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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20 13:59:51

沈红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

第十一秒,她把照片翻过去。

背面还是那句“别让她们再死一次”。

她又翻回来。

墨黑的人影旁,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还在。

井里还有我的鞋。

沈红抬手摸了一下。

字迹是干的。

不是刚写上去的。

可她确定,刚才那里没有这行字。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脑子反而会做一些特别没用的事。比如沈红此刻第一反应不是尖叫,也不是逃跑,而是拿起手机,对着照片连拍三张。

拍完以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手机屏幕上跳出低电量提醒。

还剩百分之十二。

很好。

凶宅,暴雨,低电量。

再来一个没信号,就能凑齐短视频博主最爱的“作死三件套”。

她点开信号栏。

一格。

沈红深吸一口气,给项目负责人拨电话。

没接。

她又给老郑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自动挂断。

屋外的雨没有停,反而更密。檐下积水成线,砸在青砖上,啪嗒啪嗒,像有人站在门外不耐烦地敲着一排看不见的门。

沈红把照片放回木盒,又觉得不妥,重新取出来,夹进自己的文件袋。

她不信鬼。

至少在今天下午四点五十七分以前,她一直不信。

但她相信证据。

照片是证据。

突然出现的字,也是证据。

至于证据是不是人写的,暂时另说。

她摘下白手套,揉了揉眉心。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只是比刚才暗。那种暗不是电压不稳的暗,更像灯泡外面蒙了一层灰色的皮。

沈红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四十三。

合同写着六点前离开。

老郑也提醒过她。

她可以现在收拾东西走人,明天带着更多人进来,再找那口井。

这是理智选择。

也是正常恐怖片里第一个被否决的选择。

沈红把文件袋塞进包里,拿起手电筒。

手电是她自己带的,二十九块九包邮,亮度一般,胜在结实。她按了一下开关,白光刺出去,在门框上照出一圈发毛的木纹。

她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很轻。

像有什么小东西从箱笼里掉了出来。

沈红回头。

第七只箱笼敞着。

里面的旧衣物堆在一起,静静的。

她站了几秒,还是走回去,用手电照了照。

箱笼底部,有一道很窄的夹层。

夹层边缘翘起一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红用裁纸刀挑开。

里面没有鬼。

只有一张旧纸。

纸已经脆得不成样子,上面是竖排字,墨迹被潮气晕开,只能勉强看出几行:

丫头一名,年约十二。

身无病症,牙口齐整。

价银二两七钱。

下面有个红印,模糊得看不清。

沈红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这不是家书。

也不是账本。

这是买卖人的凭据。

她拍照留档,刚要把纸收进临时证物袋,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沈小姐?”

是老郑。

沈红立刻把纸压在登记表下面。

老郑站在廊下,没进来。他的半边肩膀被雨打湿了,脸色比刚才更灰。

“你怎么还没走?”

“雨太大。”沈红说。

“雨大也得走。”

“郑叔,井边能看一下吗?”

老郑的眼睛一下子变了。

不是惊讶。

是警惕。

“谁跟你说井了?”

沈红没回答。

老郑走进来,目光扫过桌面、箱笼、她的包,最后落在她手里的手电上。

“我说过,别看井。”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有没有需要登记的旧物。”

“井里没有旧物。”

“你下去看过?”

老郑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她这句话碰到了什么。

“你们这些年轻人,现在什么都爱确认,爱留痕,爱截图,爱说没有证据就是没有发生。”他声音发哑,“可有些事,没证据是因为证据早烂在水里了。”

沈红看着他。

老郑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别开脸。

“收拾东西,我送你出去。”

“郑叔。”沈红把语气放轻,“这宅子里以前是不是有个小女孩,少了一只鞋?”

老郑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屋外一声闷雷滚过。

灯灭了。

黑暗压下来。

沈红听见老郑喘了一口气,很急,像被人从背后攥住了喉咙。

她立刻打开手电。

白光亮起。

门口空了。

老郑不见了。

沈红冲到廊下。

雨水被风卷进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回廊两头都黑着,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钥匙串的响声。

她低声骂了一句。

这老头腿脚看着不利索,关键时刻倒像开了闪现。

她握紧手电,往前院走。

院子里的灯全灭了。

整座宅子陷在雨里,只剩手电筒一束光,照到哪里,哪里才短暂地活一下。柱子、门槛、石阶、瓦当,全都湿漉漉的。

井在院子中央。

铁栏封着,警示牌被雨打得摇晃。

沈红停在三步外。

她没靠近。

不是怕。

是她忽然想起司机那句话:

真要听见有人叫你,别答应。

井里传来水声。

一开始,她以为是雨水落进去。

可很快,她听见水声下面,还有另一种声音。

很细。

很轻。

像小孩子把脸埋在手心里哭,哭到一半,又怕被人发现,只能把声音咽回去。

沈红喉咙发紧。

“谁在那儿?”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很标准。

恐怖故事里嫌命长的人才会这样问。

井里的哭声停了。

雨也像被按低了一格。

然后,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

“鞋。”

沈红没动。

“我的鞋。”

那声音湿漉漉的,带着很重的鼻音,像泡在冷水里很多年。

沈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把手机录音打开,放进口袋。

再把手电光打向井口。

铁栏是新装的,焊点还亮着,应该是修缮队为了安全加的。栏杆缝隙不大,成年人伸不进去,但小孩的手也许可以。

井口边缘有青苔。

青苔旁,卡着一点布。

沈红蹲下去,用手电照准。

那是一截褪色的鞋面。

很小。

深蓝色粗布,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梨花。

她从包里拿出镊子,小心地伸进栏杆缝隙,把那只鞋一点一点夹出来。

布鞋湿透了。

握在手里时,冷得不像刚从雨里捞出来,倒像在井底泡了很久。

鞋头磨破,鞋底有一处很深的裂口。里面塞着一团黑泥。

沈红用证物袋装好。

就在封口贴按下去的一瞬间,井底忽然传来“咕咚”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沈红僵住。

手电光往井里压。

黑。

深不见底的黑。

下一秒,黑暗里浮出一张脸。

那张脸离水面很远,却又像贴在沈红眼前。

小女孩仰着头,头发散在水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沈红猛地后退,后背撞上身后的石桌。

证物袋掉在地上。

里面那只布鞋轻轻动了一下。

沈红低头。

布鞋没有动。

动的是鞋里的黑泥。

黑泥一点点散开,露出一小片折得极细的纸。

她蹲下,把纸取出来。

纸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宽,边缘烂得厉害,上面写着两个字。

不是沈红熟悉的简体。

她认了很久,才看出那像是:

阿梨。

“阿梨?”

井里的水声停了。

整个院子静下来。

沈红忽然意识到,她叫出了那个小女孩的名字。

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她慢慢回头。

小女孩站在她身后。

还是那身不合体的旧布衫,还是一只脚穿鞋,一只脚赤着。只是这一次,她手里抱着那只刚被沈红装进证物袋的布鞋。

证物袋明明还在地上。

沈红看了一眼地面。

袋子里空了。

小女孩低着头,把那只鞋抱得很紧,好像那不是鞋,是她在这世上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阿梨是你的名字?”沈红问。

小女孩没说话。

她用手指抠着鞋面上的梨花,指甲很短,缝里都是泥。

沈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让我找鞋,是想让我帮你?”

阿梨抬起头。

她的眼神很奇怪。

不是鬼看人的眼神。

更像一个常年挨骂的小孩,在判断眼前这个大人会不会也打她。

“我没偷东西。”她小声说。

沈红一怔。

“他们说我偷了银镯子。”阿梨抱着鞋,声音越来越低,“我没有。我只是在井边洗鞋。”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

可地上依旧没有水。

沈红想起夹层里那张纸。

丫头一名。

年约十二。

价银二两七钱。

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

“谁把你带到余家的?”

阿梨摇头。

“我不记得了。”

“你家在哪?”

阿梨还是摇头。

“爹说,到了这边就有饭吃。娘哭,娘说别回头。”她停了停,像在努力想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后来他们叫我阿梨,因为我鞋上有梨花。”

“你原来的名字呢?”

阿梨茫然地看着她。

那种茫然比哭更让人难受。

她不知道。

一个孩子,被卖进一座宅子,被改了称呼,改了身份,最后连自己真正叫什么都忘了。

沈红蹲在她面前。

这动作很不理智。

人不该蹲在鬼面前,尤其是井边的鬼。

但阿梨看起来太小了。

小到恐惧都显得欺负人。

“阿梨,你刚才说,他们又要开门。”沈红问,“他们是谁?开什么门?”

阿梨的脸色忽然变了。

她把布鞋抱得更紧,赤着的那只脚往后缩。

“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会被关进去。”

“关哪儿?”

阿梨抬眼,看向正厅后方那片漆黑的屋子。

沈红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雨幕之后,正厅门半开着。

门内黑得很深。

像有第二座宅子藏在第一座宅子里面。

“她们都在里面。”阿梨说。

“她们?”

阿梨点点头,又立刻摇头,像怕自己泄露了什么。

沈红还想再问,身后忽然传来钥匙串的声音。

老郑站在回廊尽头。

手里提着一盏老式应急灯。

灯光惨白,照得他的脸像纸。

他看见沈红蹲在井边,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你叫她名字了?”

沈红没回答。

老郑几乎是吼出来的:“谁让你叫她名字的!”

阿梨听见老郑的声音,吓得往沈红身后躲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沈红心里一沉。

她站起来,挡在阿梨前面。

“郑叔,你看得见她?”

老郑的嘴唇发抖。

他没有看沈红,只盯着她身后那片空地。

“我什么都看不见。”

“那你怎么知道我叫了她名字?”

老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雨声重新大起来。

像有人故意把这段沉默盖住。

阿梨在沈红身后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角。

沈红低头。

小女孩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没有刚才那种井水一样的黑了,只剩下一种让人不忍直视的期待。

她问:

“你也是被卖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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