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红没有回头。
她不是胆子突然变大了。
是程照雪那句话说得太冷静,冷静到不像恐吓,更像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把第二次死亡的规则告诉她。
红绸从走廊顶上垂下来。
一条挨着一条。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红得发暗,像很多年没洗干净的血迹。唢呐声在走廊尽头拐着弯,一声高,一声低,喜庆得让人后背发凉。
沈红站在阁楼门口,身后是程照雪。
前面是喜堂。
或者说,是程照雪死前那一天的余宅。
“为什么不能回头?”沈红压低声音。
程照雪说:“因为她会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替我嫁,好不好?”
沈红握着手电的手紧了紧。
走廊尽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有人笑,有人压低声音说恭喜,有人拖着长长的裙摆,从她背后慢慢经过。
沈红没回头。
可余光里,她看见一角红盖头擦过自己的肩。
那红盖头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闻见上面的香粉味。
浓,甜,腻。
像把一个活人提前腌进了喜字里。
“沈红。”程照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往前走。”
“去哪儿?”
“喜堂。”
“你不是说别回头看新娘?”
“新娘不在前面。”
沈红听懂了。
新娘在她身后。
而她不能回头。
她迈出第一步。
脚下不再是阁楼老木板,而是铺了红毯的青砖。两边挂着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囍”字。风一吹,灯笼轻轻摇晃,里面烛火忽明忽暗,像一只只藏在红纸里的眼睛。
有女人在笑。
“程家小姐命好啊,嫁进余家,后半辈子享福。”
“就是性子太野,听说还上过女学。”
“读书读傻了呗。女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不还得进人家的门。”
“嘘,小点声,别让程家人听见。”
“程家人?程家都收了聘礼了,还能说什么?”
那些声音从红绸后面传出来。
沈红看不见她们的脸。
只看见一张张嘴。
红色的嘴。
一开一合。
像一群吃完人还在剔牙的鱼。
沈红冷着脸往前走。
如果是半小时前,她可能还会试着分析这是幻觉、记忆、鬼魂残留,还是旧宅造成的心理暗示。
现在她不分析了。
因为这些声音太真实。
真实到她想骂人。
走廊尽头,喜堂大开。
正厅被布置得很热闹。
红烛、供桌、金字屏风、成排宾客。
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五官模糊,只有嘴角咧得很开。
堂上坐着一个老人。
长衫,拐杖,咳嗽声。
余家老太爷。
沈红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因为她见过他的脸。
是那种让人窒息的气味太熟悉。
像祖宗牌位。
像发霉的家规。
像一间屋子里所有人都知道有人被害了,却还要照常敬茶。
程照雪站在她身侧。
这一次,她不再是阁楼里的鬼。
她穿着白衫黑裙,头发齐耳,手里攥着一本日记。她的脸比刚才更年轻,也更鲜活。
活着的程照雪。
她站在喜堂中央,脊背挺得很直。
有人在她身后推她。
“程小姐,吉时到了。”
程照雪没有动。
她抬眼看向堂上的老人。
“我说过,我不嫁。”
喜堂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
是觉得她不识抬举。
余家老太爷咳了一声。
“女孩子家,脸皮薄,说几句气话也正常。”
“我不是说气话。”程照雪说,“我不嫁余明昌。今日这堂,你们爱拜谁拜谁,别拉上我。”
沈红差点没忍住笑。
这种场合,这种语气。
难怪余家恨她。
她不是不懂规矩。
她是偏要把规矩撕开给所有人看。
堂上一个中年男人脸色难看,应该是程家人。
他压着声音:“照雪,别胡闹。”
程照雪看向他。
“父亲,我不是胡闹。我三个月前就写信告诉过你,余家买卖女童,私通军阀,借婚事遮账。你收了我的信,也收了余家的聘礼。现在你让我别胡闹?”
中年男人脸色涨红:“你一个女学生懂什么账!”
“我懂字。”程照雪说,“也懂羞耻。”
喜堂里的人脸色全变了。
沈红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为什么程照雪的墙上刻满“我没有逃”。
她不是逃婚。
她是在所有人面前拒绝一场交易。
可后来,活着的人把她写成了私奔。
因为“私奔”听起来比“反抗”好处理。
只要把一个女人写成情欲上头,她说过的所有真话,都能被顺手扔进脏水里。
“账册呢?”余家老太爷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
喜堂里却一下子没人敢说话。
程照雪看着他:“你怕了?”
老太爷笑了笑。
“我怕一个小姑娘?”
“你当然怕。”程照雪说,“你不怕我,就不会把女校门口卖报的小孩抓起来问话;不会派人翻我的书箱;不会急着办这场婚礼。”
她顿了顿。
“你怕我把账交出去。”
余家老太爷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沈红注意到,喜堂里的红烛火苗同时往下一压。
整个正厅暗了一半。
有人低声说:“这程小姐真疯了。”
“读书读坏脑子了。”
“女人家怎么敢在喜堂上说这些。”
“难怪余家要赶紧娶进来,放外头迟早出事。”
沈红听得太阳穴直跳。
她想起现在网络上也常见这种话。
女人太敢说,是疯。
女人不肯忍,是作。
女人拿出证据,是别有用心。
时代换了,话术升级了,骨子里的东西倒是长寿。
余家老太爷抬了抬手。
两个婆子上前。
程照雪没有退。
她忽然把日记本高高举起。
“我若今日出不了余宅,这本日记只要流出去,你们余家一个都别想干净。”
沈红看向那本日记。
前半本。
她手里后来拿到的前半本。
那后半本呢?
就在她念头刚起的瞬间,喜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少爷不见了!”
喜堂乱了。
宾客的脸更模糊,红灯笼剧烈晃动。
程照雪趁乱转身,快步往侧门走。
沈红立刻跟上。
她知道这是记忆。
可她还是怕跟丢。
程照雪穿过回廊,绕进后院。
雨已经下起来了。
和现实里的雨一样。
黑,密,打在人脸上像冷针。
她一路跑到一处小门前,推门进去。
沈红跟进去,发现那是一间放嫁妆的偏房。
箱笼堆满半屋。
红绸缠着铜锁。
程照雪冲到最里面,蹲下,从地砖缝里抠出一只油纸包。
她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半本日记。
沈红呼吸一紧。
找到了。
至少在记忆里找到了。
程照雪把那半本日记塞进一个嫁妆箱底,又迅速拿出一支簪子,在箱底木板上刻字。
她刻得很急。
手指被木刺扎破,血蹭在板上。
沈红弯腰去看。
只看见三个字:
不私奔。
门外脚步声逼近。
程照雪把嫁妆箱推回原处,刚站起来,门就被踹开。
两个家丁冲进来。
后面跟着余家老太爷。
他站在门口,拐杖点了点地。
笃。
程照雪慢慢抬起头。
她脸上没有怕。
只有一种沈红非常熟悉的神情。
“真麻烦”的神情。
像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还是觉得对方很蠢。
老太爷看着她:“账在哪儿?”
程照雪笑了。
“我烧了。”
老太爷眯起眼。
“你舍不得。”
“你又懂我了?”
“你们这种女学生,最爱留字,最爱让后人知道自己清白。”老太爷慢慢走进来,“可惜,清白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自己说了算。”
程照雪盯着他。
“那谁说了算?”
老太爷微微一笑。
“活下来的人。”
沈红的胃一阵发冷。
下一秒,画面忽然碎了。
不是黑暗。
是很多声音同时涌上来。
“程家小姐跟人跑了!”
“听说还是跟学生会那个男的。”
“啧,女学生嘛,胆子大。”
“余家也是倒霉,喜堂都摆好了。”
“这种女人,娶进来才是真晦气。”
“报纸上都登了,还能有假?”
一张旧报纸飘到沈红面前。
纸面发黄,标题却异常清楚:
女学生程某不堪婚约,与人私奔失踪。
沈红伸手去抓。
报纸从她指缝间穿过去,化成灰。
她眼前重新出现阁楼。
程照雪站在木墙前,手里握着一根断簪。
她的指尖全是血。
墙上刻着:
我没有逃。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她刻得很慢。
每一笔都像在给自己留墓碑。
阁楼门从外面被锁上。
喜堂的唢呐声还在响。
楼下有人大声笑。
有人劝酒。
有人说余家大度,婚事被搅成这样,还肯替程家遮丑。
程照雪靠着墙坐下来。
她把剩下的半本日记抱在怀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一天。
两天。
三天。
时间在阁楼里变成灰。
沈红看见她口唇干裂,看见她用指甲抠墙缝里的霉,看见她把日记前半本贴在胸口,听着楼下锣鼓散去、宾客离开、门闩落下。
直到第四天夜里。
阁楼门外传来女人的哭声。
很压抑。
很年轻。
程照雪睁开眼。
“谁?”
门外没有回答。
只从方洞里塞进来一小块馒头。
程照雪盯着那块馒头,忽然笑了。
“余家还有人没烂透?”
门外的女人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泣。
“程小姐,我只能帮你这一次。”
“你叫什么?”
门外沉默。
程照雪吃力地坐起来,把日记前半本推到门边。
“帮我把这个带出去。”
“带不出去。”女人哭着说,“门都有人看着。”
“那就藏起来。”程照雪说,“藏到有一天,有人敢找。”
沈红站在旁边,心跳慢慢加快。
门外那个女人是谁?
是照片里的人?
是后来某个女鬼?
还是那个拍下合照的人?
程照雪把日记推过去。
门外的女人没有立刻接。
她哽咽着说:“程小姐,他们说你跟人跑了。”
程照雪静了很久。
久到沈红以为她不会再说话。
然后,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那你记住。”
“我没有私奔。”
“我是在余家死的。”
画面再次碎开。
这一次,沈红直接跌回现实。
她还站在红绸走廊里。
前方是喜堂。
身后还是那个新娘。
唢呐声停了。
程照雪站在她面前,眼神冷得不像刚经历过自己的死亡。
“看完了?”她问。
沈红喉咙发紧:“后半本日记在嫁妆箱底。”
“也许还在。”程照雪说,“也许早被余家拿走了。”
“偏房在哪?”
程照雪看向喜堂右侧。
红绸后面,有一扇半掩的小门。
沈红刚要过去,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软。
很甜。
也很空。
“姐姐。”
沈红脚步停住。
程照雪的脸色微变。
“别答应。”
身后的声音又近了一点。
“姐姐,你替我嫁,好不好?”
沈红没有回头。
她盯着前方那扇小门,慢慢往前走。
身后的裙摆拖在地上。
沙沙。
沙沙。
“姐姐,我不想嫁。”
“姐姐,我害怕。”
“姐姐,你回头看看我。”
沈红的肩膀被一只冰冷的手搭住。
那只手细,软,像刚从水里泡出来。
她停了一下。
然后说:“找错人了。”
身后的声音顿住。
沈红冷冷道:“我也不嫁。”
红绸猛地掀起。
阴风从喜堂里扑出来,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
程照雪忽然笑了。
“好。”
她说。
“这句话我喜欢。”
沈红一把推开偏房门。
门内不是嫁妆房。
是现实里的余宅正厅。
雨声重新落回耳边。
她站在正厅右侧,手里还攥着程照雪的前半本日记。
老郑和阿梨都不见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百分之一电量的屏幕亮起。
项目负责人发来一条消息。
【小沈,余总明天上午去旧宅,你今晚整理到哪一步了?】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对了,阁楼和喜堂右侧偏房不要碰,那边没有展陈价值。】
沈红看着“没有展陈价值”六个字,低低笑了一声。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向正厅右侧那扇门。
门缝底下,露出一截红绸。
红绸上压着一张发黄的旧报纸。
标题还是那一句:
女学生程某不堪婚约,与人私奔失踪。
只是标题下面,被人用簪子划出了一行很深的字。
不准说她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