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红第一次看见余家旧宅,是在一个快要下雨的下午。
网约车司机把车停在巷口,不肯再往里开。
“姑娘,就到这儿吧。”司机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往前面那条青石板巷子努了努嘴,“里面不好掉头。”
沈红看了一眼导航。
还差三百二十米。
她没说什么,扫码付钱,拎起帆布包下车。包里装着白手套、卷尺、标签纸、便携扫描仪,还有一包从便利店买来的三明治。外包档案整理员的生活没什么体面可言,哪里缺人往哪里塞,按件计费,按天结算,连雨都不值得抱怨。
司机却没急着走。
他从后视镜里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劝,又觉得多嘴晦气。
沈红关上车门。
司机终于忍不住了:“你是去余家老宅?”
“嗯。”
“拍视频?”
“干活。”
司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现在还有人会用这么朴素的理由进那地方。
他压低声音:“那宅子不干净。”
沈红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我也不太干净,熬夜熬的。”
司机被她噎住,讪讪笑了一下。
“不是开玩笑啊。前阵子有个探店博主,叫什么……夜探阿峰,进去直播,半夜哭着跑出来,说看见井里有女人梳头。结果第二天视频爆了,第三天人就删号了。还有一个女的,拍什么废墟美学,回去之后天天说梦见小孩站在床头。”
沈红抬头看了眼天。
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晒干的旧棉被。
“师傅,”她说,“你再讲下去,表就白打了。”
司机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点完成订单,赶紧在手机上戳了两下。
车开走前,他又探出头:“反正你晚上别留那儿。真要听见有人叫你,别答应。”
沈红挥了挥手,像是在谢他,也像是在赶一只吵人的苍蝇。
车尾灯拐过巷口,很快不见了。
巷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青石板被潮气泡得发黑,两边是老房子,高墙灰瓦,门楣上还残着褪色的福字。几户人家的窗户半开着,里面有人看她,又在她看过去时迅速把窗帘拉上。
沈红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是项目负责人发来的消息。
【小沈,到了吗?余总下午有会,今天不一定过来。钥匙在门房老郑那里。你先把东厢那批箱笼登记出来,重点是民国照片、家书、女性用品类,文化馆布展会用。】
后面又补了一句。
【注意别乱发朋友圈哈,旧宅最近热度高,公司这边有统一宣传节奏。】
沈红盯着“女性用品类”五个字看了两秒。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项目。
一座老宅,一个旧家族,一堆被灰尘泡软的历史。男人留下匾额、契约、族谱、合影中间的位置;女人留下首饰盒、梳子、绣鞋、药瓶、几封没寄出去的信。
最后展出来的时候,前者叫家族兴衰,后者叫闺阁遗韵。
她回了一个“收到”,继续往里走。
巷子尽头,一堵高墙横在那里。
墙上爬满藤蔓,枝叶干枯,像无数只贴着墙面的手。朱红色大门已经剥落得厉害,露出下面发黑的木纹。门上挂着新做的项目牌:
余氏百年家风文化馆修缮筹备处
牌子很新,边角的保护膜还没撕干净。
下面又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被人擦过,但还剩浅浅的痕迹:
别进去。
沈红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门里传来拖鞋擦地的声音。很慢,像是一个人不情愿地从很深的地方走出来。
“谁啊?”
门缝里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沈红把工作证递过去:“档案整理,姓沈。”
门后的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红以为对方睡着了。
最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瘦,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一大串钥匙。
“我是老郑,看门的。”他说,“你一个人?”
“合同上写一个人。”
“合同还写晚上六点前离开。”老郑把门完全推开,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最好照做。”
沈红走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外面的巷声一下子被隔断了。
旧宅比她想象中大。
前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细细的草。正厅高而暗,梁柱黑沉沉的,上面挂着几盏新装的照明灯,可灯光落下来,像被什么东西吃了一半,照不透那些阴影。
院子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用铁栏封着,旁边竖了警示牌:危险,请勿靠近。
井边的石头磨得很光,边缘有一道深色的痕迹,雨水洗不掉似的。
沈红多看了一眼。
老郑忽然说:“别看井。”
“为什么?”
“看久了,容易觉得里面有人。”
沈红转头看他。
老郑脸上没有吓唬人的表情。他只是陈述一条规矩,就像告诉她厕所在哪、水闸在哪、电箱在哪。
“东厢在这边。”他说。
沈红跟着他穿过回廊。
木地板踩上去轻微下陷,发出细碎的响声。墙上挂着一些取景用的旧照片,应该是修缮团队提前整理出来的。余家几代男人穿着长衫、西装、中山装、夹克衫,站在不同年代的门楼前,脸上是相似的平静和笃定。
照片里的女人很少。
有,也大多站在边上,脸模糊,名字更模糊。
东厢门一打开,一股陈年木头、樟脑丸和霉纸混在一起的味道涌出来。
房间里堆着十几个箱笼,靠墙放着一排旧柜。地上已经铺了防尘布,一张折叠桌上摆着登记表、编号贴和矿泉水。
“电在门口。”老郑说,“灯有时候会闪,不是坏了。”
“那是什么?”
老郑看了她一眼。
“老房子,都这样。”
这句话像一块万能抹布,什么都能擦过去。
他说完就要走。
沈红叫住他:“郑叔,这宅子以前死过人吗?”
老郑的脚步停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才说:“百年宅子,哪有不死人的。”
“我问的是,非正常死亡。”
老郑没回头。
“你是来整理东西的,不是来整理死人。”
沈红笑了笑:“有时候差不多。”
老郑终于转过身,脸色不太好。
“姑娘,别觉得自己胆子大。”他说,“这地方不怕胆子大的,就怕不听劝的。”
他说完,钥匙串响了一声,人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沈红站在原地,等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戴上白手套。
她先拍了房间全景,确认箱笼数量,然后从最靠门的那只开始编号。
工作一旦开始,恐怖故事就变得很难成立。
因为灰尘是真的,霉斑是真的,虫蛀也是真的。
她打开第一只箱笼,里面是一些瓷碗、旧账簿、铜锁和两本线装书。第二只箱笼里有女人的发簪、银镯、一把断齿梳子,还有几张受潮发黄的照片。
沈红把照片一张张摊开,用软刷扫去浮灰。
多数是合影。
男人坐着,女人站着。
男人有名字,女人没有。
她在登记表上写:
民国时期家庭合照三张,人物待考。
写完又觉得“人物待考”四个字有点滑稽。
不是人物待考,是从来没人打算考。
下午四点多,外面开始下雨。
雨先是细,打在瓦片上,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屋顶。后来密起来,整座宅子被雨声包住,远处城市的喇叭、外卖车、电动车刹车声,全都退成了背景。
沈红拆到第七只箱笼时,发现了一只小木盒。
盒子很普通,外面没有锁,只缠着一圈褪色红线。
她拍照留档,解开红线。
盒盖打开的一瞬间,房间里的灯闪了一下。
沈红动作停住。
灯又亮了。
盒子里放着一叠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黑白合影。
背景像是在余宅正厅。八个女人站成一排,衣着来自不同年代,按理说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张照片里。
一个穿旧式袄裙的小女孩,低着头,露出半张脸。
一个民国学生模样的女人,脊背挺得很直,眼神冷。
一个护士,胸前别着十字徽章。
一个戏装女人,眉眼被油彩勾得锋利。
一个中年妇人,手粗大,像常年做重活。
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工,笑得很亮。
一个短发女人夹着笔记本,像随时准备发问。
最后一个女孩穿校服,站在边缘,手紧紧攥着书包带。
照片中间,有一块空位。
不,不是空位。
那里原本应该站着一个人。
只是那个人的脸被墨水涂黑了。
墨迹很厚,像一团凝固的血。
沈红皱起眉,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字迹很细,像用钝掉的铅笔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别让她们再死一次。
雨声突然停了。
不是雨停了,是沈红听不见雨了。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连她自己的呼吸都像隔着一层水。
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
十三四岁的样子,穿一件不合身的旧布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得吓人的手腕。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脚上只有一只布鞋。
另一只脚赤着。
水从她衣角滴下来,落在防尘布上。
一滴。
一滴。
沈红没有尖叫。
她只是下意识看向地面。
防尘布是干的。
小女孩也看着她。
眼睛黑得像井底。
过了很久,小女孩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屋梁上的灰吞掉。
“你姓沈?”
沈红的手指还按在那张照片边缘。
“你是谁?”
小女孩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又要开门了,是不是?”
沈红看着她湿透的衣服,看着她那只没有鞋的脚,看着她苍白得不像活人的脸。
理智在某个地方很轻地断了一下。
她听见自己问:“开什么门?”
小女孩抬起手,指向沈红手里的照片。
她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那扇门。”
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灭了很久。
黑暗里,沈红听见小女孩贴近她耳边,用一种几乎哀求的声音说:
“红,别让他们把我们摆进展柜里。”
灯亮起时,门口空了。
房间里还是那些箱笼,那些照片,那股霉纸和樟脑丸的味道。
沈红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慢慢低头。
手里的合照上,那个被墨水涂黑的人影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行新字。
很小。
歪歪扭扭。
像小孩子刚学会写字。
井里还有我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