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红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
第十一秒,她把照片翻过去。
背面还是那句“别让她们再死一次”。
她又翻回来。
墨黑的人影旁,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还在。
井里还有我的鞋。
沈红抬手摸了一下。
字迹是干的。
不是刚写上去的。
可她确定,刚才那里没有这行字。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脑子反而会做一些特别没用的事。比如沈红此刻第一反应不是尖叫,也不是逃跑,而是拿起手机,对着照片连拍三张。
拍完以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手机屏幕上跳出低电量提醒。
还剩百分之十二。
很好。
凶宅,暴雨,低电量。
再来一个没信号,就能凑齐短视频博主最爱的“作死三件套”。
她点开信号栏。
一格。
沈红深吸一口气,给项目负责人拨电话。
没接。
她又给老郑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自动挂断。
屋外的雨没有停,反而更密。檐下积水成线,砸在青砖上,啪嗒啪嗒,像有人站在门外不耐烦地敲着一排看不见的门。
沈红把照片放回木盒,又觉得不妥,重新取出来,夹进自己的文件袋。
她不信鬼。
至少在今天下午四点五十七分以前,她一直不信。
但她相信证据。
照片是证据。
突然出现的字,也是证据。
至于证据是不是人写的,暂时另说。
她摘下白手套,揉了揉眉心。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只是比刚才暗。那种暗不是电压不稳的暗,更像灯泡外面蒙了一层灰色的皮。
沈红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四十三。
合同写着六点前离开。
老郑也提醒过她。
她可以现在收拾东西走人,明天带着更多人进来,再找那口井。
这是理智选择。
也是正常恐怖片里第一个被否决的选择。
沈红把文件袋塞进包里,拿起手电筒。
手电是她自己带的,二十九块九包邮,亮度一般,胜在结实。她按了一下开关,白光刺出去,在门框上照出一圈发毛的木纹。
她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很轻。
像有什么小东西从箱笼里掉了出来。
沈红回头。
第七只箱笼敞着。
里面的旧衣物堆在一起,静静的。
她站了几秒,还是走回去,用手电照了照。
箱笼底部,有一道很窄的夹层。
夹层边缘翘起一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红用裁纸刀挑开。
里面没有鬼。
只有一张旧纸。
纸已经脆得不成样子,上面是竖排字,墨迹被潮气晕开,只能勉强看出几行:
丫头一名,年约十二。
身无病症,牙口齐整。
价银二两七钱。
下面有个红印,模糊得看不清。
沈红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这不是家书。
也不是账本。
这是买卖人的凭据。
她拍照留档,刚要把纸收进临时证物袋,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沈小姐?”
是老郑。
沈红立刻把纸压在登记表下面。
老郑站在廊下,没进来。他的半边肩膀被雨打湿了,脸色比刚才更灰。
“你怎么还没走?”
“雨太大。”沈红说。
“雨大也得走。”
“郑叔,井边能看一下吗?”
老郑的眼睛一下子变了。
不是惊讶。
是警惕。
“谁跟你说井了?”
沈红没回答。
老郑走进来,目光扫过桌面、箱笼、她的包,最后落在她手里的手电上。
“我说过,别看井。”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有没有需要登记的旧物。”
“井里没有旧物。”
“你下去看过?”
老郑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她这句话碰到了什么。
“你们这些年轻人,现在什么都爱确认,爱留痕,爱截图,爱说没有证据就是没有发生。”他声音发哑,“可有些事,没证据是因为证据早烂在水里了。”
沈红看着他。
老郑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别开脸。
“收拾东西,我送你出去。”
“郑叔。”沈红把语气放轻,“这宅子里以前是不是有个小女孩,少了一只鞋?”
老郑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屋外一声闷雷滚过。
灯灭了。
黑暗压下来。
沈红听见老郑喘了一口气,很急,像被人从背后攥住了喉咙。
她立刻打开手电。
白光亮起。
门口空了。
老郑不见了。
沈红冲到廊下。
雨水被风卷进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回廊两头都黑着,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钥匙串的响声。
她低声骂了一句。
这老头腿脚看着不利索,关键时刻倒像开了闪现。
她握紧手电,往前院走。
院子里的灯全灭了。
整座宅子陷在雨里,只剩手电筒一束光,照到哪里,哪里才短暂地活一下。柱子、门槛、石阶、瓦当,全都湿漉漉的。
井在院子中央。
铁栏封着,警示牌被雨打得摇晃。
沈红停在三步外。
她没靠近。
不是怕。
是她忽然想起司机那句话:
真要听见有人叫你,别答应。
井里传来水声。
一开始,她以为是雨水落进去。
可很快,她听见水声下面,还有另一种声音。
很细。
很轻。
像小孩子把脸埋在手心里哭,哭到一半,又怕被人发现,只能把声音咽回去。
沈红喉咙发紧。
“谁在那儿?”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很标准。
恐怖故事里嫌命长的人才会这样问。
井里的哭声停了。
雨也像被按低了一格。
然后,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
“鞋。”
沈红没动。
“我的鞋。”
那声音湿漉漉的,带着很重的鼻音,像泡在冷水里很多年。
沈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把手机录音打开,放进口袋。
再把手电光打向井口。
铁栏是新装的,焊点还亮着,应该是修缮队为了安全加的。栏杆缝隙不大,成年人伸不进去,但小孩的手也许可以。
井口边缘有青苔。
青苔旁,卡着一点布。
沈红蹲下去,用手电照准。
那是一截褪色的鞋面。
很小。
深蓝色粗布,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梨花。
她从包里拿出镊子,小心地伸进栏杆缝隙,把那只鞋一点一点夹出来。
布鞋湿透了。
握在手里时,冷得不像刚从雨里捞出来,倒像在井底泡了很久。
鞋头磨破,鞋底有一处很深的裂口。里面塞着一团黑泥。
沈红用证物袋装好。
就在封口贴按下去的一瞬间,井底忽然传来“咕咚”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沈红僵住。
手电光往井里压。
黑。
深不见底的黑。
下一秒,黑暗里浮出一张脸。
那张脸离水面很远,却又像贴在沈红眼前。
小女孩仰着头,头发散在水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沈红猛地后退,后背撞上身后的石桌。
证物袋掉在地上。
里面那只布鞋轻轻动了一下。
沈红低头。
布鞋没有动。
动的是鞋里的黑泥。
黑泥一点点散开,露出一小片折得极细的纸。
她蹲下,把纸取出来。
纸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宽,边缘烂得厉害,上面写着两个字。
不是沈红熟悉的简体。
她认了很久,才看出那像是:
阿梨。
“阿梨?”
井里的水声停了。
整个院子静下来。
沈红忽然意识到,她叫出了那个小女孩的名字。
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她慢慢回头。
小女孩站在她身后。
还是那身不合体的旧布衫,还是一只脚穿鞋,一只脚赤着。只是这一次,她手里抱着那只刚被沈红装进证物袋的布鞋。
证物袋明明还在地上。
沈红看了一眼地面。
袋子里空了。
小女孩低着头,把那只鞋抱得很紧,好像那不是鞋,是她在这世上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阿梨是你的名字?”沈红问。
小女孩没说话。
她用手指抠着鞋面上的梨花,指甲很短,缝里都是泥。
沈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让我找鞋,是想让我帮你?”
阿梨抬起头。
她的眼神很奇怪。
不是鬼看人的眼神。
更像一个常年挨骂的小孩,在判断眼前这个大人会不会也打她。
“我没偷东西。”她小声说。
沈红一怔。
“他们说我偷了银镯子。”阿梨抱着鞋,声音越来越低,“我没有。我只是在井边洗鞋。”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
可地上依旧没有水。
沈红想起夹层里那张纸。
丫头一名。
年约十二。
价银二两七钱。
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
“谁把你带到余家的?”
阿梨摇头。
“我不记得了。”
“你家在哪?”
阿梨还是摇头。
“爹说,到了这边就有饭吃。娘哭,娘说别回头。”她停了停,像在努力想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后来他们叫我阿梨,因为我鞋上有梨花。”
“你原来的名字呢?”
阿梨茫然地看着她。
那种茫然比哭更让人难受。
她不知道。
一个孩子,被卖进一座宅子,被改了称呼,改了身份,最后连自己真正叫什么都忘了。
沈红蹲在她面前。
这动作很不理智。
人不该蹲在鬼面前,尤其是井边的鬼。
但阿梨看起来太小了。
小到恐惧都显得欺负人。
“阿梨,你刚才说,他们又要开门。”沈红问,“他们是谁?开什么门?”
阿梨的脸色忽然变了。
她把布鞋抱得更紧,赤着的那只脚往后缩。
“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会被关进去。”
“关哪儿?”
阿梨抬眼,看向正厅后方那片漆黑的屋子。
沈红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雨幕之后,正厅门半开着。
门内黑得很深。
像有第二座宅子藏在第一座宅子里面。
“她们都在里面。”阿梨说。
“她们?”
阿梨点点头,又立刻摇头,像怕自己泄露了什么。
沈红还想再问,身后忽然传来钥匙串的声音。
老郑站在回廊尽头。
手里提着一盏老式应急灯。
灯光惨白,照得他的脸像纸。
他看见沈红蹲在井边,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你叫她名字了?”
沈红没回答。
老郑几乎是吼出来的:“谁让你叫她名字的!”
阿梨听见老郑的声音,吓得往沈红身后躲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沈红心里一沉。
她站起来,挡在阿梨前面。
“郑叔,你看得见她?”
老郑的嘴唇发抖。
他没有看沈红,只盯着她身后那片空地。
“我什么都看不见。”
“那你怎么知道我叫了她名字?”
老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雨声重新大起来。
像有人故意把这段沉默盖住。
阿梨在沈红身后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角。
沈红低头。
小女孩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没有刚才那种井水一样的黑了,只剩下一种让人不忍直视的期待。
她问:
“你也是被卖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