子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张建国看着女儿,眼神复杂。他没想到,这个刚回来三天、一直沉默寡言的女儿,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而且说得这么……滴水不漏。
“颜颜说得对,”周慧珍反应过来,连忙接话,“刘奶奶的事,我们也难过。既然有疑虑,那就查查,查清楚了,大家也放心。建国,你说呢?”
张建国骑虎难下。这么多人看着,他要是再反对,反而显得心虚。可要是真查……
他看向后院,那口井昨天刚被填平,上面还洒了鸡血,画了符咒。万一查出什么……
不,不会的。井已经填了,尸骨也埋了,扣子也找到了,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既然要查,那就查个彻底。”他看着刘建国,一字一句,“不过,不能随便什么人都能查。我去请公安的同志来,让他们来查,公平公正。如果查出什么问题,我张建国绝不包庇。但如果查不出问题,建国,你得给我,给张家,给这大院所有人,一个交代!”
刘建国咬牙:“好!就请公安来查!”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刘奶奶的家人暂时离开了,可大院里人心惶惶,关于“井里有鬼”、“王桂芳索命”的传言,像野草一样疯长。每个人都用怀疑、警惕的眼神看着张家,看着那口井,也看着彼此。
下一个,会是谁?
回到屋里,张建国关上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到底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问周慧珍,“刘奶奶怎么突然就……还有那张纸,她怎么会知道王桂芳的事?”
“我、我不知道啊……”周慧珍急得快哭了,“三十年前的事,我都不太清楚,刘奶奶怎么会知道?还写得那么清楚……建国,你说,不会真的是王桂芳的鬼魂……”
“闭嘴!”张建国厉声打断,“什么鬼魂,那是迷信!一定是有人搞鬼!”
“可、可谁会搞鬼?刘奶奶都八十多了,谁会去害她?而且,她死之前真的在喊王阿姨……”
“够了!”张建国烦躁地挥挥手,在屋里踱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公安要是来查,那口井……”
他看向张颜。
从刚才起,张颜就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蒙着黑布的脸微微低垂,看不清表情。
“颜颜,”张建国走到她面前,声音放缓了些,“昨晚……昨晚你真的只是去后院走走?”
张颜抬起头,“看”向他。
“嗯。”
“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没有,”张颜平静地回答,“后院很安静,只有雨声。”
张建国盯着她看了几秒,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可那张蒙着黑布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井……井填了吗?”他试探着问。
“填了,”张颜说,“雨太大,井边的土松了,我怕有人不小心掉下去,就顺手填了。爸,这有什么问题吗?”
她说得自然,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好像真的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建国松了口气。填了就好,填了就好。就算公安来查,也查不出什么了。
“没事,填了就好,”他语气轻松了些,“你做得对,那口井年久失修,确实危险。填了,以后就安全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刘奶奶的事……有点麻烦。公安要是来问,你就说不知道,昨晚一直在屋里睡觉,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记住了吗?”
张颜“看”着他,点了点头。
“记住了。”
张建国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对周慧珍说:“我去局里一趟,请江凛他们过来。这事得尽快处理,不能拖。”
“好,你路上小心。”
张建国匆匆出门了。
屋里只剩下母女俩。
周慧珍在张颜身边坐下,犹豫了很久,才轻声问:“颜颜,你跟妈说实话,昨晚……昨晚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刘奶奶她……”
“妈,”张颜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您只要记得,我是您女儿,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您。”
周慧珍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伸手,想摸摸女儿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妈知道,妈知道……”她喃喃道,“是妈对不起你,这些年……”
“都过去了,”张颜说,“我现在回来了,以后会好好的。妈,您也要好好的。”
“嗯,嗯……”
周慧珍抹了抹眼睛,站起身:“妈去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都行。”
周慧珍去了厨房。张颜依旧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的扶手。
她没说实话。
刘奶奶的死,不是意外,也不是被鬼吓的。
是有人,借了王桂芳的怨气,做了手脚。
昨晚,当她和江凛挖出王桂芳的尸骨,用缚灵结困住她的怨念,念往生咒送她往生时,她就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王桂芳的怨气消散得太快了。
不像是被超度,更像是……被抽走了。
就像一根蜡烛,被人掐灭了火焰,只剩下袅袅的青烟。
当时她没多想,以为是自己的往生咒起了作用。可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超度,是有人在暗中截胡,抽走了王桂芳的怨气,用来做了别的事。
什么事?
借命。
张颜的手指猛地收紧。
借命,是邪术的一种。以他人怨气为引,以生魂为祭,强行延续将死之人的寿命。被借命的人,会突然暴毙,死状诡异,而借命的人,则会多活一段时间。
刘奶奶,就是被借命的那一个。
而借命的人……
张颜“看”向窗外,视线穿过墙壁,穿过院子,落向大院的某个方向。
在那里,她“看”到一团灰黑色的气,正在缓慢蠕动,像一条吃饱了的蛇,懒洋洋地盘踞着。
那是死气,但又不仅仅是死气。死气中混杂着一丝不属于它的、新鲜的生气,正在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就像是,一个本该死了的人,硬生生从别人那里抢来了一点时间,苟延残喘。
“找到了。”张颜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借命续寿,伤天害理。
既然让她撞上了,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下午,江凛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两个同事,都是年轻警察,一个叫小李,一个叫小王。三人穿着警服,神情严肃,一进大院就引起了轰动。
“公安来了!”
“真来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大院里的人纷纷从屋里探出头,又不敢靠太近,只敢远远看着。
张建国迎上去,和江凛握手:“江队长,辛苦你们跑一趟。”
“张局长客气,这是我们的职责,”江凛公事公办,“刘建国同志报案,说他母亲刘秀兰同志死前留下遗言,怀疑与三十年前的一起意外死亡案有关。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应该的,应该的,”张建国连连点头,“刘奶奶的事,我们也很难过。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那好,”江凛看向后院,“我们先去看看那口井。”
“这边请。”
一行人往后院去。大院的人远远跟着,想看又不敢看,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后院,枣树下,那口井已经被填平了,上面还洒了鸡血,画着古怪的符咒。虽然被雨水冲刷过,但痕迹还在,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这井……”小李看着那些符咒,皱了皱眉,“怎么填了?还画了这些……”
“哦,这个啊,”张建国连忙解释,“昨晚雨太大,井边的土松了,我怕有人不小心掉下去,就让我女儿填了。这些符咒……是我女儿从乡下带来的习惯,说是什么镇宅的,小孩子瞎搞,让几位同志见笑了。”
江凛看了张建国一眼,没说话,走到井边,蹲下身查看。
土是新的,很松软,一看就是刚填不久。上面的符咒虽然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是道家镇魂符的变体,他在张颜那里见过类似的。
他不动声色,用手扒了扒土。土很松,一扒就开,下面露出了青砖。
“这井是什么时候挖的?”他问。
“这……有些年头了,”张建国回忆,“我记得是我爷爷那辈挖的,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后来通了自来水,就用得少了,慢慢就荒废了。”
“三十年前,王桂芳就是掉进这口井淹死的?”
张建国脸色一僵,点点头:“是。当时是意外,公安也来查过,结论是失足落水。我们赔了钱,也道了歉,这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三十年过去了,又被人翻出来……”
“刘秀兰同志死前,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江凛站起身,看着他。
“我不知道,”张建国摇头,“刘奶奶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可能……可能是做噩梦了,或者想起以前的事,吓着了。江队长,这真的只是巧合,您可千万别听那些谣言,什么鬼魂索命,那都是封建迷信!”
“是不是封建迷信,我们会调查清楚,”江凛语气平静,“不过,既然井已经填了,我们暂时也查不出什么。这样,我们先去刘家,了解一下刘秀兰同志生前的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
“好,好,我陪你们去。”
一行人又去了刘家。刘奶奶的遗体还停在堂屋,盖着白布,刘家人披麻戴孝,哭声一片。
江凛询问了刘奶奶死前的情况,和刘建国说的差不多。半夜突然惊醒,说看到王桂芳从井里爬出来了,然后非要写遗言,写了一半就咽气了。医生诊断是突发心梗,但刘家人坚持认为是被吓死的。
“江队长,您一定要查清楚啊!”刘建国拉着江凛的手,老泪纵横,“我妈不能白死!一定是王阿姨的鬼魂来索命了!下一个,不知道轮到谁啊!”
“刘同志,请节哀,”江凛安慰道,“我们会认真调查,给你一个交代。不过,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请不要散布谣言,以免引起恐慌。”
“我知道,我知道……”
从刘家出来,江凛又走访了几户人家,询问了一些关于三十年前那件事的细节。但时间太久,很多人要么不记得,要么不敢说,问了一圈,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眼看天色渐晚,江凛让小李和小王先回去,自己留了下来。
“张局长,我还有些事想问问你。”他说。
张建国心里一紧,面上强作镇定:“江队长请问。”
“我们单独聊聊。”
两人进了张家的书房,关上门。张建国给江凛倒了杯茶,心里七上八下。
“江队长,您还有什么想问的?”
江凛没喝茶,只是看着他,眼神锐利:“张局长,三十年前的事,你真的觉得是意外吗?”
张建国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江、江队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有些事不对劲,”江凛缓缓道,“王桂芳当年是张家的保姆,年轻力壮,就算失足落水,也不至于连呼救都来不及,就淹死了。而且,当时处理得太快了,赔偿了事,连尸骨都没捞上来,这不合常理。”
“那、那是因为井太深,不好捞,”张建国辩解,“而且当时家里困难,赔了钱,她家人也同意不追究了……”
“她家人?”江凛挑眉,“王桂芳是外地人,在江城无亲无故,哪来的家人?”
张建国脸色一白。
“我、我记错了,是她的同乡,来处理的……”
“同乡?”江凛追问,“叫什么名字?住哪里?现在还能找到吗?”
“这……这么多年了,我哪记得……”
“张局长,”江凛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刘秀兰同志的死,很可能与三十年前的事有关。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现在说出来,否则,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张建国额头冒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爸,江队长,吃饭了。”是张颜的声音。
张建国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来了来了!江队长,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江凛看了他一眼,没再逼问,起身开门。
门外,张颜站在那里,蒙着黑布的脸转向江凛:“江队长,我妈做了几个菜,粗茶淡饭,别嫌弃。”
“不会,谢谢。”江凛点头。
三人来到堂屋,周慧珍已经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很家常,但看着很可口。
“江队长,快坐,别客气。”周慧珍招呼。
“谢谢阿姨。”
四人坐下吃饭,气氛有些尴尬。张建国低着头扒饭,一言不发。周慧珍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可看看丈夫,又看看江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张颜,安安静静地吃饭,动作不紧不慢,好像完全没感觉到空气中的凝重。
吃到一半,江凛忽然开口:“张颜,昨晚你填井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张颜夹菜的手顿了顿。
“特别的东西?”
“比如,扣子,或者别的什么。”
张建国猛地抬头,紧张地看着女儿。
张颜放下筷子,摇摇头:“没有。井里都是泥和水,我填井的时候,只看到几块碎砖,别的什么都没有。”
“是吗,”江凛点点头,没再追问,继续吃饭。
张建国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可江凛下一句话,又让他刚放下的心提了起来。
“对了,张局长,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江凛像是随口提起,“昨天我们在调查另一起案子时,找到了一枚扣子,是旧式军装上的,背面刻着一个‘陈’字。我们查了一下,三十年前,你们大院有个叫陈世仁的人,也有一件这样的军装,对吧?”
“哐当——”
张建国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江凛,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陈、陈世仁……他、他都死了三十年了……”
“是啊,死了三十年了,”江凛看着他,眼神深邃,“可他的扣子,怎么会出现在井里呢?”
晚饭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江凛没有多留,问完话就走了。他一走,张建国就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建国,你没事吧?”周慧珍担心地问。
“扣子……扣子找到了……”张建国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他找到了扣子……完了,全完了……”
“什么扣子?什么完了?”周慧珍听不懂。
张建国没回答,只是抱着头,痛苦地呻吟。
张颜“看”着他,又“看”向窗外。院子里,天已经黑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
她能“看”到,那团灰黑色的死气,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比下午时更活跃了,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蛇,开始躁动不安。
借命的人,感觉到了危险。
“爸,”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陈世仁是谁?”
张建国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她:“你、你怎么知道陈世仁?”
“江队长刚才说的,”张颜“看”着他,“他说,扣子是陈世仁的。陈世仁的扣子,怎么会出现在井里?他和王桂芳的死,有什么关系?”
“没、没关系!”张建国激动地站起来,“陈世仁早就死了,他的事跟王家没关系!颜颜,你别问了,这些事不是你该知道的!”
“可我已经知道了,”张颜站起来,蒙着黑布的脸转向他,“爸,有些事,瞒不住的。你不说,江队长也会查出来。到时候,就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住的了。”
张建国看着她,这个他失散了十六年,刚回来三天的女儿。她那么瘦小,那么安静,可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却像是能看透一切,看透他藏在心底三十年的秘密。
他忽然觉得累,很累。
三十年了,这个秘密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可原来,该来的总会来。
“爸,”张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在他心上,“告诉我真相。只有知道真相,我才能帮你。”
张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你帮不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女儿,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却有种莫名的力量,让他不由自主地相信,也许,也许她真的能……
“好,”他最终叹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我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听完之后,就忘掉,永远不要再提。”
“我答应。”
周慧珍也坐下来,紧张地看着丈夫。
张建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要鼓起很大的勇气,才缓缓开口。
“三十年前,王桂芳不是意外死的。是陈世仁……杀了她。”
周慧珍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
张颜神色不变,只是手指微微收紧。
“陈世仁是当时大院里的混混,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他看上了王桂芳,想占她便宜,可王桂芳不从,还打了他一巴掌。陈世仁恼羞成怒,当晚就摸到张家,想用强。王桂芳挣扎,跑到后院,陈世仁追过去,两人在井边撕打。陈世仁失手,把她推进了井里。”
张建国声音低沉,带着痛苦:“我当时在屋里,听到动静出来,看到陈世仁站在井边,脸色煞白。我跑过去,看到王桂芳在井里挣扎,我想救她,可井太深,我够不着。陈世仁拉住我,说不能救,救上来她就全说出来了,我们都得完蛋。我、我当时害怕,就……”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抱头,肩膀颤抖。
周慧珍已经哭了出来,捂着嘴,不敢出声。
“所以,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她淹死,然后伪造了意外?”张颜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下,是刺骨的冷。
“我、我也不想……”张建国流泪了,“可陈世仁说,如果我说出去,他就杀我全家。我、我当时刚结婚,你妈还怀着孕,我、我不敢……”
“那后来呢?陈世仁怎么样了?”
“陈世仁也怕了,当晚就跑了,”张建国抹了把脸,“后来听说他去了南方,再后来,就听说他死在外地了,说是病死的。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没想到……三十年了,又被人翻出来了……”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周慧珍压抑的哭声。
张颜“看”着父亲,这个在她记忆里一直严肃正直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蜷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可怜吗?
可怜。
可王桂芳呢?那个被推进井里,活活淹死的女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他们不可怜吗?
“爸,”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陈世仁真的死了吗?”
张建国一愣:“什么意思?”
“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他的扣子,怎么会出现在井里?”张颜“看”向他,“三十年前,他推王桂芳下井,扣子掉在井里,这说得通。可井那么深,扣子应该沉在井底,为什么三十年后才被发现?而且,偏偏是现在,刘奶奶死的时候?”
张建国脸色一变:“你、你是说……”
“陈世仁没死,”张颜一字一句,“他一直活着,就在这个大院里。刘奶奶的死,就是他做的。他借了王桂芳的怨气,续了自己的命。而现在,他感觉到了危险,所以,下一个目标……”
她“看”向张建国,蒙着黑布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就是你。”
夜,深了。
张建国和周慧珍被张颜的话吓得不轻,一夜没睡。张颜倒是很平静,回房后,盘腿坐在床上,开始打坐。
她在等。
等那个人,自己露出马脚。
借命之术,一旦开始,就不能停。刘奶奶的死,只是第一口“食”。尝到了甜头,借命的人一定会继续,直到把自己的命续够为止。
而下一个目标,就是张建国。
因为张建国是当年那件事的知情人,也是“见证人”。借命之术,讲究因果。陈世仁要续命,最好用与他有因果之人的命,这样反噬最小,效果最好。
张建国,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他一定会动手。
而且,就在今晚。
子时,阴气最盛,是借命的最佳时辰。
张颜“看”着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她能感觉到,那团灰黑色的死气,正在缓慢移动,朝着张家的方向而来。
来了。
她起身,走到门边,悄无声息地拉开门,闪身出去。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虫鸣。路灯坏了,只有月光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树影。
张颜站在屋檐下,蒙着黑布的脸转向院子的某个角落。在那里,她“看”到那团死气停了下来,隐藏在一棵桂花树后,像一条潜伏的毒蛇,等待着时机。
她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子时到了。
那团死气开始动了,缓缓地,像一团雾气,飘向张家的窗户。窗户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死气就从那条缝里钻了进去,悄无声息。
张颜跟了上去,同样悄无声息。
屋里,张建国和周慧珍已经睡了。张建国睡在外间,周慧珍睡在里间。那团死气飘到张建国床边,悬停在他头顶,开始缓缓下降,像一张网,要将他整个人罩住。
就在这时,张颜动了。
她一步踏出,右手掐诀,左手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在符上一抹,然后猛地拍向那团死气。
“破!”
黄符炸开,金光四射。死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猛地收缩,想要逃走。可张颜早有准备,双手结印,口中念咒,一个金色的光圈凭空出现,将那团死气困在中间。
“现形!”
随着她的喝声,死气剧烈翻滚,渐渐凝聚出一个人形。那是个干瘦的老头,六七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闪着诡异的光。
正是陈世仁。
不,应该说是借了陈世仁的躯壳,苟延残喘的东西。
“你是谁?”陈世仁盯着张颜,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送你上路的人。”张颜平静地说。
“就凭你?”陈世仁冷笑,身形一晃,化作一团黑气,冲破金色光圈,直扑张颜面门。
张颜不闪不避,右手一翻,镇魂铃出现在手中。她轻轻一摇——
“叮铃铃——”
清脆的铃音在夜里响起,带着奇异的韵律。黑气在铃声中剧烈震荡,发出痛苦的嘶吼,重新凝聚成人形,但比刚才淡了许多。
“镇魂铃?!”陈世仁脸色大变,“你是陈老头的徒弟?!”
“是又如何?”张颜又摇了一下铃。
陈世仁惨叫一声,身体开始溃散。他知道不敌,转身就想逃。可张颜哪会给他机会,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往生咒,一道道金色的符文从她手中飞出,印在陈世仁身上。
陈世仁痛苦地翻滚,身体越来越淡,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借命之术,破。
张颜收起镇魂铃,走到床边。张建国还在熟睡,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他头顶那团死气已经散了,脸色也红润了些,呼吸平稳。
暂时安全了。
张颜转身,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一个人影缓缓倒下。
她走过去,月光下,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陈世仁。
或者说,是陈世仁的躯壳。他已经死了,脸色灰败,眼睛圆睁,死不瞑目。在他手边,散落着几枚铜钱,还有一张用血画成的符。
借命符。
张颜捡起符纸,看了一眼,然后撕碎,撒在地上。
“尘归尘,土归土,该还的,总要还。”
她转身,回屋。
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冰冷。
这一夜,大院很平静。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