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里没人说话。
那行字泡在账页背面,墨色一丝一丝往外晕,像井水终于漫过了纸面。
沈红盯着“不止七双鞋”看了很久。
她想问老郑。
想问阿梨。
想问这座宅子里到底还埋着多少人。
可她还没开口,账本忽然自己合上了。
啪的一声。
不重。
却让阿梨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老郑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哑得厉害:“到此为止。”
沈红把账本按住:“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不算?”老郑像是被她气笑了,“沈小姐,你以为自己是谁?警察?记者?还是网上那些一边喊正义一边等反转的网友?”
“我是整理档案的。”
“档案也分能整理和不能整理。”
沈红看着他:“谁分的?余家?”
老郑没回答。
他伸手要抢账本。
沈红比他更快,直接把账本塞进防潮袋,装进自己的帆布包。
“这是项目旧物。”她说,“按流程,所有旧物都要编号、拍照、登记、封存。你要拦我,麻烦让余氏集团出书面通知。”
她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办公室怼一个临时改需求的甲方。
老郑被堵住了。
他知道她在拿规则压人。
偏偏这座宅子最擅长的,就是拿规则压人。
阿梨站在一旁,小声问:“你要把账带出去吗?”
“我要先查清楚。”沈红看着她,“至少查清楚你从哪儿来。”
阿梨的手指攥紧布鞋。
“查清楚了,我娘就能找到我吗?”
沈红沉默了一下。
清末到现在,隔着一百多年。
阿梨的娘早就不在了。
她的家可能也不在了。
那条曾经送她来余宅的路,或许都改成了高架、商场、停车场,连地名都被地图软件刷新过几轮。
可沈红还是说:“至少你不是七号。”
阿梨抬起眼睛。
“你是阿梨。”沈红说,“以后我叫你阿梨。”
小女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想笑,又不知道怎么笑。
老郑别开脸,低声骂了一句:“作孽。”
不知道在骂谁。
外面的雨小了。
可宅子并没有安静下来。
正厅深处传来很轻的响动。
不是拐杖。
是木板被踩过的声音。
吱呀。
吱呀。
一声比一声高。
像有人正从楼梯上往上走。
沈红立刻抬头:“这宅子还有二楼?”
老郑脸色一变:“没有。”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咚”的一声。
灰从梁上落下来,落在沈红肩头。
阿梨看向屋顶,小声说:“姐姐醒了。”
沈红心里一动:“哪个姐姐?”
阿梨没有回答。
她把那只绣梨花的布鞋抱在怀里,往东厢最里面的旧柜子看了一眼。
沈红跟着看过去。
那柜子靠墙放着,半人高,柜门上贴着已经褪成灰白的封条。封条不是修缮队贴的,纸质很旧,边缘卷起,像一张死了很久的舌头。
她走过去,手电光照在封条上。
封条上写着两个字:
阁楼。
沈红回头看老郑。
“没有二楼?”
老郑的表情像吞了一块生铁。
“那不是给人上去的地方。”
“给鬼上去?”
“给不听话的人。”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又冷了几分。
沈红不再问。
她戴上手套,检查柜子。
柜门没有锁,只有一根锈死的铜插销。她用工具撬了几下,插销“咔”地断开。
柜门打开。
里面不是柜膛。
是一道窄窄的木梯。
木梯贴着墙,一直往上,尽头黑得看不见。
一股陈年尘土和旧纸腐烂的气味从里面扑出来。
老郑在后面压着声音:“沈小姐,你真要上去?”
“你要是害怕,可以在下面等。”
“我不是害怕。”
“那你抖什么?”
老郑闭嘴了。
沈红把手机电量看了一眼。
百分之六。
她干脆把手机调成省电模式,塞回口袋,只拿手电。
阿梨站在木梯下面,仰着头看她。
“上面冷。”她说。
“你上去过?”
阿梨摇头:“我听见过。”
“听见什么?”
“有人在墙上写字。”
沈红握着手电的手紧了紧。
木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往上。每踩一步,脚下都发出快要断裂的呻吟。
她爬到一半,忽然闻到一股墨味。
很淡。
混在霉味里,像有人刚磨过墨。
梯子尽头是一扇小门。
门上没有把手,只在中间开了一个方形小洞。
沈红把手电照进去。
里面堆满了灰。
灰上,有几道细细的拖痕。
像人的手指爬过。
她推门。
门没动。
再推。
还是没动。
就在她准备找工具时,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外面的人。”
沈红的动作停住。
那个声音很年轻,却冷得像刀背。
“你是余家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沈红贴着门,回答:“都不是。”
“那就是来收尸的?”
“整理档案。”
门里安静了一秒。
女人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讥讽。
“又是整理。”
沈红问:“你是谁?”
“你先说你是谁。”
“沈红。”
门里的人顿了一下。
“红?”
这个字被她念得很慢。
像从旧伤口上挑出一根刺。
沈红皱眉:“我的名字有问题?”
门里的女人没有回答。
小门忽然自己开了。
一股冷风从里面扑出来,吹得沈红手电光晃了一下。
阁楼很低。
沈红进去时不得不弯腰。
这里没有窗,四面墙都是木板。木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被人用刀刮掉,只剩一片毛糙的伤痕。
手电光扫过去,沈红看见最多的一句话是:
我没有逃。
左边墙上有。
右边墙上也有。
梁下、门后、地板边缘,到处都是。
像一个人被关在这里太久,只能靠重复同一句话证明自己还没疯。
阁楼正中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民国学生装,白衫黑裙,头发齐耳,脸色苍白,背却挺得很直。她坐在一张破椅子上,膝上放着一本日记。
手指搭在封皮上。
像审判席上的人,而不是被困在阁楼里的鬼。
“沈红。”她念了一遍,“名字不错。就是太像代号。”
沈红没接这个茬。
“你是程照雪?”
女人抬眼。
“看来下面那群死人嘴还挺快。”
“我在照片上见过你。”
“照片?”程照雪的眼神冷了一下,“余家还敢留我的照片?”
沈红从文件袋里取出那张合照。
阁楼里的空气瞬间凝住。
程照雪看着照片,脸上的讥讽一点点淡下去。
“原来还在。”她低声说。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沈红问。
“一个想活命的人。”
“谁?”
程照雪没有答。
她把膝上的日记翻开,指尖停在半页残纸上。
“你既然能上来,说明那个老东西已经醒了。”
“余家老太爷?”
“老太爷?”程照雪笑了,“死了还要人叫他老太爷,他也配。”
这语气太鲜活。
不像阿梨那种怯生生的鬼。
程照雪连恨都带着锋利边角。
沈红看向墙上的字:“你被关在这里?”
“余家对外说,我跟人私奔了。”程照雪抬头看她,“你信吗?”
“我不信。”
程照雪似乎有点意外。
“这么快?”
“一个真私奔的人,不会在墙上刻一百遍‘我没有逃’。”
程照雪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比余家那些念过书的男人聪明一点。”
“谢谢,不太想跟他们放一个赛道比。”
程照雪笑了。
这一次,笑里有一点真实的东西。
“我拒婚。”她说,“拒的是余家少爷。那年城里办女校,报纸上天天吵,说女人读书要坏风气。我偏要读,还偏要写文章,写包办婚姻,写卖女儿,写宗族吃人。”
她的声音平稳。
像在背一篇早已写好的檄文。
“余家觉得我疯了。”
“后来呢?”
“后来他们发现,疯女人手里有账册。”
沈红立刻想起楼下那本《入宅女账》。
“什么账册?”
程照雪合上日记。
“余家和军阀来往的账,鸦片、枪、粮,还有被他们送出去的女孩。”
阁楼里静了一瞬。
沈红问:“账册在哪?”
“日记后半本里。”
程照雪把手里的日记递过来。
沈红接过。
封皮已经发霉,边缘被啃得参差不齐。她翻开,前半本字迹清楚,后半部分却被整齐撕掉,只剩一排毛边。
“谁撕的?”
程照雪看着她。
“你觉得呢?”
沈红翻到最后一页。
残页上写着一句没写完的话:
若我死了,杀我的人不是他,是整个余——
字到这里断了。
后面的纸页被撕得干干净净。
沈红抬头:“你要我找后半本?”
“不是我要。”程照雪说,“是你要。”
“我?”
“你拿走了阿梨的账,就已经进来了。现在你不找,余家也会找你。”
这话很轻。
但沈红听懂了。
她已经不是整理员了。
她成了一个活着的缺口。
程照雪站起来。
她一起身,阁楼四面的刻字像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后半本日记在宅子里。”她说,“但不在阁楼。”
“在哪?”
程照雪走到墙边,伸手按住一行被刮花的字。
那行字原本看不清。
她的手覆上去后,木板上慢慢渗出墨色。
喜堂。
沈红想起第一章照片里余家正厅的布置,心里一沉。
“你死的时候,楼下在办婚宴?”
程照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墙上的“喜堂”两个字,眼里那点锋利忽然变成了很深的冷。
“他们说我私奔。”
她一字一句地说。
“可我死的那天,余家敲了一夜锣鼓。”
阁楼外,忽然传来唢呐声。
很远。
又很近。
调子喜庆得刺耳。
沈红回头。
小门外不再是木梯。
而是一条挂满红绸的走廊。
红绸无风自动,像一条条刚被剥下来的舌头。
程照雪站在她身后,声音冷得没有一丝颤意。
“沈红。”
“别回头看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