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上人挤人,姜念晚蹲在屋顶,腿都麻了。她盯着布庄后门,心里默数:上次蹲了三天才等到人,这回可别出岔子。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仰头看她:“姑娘,你蹲这儿做啥?
“抓贼。”“抓贼上屋顶?”她没理。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一个灰衣矮胖子闪了出来,腋下夹着蓝布包袱,鬼鬼祟祟往巷子里钻。就是他了。
姜念晚一跃而下,刀都没来得及拔,直接扑过去:“站住!”
血燕子吓得一哆嗦,包袱甩开,金钗玉镯叮叮当当砸了一地。百姓一拥而上疯抢,整条街瞬间乱成一锅粥。姜念晚拨开人群死命追,眼看着就要抓住那贼的后领,一柄折扇横飞过来,正正打在她手腕上。“啪!”又准又狠。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刀没拿住,飞出去扎进了旁边的猪肉摊。血燕子趁乱翻墙,跑了。姜念晚愣了一瞬,然后慢慢转过头。谢寻正从茶楼里踱出来,绛紫袍子松松垮垮,领口大敞,手里还转着另一把折扇,冲她笑得满脸无辜。“姜捕头,好巧啊。“谢寻。”她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扇子没拿稳,掉了。”他把扇子一收,往手心一敲,“这总不犯法吧?
姜念晚没说话。她盯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心里已经把这人千刀万剐了八百遍。
谢寻——清河镇最大的地主,人送外号“谢半镇”。收租比蝗虫还狠,打官司拿银子砸,砸不过就耍无赖。青州府的捕快提起这人,没有一个不骂的。偏偏他有个举人功名在身,谁也动不了他。
“你故意的。”姜念晚说。
“什么故意的?”谢寻眨眨眼,“我扇子——”“拿不稳。”“对。”
他们四目相对。谢寻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姜念晚注意到,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她身后的人群,像是确认了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身后传来一个让她心猛地一紧的声音。“晚儿!”她爹。
姜伯庸推开人群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包糖糕,笑呵呵的:“爹给你买糖糕来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爹,让开!”姜念晚急得声音都变了。话音未落。“咻——”
一支蓝焰镖破空而来。
姜念晚习武的本能让她一侧头,镖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去,削掉了几根碎发。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
她猛地转身。
姜伯庸还站着,手里还攥着那包糖糕。但胸口多了一支镖,蓝焰镖,正正插在心口位置。
血慢慢洇出来,在灰色的长衫上开出一朵暗红的花。
“爹?”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轻。
姜伯庸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抬头看了看女儿,嘴唇动了动。
“晚——”
糖糕掉在地上。人也跟着倒了。
姜念晚扑过去抱住父亲,手按在他胸口想止血,但血从她指缝里往外涌,怎么都按不住。
“爹!爹你看着我!你别闭眼!爹!”
姜伯庸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他还是努力盯着女儿的脸,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他的手抬了抬,想摸她的脸,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爹——!”整条街都安静了。
周围的人群退开,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姜念晚跪在血泊里,抱着父亲逐渐变凉的身体,浑身都在发抖。她没哭,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掉不下来,但她的牙齿在打颤,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呜咽。
她慢慢抬起头。
谢寻还站在原地。
他没跑。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皱紧了眉,盯着姜伯庸的尸体,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表情不像装的。
但姜念晚不在乎。
她把父亲的尸体轻轻放下,站起来,捡起扎在猪肉摊上的雁翎刀,一步一步走向谢寻。“姜捕头——”周围的衙役想拦。
“谁敢拦我,我连他一起砍。”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刀尖抵在谢寻喉咙前三寸。
“是你。”她说。
“不是我。”
“那是谁的镖?”
“我不知道。”
“你的人站在哪里?你的镖从哪个方向来?你为什么偏偏今天出现在庙会上?你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辰、那个位置,拦住我?”谢寻没有说话。
姜念晚的手在抖,刀尖也跟着抖,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拦我,是为了让你的人下手。你要杀的不是我爹,是我。我爹替了我。”
谢寻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看着她的刀,然后又抬眼看着她。
“姜念晚,”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是很混账,但我不杀人。”
“放你娘的屁!”
她一刀劈下去。
谢寻侧身躲开,刀砍在他身后的木柱上,入木三分。她拔不出来,眼眶终于红了
“师妹!”
师兄柳明远挤开人群跑过来,一把抱住她。柳明远是刑名师爷,也是她爹的旧徒弟,温文尔雅,说话从来不急不慢。但此刻他喘得厉害,显然是听见消息一路跑来的。
他抱着浑身是血的姜念晚,声音又急又心疼:“师妹,不能动手。谢寻有功名在身,没有铁证,你杀了他,你自己也得搭进去。你爹……你爹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姜念晚僵在他怀里,像一把被强行收回鞘的刀。她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柳明远的袖子上。
谢寻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包糖糕。
糖糕已经碎了,沾了土和血。
他拿起来,放在姜伯庸遗体旁边。
然后他对身边的随从低声说了句:“去查。谁放的镖。”
随从愣了愣:“少爷,这……”
“去。”
随从跑了。
谢寻整了整衣领,又看了姜念晚一眼,转身走进人群。没有人拦他。深夜。灵堂。长明灯烧了半截,烛泪堆成小山。
姜念晚跪在蒲团上,已经跪了两个时辰。膝盖疼,腰疼,后脑勺像有人拿锤子在砸。但她不想动。她盯着父亲的牌位,脑子里一团浆糊。
谢寻最后放糖糕那个动作反复在她脑海里转。她想不通。一个人杀了人,为什么要弯腰去捡一包碎掉的糖糕?
是为了装好人。
一定是的。
“师妹。”柳明远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她身边,“吃点东西。你一天没吃了。”
“不饿。”
“你爹要知道你这样,走也走得不安心。”姜念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柳明远眼眶也是红的,眼底有血丝,显然也没睡。
“师兄,”她说,“你说谢寻不是凶手?”
柳明远沉默了一下:“我是说,没有证据证明他是凶手。”“那谁能证明他不是?”
“没人能证明。但也没人能证明他是。”“那镖上——能找到线索吗?”柳明远叹了口气:“蓝焰镖这种东西,江湖上满地都是,谁都能仿。查不出主。”姜念晚闭上眼睛。
她太累了。身体里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恨都快恨不动了。
柳明远坐了一会儿,见她始终不说话,便起身告辞:“粥趁热喝,我明天一早再来。”他走了。灵堂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一具棺木,一盏灯。姜念晚盯了一会儿父亲的遗像,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她伸手摸了摸衣襟——是父亲临终前塞进她手里的那面铜镜。
她当时没细看,顺手揣进怀里,这会儿才想起来。她掏出铜镜。
巴掌大小,锈迹斑斑,背面刻着几个字。她用袖子擦了擦,凑到烛光下辨认。
“逆命三日,慎改因果。”她皱眉。
这面镜子她小时候见过,是父亲的旧物,说是年轻时从一个江湖术士手里换来的。她以为早就丢了,没想到父亲一直贴身守着。但她从来没注意过背面有字。
就在她翻来覆去端详的时候,灵堂外忽然亮了。不是灯笼。不是火把。是黑色的天。姜念晚抬头,透过门框看见夜空——七颗星辰连成一条笔直的线,光华大盛,把半边天都照亮了。七星连珠,她一愣。
然后她手里的铜镜开始发烫。
不是一般的烫,是烧红的铁块贴在手心的那种烫。姜念晚“嘶”了一声想扔,但手指像被粘住了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镜面上的锈迹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的铜面——光可鉴人,像新的一样。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镜面。
里面照出的不是她的脸。
是庙会。
是白天的庙会。
是父亲还站着的庙会。
姜念晚瞳孔猛缩。
镜中画面开始倒退——血燕子往回跑,百姓从地上捡起金玉又扔回去,折扇飞回谢寻手里,父亲从血泊中站起来……
她看见自己从屋顶上跳下来,又退回去,又跳下来……
像有人在倒着一页一页翻书。
“爹……”
铜镜烫得她掌心的皮肉“滋滋”作响,但她没有松手。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面镜子,能让她回去。
回到父亲还活着的时候。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肯定,但那种直觉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脑子里——她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也会有这种疯了一样的笃定,灵堂外,七星连珠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到整座灵堂都变成了白茫茫一片。铜镜爆出刺目的白光。
姜念晚听见一个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像在她耳边,又像在镜子里。
“三日。”
只有两个字。
然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姑娘,你蹲这儿做啥?”
姜念晚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得她眼泪直流。
她趴在屋顶上。屋顶很烫,瓦片硌得膝盖生疼。
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仰着头看她:“问你呢,蹲这儿做啥?”
姜念晚低头。
捕头的官服。腰间的雁翎刀。掌心的茧。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泪还在,但眼眶是干的。
她慢慢转头,看向布庄后门。
门帘紧闭。
还没到时间。
她看了一眼天色。正午。三月十八日。
三日前。
她爹还活着。
姜念晚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但她没哭。
她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巷子里,两步跑到布庄后门前,一把掀开门帘。
里面没人。
她正要离开,一抬头,撞上一双眼睛。
谢寻靠在巷口的墙上,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没拿折扇,双臂抱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姜捕头,”他说,“庙会还没开始呢,你急什么?”
姜念晚浑身一僵。
她一步一步走向他,走到他面前,停住。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等的是庙会?”
谢寻的笑容没有变化。
但他的眼神——那一瞬间,姜念晚捕捉到了——
不是意外,不是心虚,是一种……了然。
像他早就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
像他也等了她很久。
“猜的。”他说。
——请待下回