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红没立刻回答。
雨落在井沿上,碎成一圈白沫。阿梨躲在她身后,指尖攥着她风衣下摆,力气小得几乎没有,却让沈红莫名不敢动。
老郑站在回廊尽头,脸色难看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三个人,或者说两个人和一个鬼,就这么僵在院子里。
最后,沈红说:“我不是被卖来的。”
阿梨怔了怔。
她像是没听懂。
在她短得可怜的人生里,一个年轻女人出现在余宅,似乎只有一种可能。
被卖来。
被送来。
被关进来。
沈红低头看她:“我是来干活的。”
阿梨小声问:“干活就能走吗?”
这句话问得太轻。
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沈红心里。
她看向老郑。
“郑叔,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老郑握紧了应急灯的把手,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我说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你看不见,但你知道她是谁。”
“我不知道。”
“你刚才叫她‘她’。”
老郑的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沈红继续说:“我只问一遍。阿梨是怎么死的?”
风从正厅穿过来,吹得应急灯里的光晃了一下。
老郑抬头看了一眼井。
那一眼很快。
但沈红看见了。
怕。
不是怕鬼。
是怕被鬼听见。
“投井。”老郑说。
“因为偷东西?”
老郑猛地看向她:“你从哪儿听来的?”
沈红没有回答。
她从证物袋里取出那张小纸片,隔着透明袋举起来。
纸片上的“阿梨”两个字被雨夜里的光照得发灰。
“这不是账本上的名字。”沈红说,“这是她藏在鞋里的。一个孩子把名字藏在鞋里,说明这宅子里没人肯叫她名字。”
阿梨慢慢抬起头。
她看着那张纸片,眼里有一点很微弱的亮。
像井底反上来的月光。
老郑的脸色更白了。
“把东西放回去。”他说。
“为什么?”
“不是你的东西。”
沈红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那是谁的?余家的?”
老郑不说话。
“一个被买来的小女孩,死在余家井里,连名字都不能留下。她的鞋,她的纸片,她的死因,全都成了余家的东西?”
“沈小姐。”老郑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知道现在网上怎么说这种事吗?”
沈红看着他。
“说不要上头,不要共情,不要多管闲事。说你只是个外包,一天几百块,犯不着为了死人跟活人过不去。”
这话很现实。
现实得近乎刺耳。
沈红想起自己手机里那条催工消息,想起房租,想起银行卡余额,想起每个月准时冒出来的账单。
她确实只是个外包。
她没有编制,没有背景,没有谁替她兜底。
她连在这个项目群里说话,都得斟酌语气。
可是阿梨站在她身后,连问一句“干活就能走吗”都小心翼翼。
沈红把纸片重新收好。
“郑叔。”她说,“你这句话很像好人说的。”
老郑愣了一下。
“但好人不会让一个孩子在井里待一百年。”
老郑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雨声里,他像是老了十岁。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说:“我不是余家人。”
“我知道。”
“我只是看门的。”
“很多门,就是被‘只是看门的’人看住的。”
老郑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阿梨忽然在沈红身后轻轻发抖。
不是因为冷。
她盯着正厅的方向,脸上露出一种极深的恐惧。
沈红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正厅门缝里,黑暗像水一样往外渗。
“回去。”阿梨小声说。
“谁?”
“他来了。”
老郑听见这三个字,脸色瞬间变了。
他不再和沈红争辩,几步冲过来,抓住她胳膊就往东厢拽。
“进去!”
沈红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你干什么?”
“想活命就别站院子里!”
这句话不像警告。
像经验。
沈红没有再挣。
她回头看阿梨。
小女孩还站在井边,抱着那只布鞋,赤脚踩在雨水里。雨穿过她的身体,落在青砖上。
“阿梨!”
阿梨听见名字,抬起头。
沈红对她伸手:“过来。”
阿梨犹豫了一下。
正厅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很老。
很轻。
却让整座宅子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脊梁。
阿梨吓得缩了一下。
下一秒,她跑向沈红。
她没有脚步声。
可沈红听见一种湿布拖过地面的细响。
老郑把东厢门关上,又从里面插上门闩。
那门闩明明已经腐朽,却在落下的一瞬间发出沉重的“咔哒”声。
像落锁。
屋里只剩应急灯惨白的光。
阿梨躲到箱笼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沈红看了一眼门。
外面没有脚步声。
但门板上,慢慢浮出一块湿痕。
先是一点。
然后扩大成掌印。
很大的手掌。
不像孩子。
也不像女人。
老郑死死盯着那块湿痕,额头上全是汗。
沈红压低声音:“外面是谁?”
老郑没有回答。
门外响起第二声咳嗽。
接着,是拐杖点地的声音。
笃。
笃。
笃。
从正厅过来,停在东厢门前。
阿梨缩在箱笼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
只是站着。
那种安静比砸门更让人难受。
几秒后,一个苍老的男人声音贴着门板响起。
“谁叫她名字了?”
沈红的后颈一阵发麻。
老郑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他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前。
别说话。
门外的声音又响了一遍。
“谁叫她名字了?”
沈红看向阿梨。
阿梨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没有哭出声。
她熟练得让人心疼。
门外拐杖又点了一下。
笃。
桌上的登记表忽然被风掀开。
明明门窗都关着。
纸页哗啦啦翻动,最后停在那张夹层里取出的旧凭据上。
上面的字开始变深。
像有人蘸着水,一笔一笔重新描出来。
沈红看见“丫头一名”下面,慢慢浮出一行更小的字。
入宅编号:七。
编号。
不是姓名。
不是籍贯。
不是生辰。
一个孩子,被登记成“七”。
沈红胸口那股火终于压不住了。
她伸手要拿那张纸。
老郑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别碰。”
“这是证据。”
“这是账。”老郑咬着牙,“余家的账,活人碰了要还,死人碰了要留。”
“那她呢?”沈红看向箱笼后的阿梨,“她还了一百年,还不够?”
老郑的手僵住。
门外的苍老声音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短。
像从旧木头缝里挤出来。
“七丫头。”
阿梨浑身一颤。
沈红几乎是立刻开口:“她叫阿梨。”
老郑猛地回头看她。
门外也安静了。
沈红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她知道自己在做蠢事。
但她更清楚,如果这时候沉默,阿梨就会重新变回那个编号。
“她叫阿梨。”沈红重复了一遍,“不是七丫头。”
门板上的湿掌印慢慢往下滑。
像有人在外面用掌心摸门。
苍老声音低低地说:“余家的东西,也配有名字?”
沈红盯着门。
“她不是东西。”
门外的拐杖声突然重了一下。
笃!
应急灯猛地熄灭。
黑暗里,阿梨尖叫了一声。
沈红伸手去抓她,却抓了个空。
下一秒,她眼前一花。
东厢不见了。
雨声不见了。
她站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屋子很低,窗户糊着纸,空气里全是药味和霉味。
一个小女孩跪在地上。
不是鬼影。
是活着的阿梨。
她比沈红刚才看见的更瘦,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灰布衣。她面前站着一个穿长衫的老人,手里拿着拐杖。
老人看不清脸。
但沈红知道,就是门外那个声音。
旁边还有几个女人。
她们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看阿梨。
“银镯子呢?”老人问。
阿梨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没拿。”
“下人手脚不干净,嘴也不干净。”老人慢慢说,“嘴不干净,就该洗。”
阿梨慌忙磕头。
“老太爷,我真没拿。我只是在井边洗鞋,鞋脏了,嬷嬷说不能脏了少奶奶的眼……”
拐杖落下来。
砸在她肩上。
阿梨疼得蜷了一下,却没敢叫。
沈红下意识往前冲。
她穿过了老人,也穿过了阿梨。
这只是记忆。
她碰不到任何人。
老人抬了抬手。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阿梨。
阿梨终于慌了。
“我没偷,我没偷……”
她不断重复这三个字。
像一个人知道没人会信她,于是只能把真话说到嗓子破掉。
画面忽然一晃。
沈红站到了井边。
天是黑的。
雨也是黑的。
阿梨被拖到井口,嘴里塞着布,眼睛睁得很大。
她的一只鞋掉在青砖上。
鞋面上那朵梨花被踩进泥里。
有人说:“写投井。”
另一个人问:“银镯子呢?”
老人咳了一声。
“少奶奶自己收着了,别再提。”
沈红的呼吸顿住。
所以根本没有偷窃。
所谓银镯子,只是一个借口。
阿梨看见了不该看的事。
或者,她只是太便宜,便宜到死了也不需要理由。
井口传来一声闷响。
沈红猛地闭上眼。
可声音还是钻进耳朵里。
水花溅起。
很快又平了。
黑暗退去。
东厢重新出现在眼前。
应急灯亮着。
老郑跪在地上,喘得像刚从噩梦里醒来。
阿梨缩在箱笼旁,抱着那只鞋,脸上没有表情。
沈红扶住桌沿,指尖冰冷。
她低头看那张旧凭据。
凭据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又露出半本发霉的薄账。
封皮是黑色的,边角被虫蛀空了。
上面写着四个字:
入宅女账。
沈红翻开第一页。
纸页很脆,每一行都像一根旧骨头。
一,年约十。
二,年约十一。
三,年约九。
没有姓名。
没有来处。
只有年纪、价银、去向。
沈红一页页翻下去,翻到第七行。
七,年约十二,鞋绣梨花。
后面有两个字。
投井。
墨迹很淡。
像写的人当时并不在意。
阿梨慢慢走过来。
她站在桌边,踮起脚看那本账。
看了很久,她小声问:“这上面,有我的姓吗?”
沈红喉咙像被堵住。
她没有办法骗她。
“没有。”
阿梨点点头。
她没有哭。
只是把那只布鞋抱得更紧。
“那我娘找不到我了。”
这句话落下时,屋里的灯闪了一下。
桌上的账页无风自动。
最后一页慢慢翻开。
那一页没有编号。
只有一行被水泡开的字。
沈红弯下腰,借着应急灯看清。
送入余宅女童,共七人。
她刚看完,纸页背面又渗出一行新字。
像有人在账本另一头,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
可井里,不止七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